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刺耳的兵刃碰撞声在布满阴煞的病房里反复激荡,每一声都狠狠砸在人心尖上。凛冽劲风裹挟着浓重的煞气与淡淡的血腥气席卷四野,将地面散落的符纸碎屑、灰尘卷得漫天飞舞。穆云舟、苏清弦与李继业三人衣袍被狂风掀得剧烈翻飞,发丝凌乱贴在汗湿的颊边、颈间。每一次兵刃交锋,都迸出细碎灼目的火星,凌厉力道震荡得整片空气微微震颤。
李继业修为深不可测,百年底蕴沉凝于心,招式沉稳老辣、狠绝刁钻。一柄折扇在他手中化作夺命凶器,开合之间风刃凌厉刺骨,暗藏层层杀招,招招直逼二人要害,无半分师门留情。缠斗数十回合,他眼底最后一丝温情犹豫彻底散尽,骤然手腕翻转,折扇敛入袖中,反手祭出一柄通体覆着乌青煞气、剑身上缠绕万千亡魂怨气的古朴古剑。剑身出鞘刹那,尖锐凌厉的剑鸣刺破死寂,森冷寒意瞬间覆满整间密室,后续剑势迅猛如魔、纵横肆虐,压得穆云舟与苏清弦步步败退,堪堪难支。
穆云舟与苏清弦胜在气血充盈、年少坚韧,且自幼同修、默契入骨,攻守互补毫无破绽,加之先前斩魂术余威未散,方才勉强僵持周旋。可长久恶战之下,二人灵力体力飞速透支,额间布满细密冷汗,顺着下颌不断滚落,浸透胸前衣襟,呼吸愈发急促沉重,胸口剧烈起伏。握刀执剑的双手微微震颤,手臂酸胀发麻,周身灵力气息紊乱飘摇,终究渐渐落入下风。
苏清弦牙关紧咬,额角青筋隐隐绷起,纵使气息浮动不稳,目光依旧锐利如鹰,死死锁定李继业的招式轨迹,隐忍蓄力,静待唯一破局之机。终于在李继业一剑劈出、旧力将竭新力未生的转瞬空隙,他脚下猛地蹬地,身形如惊鸿掠影骤然侧滑,精准避开滔天剑气。手腕骤然翻转,手中长剑裹挟全身残存气力,疾如电光,精准刺向李继业腰侧软隙,剑锋入肉,深透肌理。
“呃——”
李继业猝不及防,腰侧骤然传来刺骨剧痛,周身流转的灵力瞬间紊乱溃散,凌厉剑势骤然僵止半空。俊美清冷的面容因极致痛楚微微扭曲,一声沉闷闷哼溢出唇齿,周身萦绕的浓郁煞气随之黯淡萎靡。
穆云舟眼疾手快,死死抓住这千载战机,足尖一点纵身近身,将周身仅剩的灵力尽数凝于掌心,金芒乍现,携千钧之力重重拍在李继业胸膛。
“噗——”
一口滚烫猩红的鲜血猛地从李继业口中喷涌而出,点点血色溅落在素雅米黄锦袍上,晕开一朵朵凄艳刺目的血花,宛若绝境中绽放的彼岸花。他身形踉跄后退数步,脚步虚浮凌乱,每一步踏地皆扬起尘土,直至后背抵住冰冷墙壁,方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面色惨白如纸、唇无血色,深邃眼底覆满疲惫黯淡,一身百年煞气尽数涣散,狼狈至极。
穆云舟缓缓收势,扶着刀柄微微躬身喘息,望着眼前这位被仇恨禁锢半生、亲手葬送本心与前程的师门长辈,心头百感翻涌,震撼、惋惜、痛心、纠结层层缠绕,沉甸甸压在心口。
沉默良久,他抬眸望向气息颓败的李继业,嗓音平静却携直击灵魂的力量,字字清晰落于对方耳畔:“师叔祖,你耗尽二十年光阴困于恨意,造下无边杀业,逆天叛道、背弃师门,难道就不想再见一眼,你日夜牵挂、痛彻心扉的女儿李晓宁吗?”
