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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神医院七

死亡剧本(人性篇)

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刺耳的金铁碰撞声在布满阴煞的病房里反复激荡,每一声都像是砸在人心尖上,凛冽劲风裹挟着浓重的煞气、淡淡的血腥气席卷四野,将地面散落的符纸碎屑、灰尘卷得漫天飞舞。穆云舟、苏清弦与张永民三人衣袍被狂风掀得剧烈翻飞,发丝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颊边、颈间,每一次兵刃交锋,都迸出细碎的火星,力道之重,让空气都泛起微微的震颤。

张永民修为深不可测,百年鬼道底蕴沉淀于心,招式沉稳老辣,一柄素白折扇在他手中宛若夺命利器,开合之间扇风凌厉如刃,暗藏无数杀招,招招直逼两人要害,没有半分留情。缠斗数十回合,他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散尽,骤然手腕翻转,折扇收于袖中,反手祭出一柄通体泛着乌青煞气、剑身上缠绕着丝丝亡魂怨气的古剑,剑身出鞘的刹那,尖锐的剑鸣刺破死寂,森冷寒气瞬间蔓延至房间每一个角落,剑势展开更是迅猛如魔,剑气纵横肆虐,压得穆云舟与苏清弦节节败退,几乎难以招架。

穆云舟与苏清弦胜在年轻力强、气血旺盛,又自幼一同拜师修行,朝夕相伴下配合得默契无间,攻守互补毫无破绽,方才施展的斩