一语落地,万物寂然。
风声、喘息声、余散的杀伐声响尽数消弭,整间密室凝滞得毫无声息。
李继业浑身剧烈震颤,如遭九天惊雷劈顶,浑身血液逆流直冲颅顶,双眼瞬间赤红密布狰狞血丝,指尖不受控制地蜷缩颤抖,整具身躯瑟瑟发抖。那双被二十年冰冷偏执、疯魔恨意填满的眼眸,刹那崩塌碎裂,翻涌着极致的错愕、不敢置信,还有一丝濒临绝境的微弱希冀。他死死凝望着穆云舟,嗓音嘶哑破碎、不成腔调,每一字都带着濒死之人的哀求:“你……你说什么?再说一遍……晓宁她……她不是早就不在人世了吗?”
“她从未真正离开。”穆云舟缓缓转头,目光落向房间角落,那名被轻柔缚住、深陷沉睡的五岁小女孩周若冰。孩童梳着软乎乎的双丫髻,小脸圆润白皙,长睫垂落、安然静谧,模样稚嫩乖巧、毫无防备,“这个孩子,名唤周若冰,正是你逝去的女儿——李晓宁的转世。”
“转世……不可能,绝不可能……”李继业眼神骤然涣散空洞,呆滞的目光死死黏在那小小身影之上。二十年蚀骨丧女之痛、家破人亡之恨,如滔天海啸将他彻底吞噬,每一寸筋骨都叫嚣着极致剧痛。他喃喃自语,声音空洞绝望,反复呢喃,“我的晓宁离世时才十五岁,温顺乖巧、干净纯粹,永远停在了那个冰冷绝望的年纪,怎么会转世……怎么会以这般模样,重回世间,落在我眼前……”
“我可以证明给你看,让你与她好好相见,了却这半生执念。”
穆云舟不再多言,缓缓抬指结起古朴虔诚的渡魂法诀,自怀中取出一道温润鎏金的渡魂黄符,低沉厚重的咒言缓缓流淌而出:“阴阳隔世,轮回有迹,鬼道归心,魂魄归影——”
话音落,指尖轻弹,黄符凌空飘向熟睡的周若冰,于半空缓缓燃尽,化作点点柔和莹白微光,轻柔钻入孩童稚嫩躯体,无半分惊扰。
一室死寂,唯有三人错落喘息,空气沉滞得令人窒息。
片刻之后,一道清浅柔和的白魂虚影,自周若冰头顶缓缓升腾而起,在空中悠悠凝聚、描摹轮廓,渐渐变得清晰真切。
那是十五岁少女的模样,素衣温婉、眉眼柔顺,眼神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柔弱腼腆。那眉眼、那神态、那温润气韵,与李继业刻骨入心、思念二十年的李晓宁,分毫不差。
“晓宁……”
李继业呼吸骤然停滞,心脏被无形巨手狠狠攥紧,剧痛蔓延四肢百骸,几乎让他窒息。积攒二十年的泪水轰然决堤,顺着苍白憔悴的脸颊肆意滚落,哽咽难鸣,字字泣血,浸满蚀骨思念与滔天愧疚:“晓宁……是你吗……真的是爸爸的晓宁吗……爸爸好想你……整整二十年,爸爸好想你……”
“爸爸……”
李晓宁的魂魄怯怯凝望着他,温顺的眼眸瞬间泛红湿濡,泪珠簌簌滑落,轻柔的嗓音里裹满深埋二十年的委屈与思念,轻轻唤他,“爸爸,我好想你……”
“是爸爸没用……是爸爸没用啊!”李继业彻底崩溃,哭声苍凉破碎、绝望悲凉,“爸爸没护住你,没护住你妈妈,让你们受尽欺凌、含冤赴死,让你孤零零困在轮回里二十年……都是爸爸的错,全是爸爸的错……”
二十年的恨意、偏执、疯魔、隐忍,在看见女儿魂魄的这一刻,尽数轰然崩塌、烟消云散。他一身冰冷坚硬、万劫不复的铠甲寸寸碎裂,余下的只有半生悔恨、满腔柔情。他想伸手触碰日夜思念的女儿,却惧怕自身满身罪孽煞气灼伤她,只能僵立原地,哭得像个一无所有、无家可归的孤人。
“爸爸,我从来都不怪你。”李晓宁轻轻摇头,泪眼婆娑,柔声劝慰,“我知道你心里苦,知道你受尽委屈。可是爸爸,别再错下去了,别再残害无辜、操控亡魂、困于仇恨了。别让自己满身罪孽、堕入深渊,好不好?我只想要你好好活着,想要我的爸爸,做个好人。”
李继业喉头哽咽堵塞,千言万语尽数化作泪水汹涌,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爸爸,答应我,放下仇恨,别再复仇了。好好认错,好好赎罪,好不好?”
望着女儿眼底含泪的期盼与温柔,听着萦绕耳畔的叮嘱,李继业泪流满面,用尽毕生力气重重颔首,嘶哑的嗓音无比坚定:“好……爸爸答应你……全都答应你……爸爸收手,不复仇、不害人了……爸爸好好认错,好好赎罪……”
话音落下,李晓宁的魂影渐渐变得通透轻盈,眉眼间漾开浅浅释然的笑意,最终化作一缕温柔微光,缓缓融入周若冰体内,彻底消散无踪。
李继业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冷地面,十指深深攥紧尘土,失声痛哭。苍老悲凉的哭声回荡在空旷密室,满是迟来的悔恨、无尽的愧疚,久久不绝。
他长跪在地,哭至泪尽声哑,才撑着地面艰难起身。抬手拭去满脸泪痕尘土,轻挥衣袖,纯正温润的鬼道灵力悄然漫开,顷刻瓦解了盘踞惠新医院数十年的阴阳锁命阵。
漫天阴煞、怨灵浊气缓缓散尽,刺骨阴冷尽数褪去,昏暗冷冽的灯光重归温暖柔和,空气中刺鼻的血腥、腐臭、煞气异味渐渐消散,院落终于重归清净安宁。
他缓缓转身,望向并肩而立的二人,眼底疯魔偏执尽数褪尽,只剩历尽沧桑的疲惫落寞,还有师门长辈看见后辈守道如初、风骨卓然的真切欣慰,语气平淡无波:“我有一事相求。”
穆云舟与苏清弦相视一眼,齐齐躬身颔首,姿态恭敬郑重,终于唤出那句迟来的称谓:“师叔祖请讲,但凡我等力所能及,绝不推辞。”
李继业身形微顿,眼底掠过一丝浅淡动容,随即轻声托付:“我自首伏法之后,院内一众年轻医者,皆不知情,毕生行医济世、心怀仁善,皆是无辜。恳请你们莫要牵连追责,放他们安稳留院,继续行医救人,守医者本心。”
穆云舟郑重应声:“师叔祖放心,我等定会妥善处置,无人会受牵连,众医者可安心行医,不受惊扰。”
“多谢。”李继业轻轻颔首,目光缓缓挪向角落熟睡的小小身影,最后深深望了一眼安稳熟睡的周若冰。
只此一眼,他浑身骤然僵凝。
方才平复的面色,一寸寸褪去血色,转为极致的灰白惨淡,最后涌上铺天盖地的荒谬、寒凉与凄厉。
周……若……冰。
周。
这个姓氏,如最锋利刺骨的利刃,瞬间刺穿他千疮百孔、满是罪孽的心脏。
他恨了整整二十年、执念了整整二十年、不惜化身魔鬼逆天弑恶也要报复的仇家,其中就有周家人。是周家仗势欺人,纵容子弟霸凌无辜,逼死他的女儿李晓宁,拖垮他的妻子,毁了他安稳和睦的家,让他半生孤苦、半生疯魔,落得家破人亡、罪孽满身。
周家,是他刻骨入血、不共戴天的宿敌。
可他倾尽半生执念、疯魔守护、赎罪挽回的女儿,他心心念念二十年的晓宁,竟转世投进了仇家腹中,成了他恨之入骨的周家血脉,成了仇人家捧在手心的掌上明珠。
何其荒唐,何其刻薄,何其讽刺,何其残忍。
他半生筹谋、满身罪孽,只为倾覆周家、报仇雪恨,要让仇家尝遍他的妻离子散、痛不欲生;可到头来,他的女儿是周家骨肉,他若复仇,便是伤李晓宁至亲,便是让转世安稳的女儿再度承受别离痛苦;他若护李晓宁,便要亲手放下二十年血海深仇,饶恕毁了他一生的罪人。
二十年恨意、二十年痛苦、二十年疯魔、二十年执念。
到最后,尽数沦为一场荒诞透顶、啼笑皆非的笑话。
天道无公,轮回戏谑,将他的一生,玩弄得分毫不剩、体无完肤。
李继业骤然低笑出声,起初只是干涩沙哑的浅笑声,转瞬愈演愈烈,凄厉癫狂、震彻空院。笑声裹挟着无尽悲凉、极致自嘲、彻骨绝望,他浑身剧烈颤抖,笑到弯腰窒息,笑到泪水再度汹涌滚落。这笑声无半分欢愉,只剩半生孤苦、半生荒唐,比撕心裂肺的痛哭,更让人心如刀割、遍体生寒。
“哈哈哈哈哈……好一个天道轮回!好一个世间公道!真是可笑!太过可笑!”
“我李继业,一生仁心行医、坦荡磊落,半生为仇疯魔、化身为恶,落得罪孽缠身、众叛亲离……”
“我恨了一辈子、痛了一辈子、执念了一辈子!到头来,我视若性命、念了半生的女儿,竟转世入了仇家之门,认贼作亲、承贼血脉!”
“我倾尽一切要覆灭的仇家,是我女儿今世至亲!我倾尽余生要守护的骨肉,今世偏要依托仇人安稳度日!”
“何其荒唐!何其悲凉!何其讽刺啊——!”
凄厉笑声在空旷医院层层回荡,字字泣血、句句断肠,道尽半生孽缘、一世不公。
穆云舟与苏清弦默然伫立,神色沉重肃穆,满心唏嘘酸涩,却无一言可劝。这般宿命弄人、这般极致两难,世间无任何言语,能宽慰他半生荒唐与悲凉。
良久,癫狂的笑声缓缓寂灭,只剩身躯无声颤抖。
李继业缓缓阖眼,再睁眼时,眼底残存的恨、怨、不甘、偏执、执念,尽数碎尽、空空如也。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他终究是彻底释怀了。
不是原谅了作恶的仇家,而是放过了困于仇恨二十年的自己;不是甘愿认命,而是为了女儿,甘愿向这荒唐宿命低头,斩断半生孽缘。
苏清弦上前一步,望着他破碎沧桑、终归平静的身影,语气恳切温柔,带着师门后辈最真挚的期许:“师叔祖,你安心伏法,诚心赎罪。我们等你,等你洗尽罪孽、重归安稳的那一天。”
李继业微微颔首,脸上无悲无喜,只剩历经劫难后的平静释然。
他最后深深、深深地凝望一眼熟睡的周若冰,眼底藏尽父爱、愧疚、不舍,还有与半生恩怨、一世疯魔彻底告别的决绝。
此后前尘皆断,爱恨皆空。
他缓缓转身,一步一步,缓慢沉重地走出医院大门。
夕阳残晖铺洒而下,将他单薄孤寂的背影拉得极长。那背影,背负着二十年血海深仇、满身洗不去的罪孽、一场荒唐极致的宿命笑话,孤独萧瑟、破碎苍凉。
仇恨将温善医者,硬生生逼成嗜血魔鬼;轮回又以最残忍的方式,终结了他半生执念。
女儿一缕残魂,将他从无间地狱拉回人间;可人间留给她的,只剩无尽悔恨、半生赎罪、一世嘲弄。
他放下了滔天恨意,却终其一生,逃不开命运的捉弄。
此后余生,步步皆赎罪,步步皆亏欠,步步,皆是那场荒唐宿命的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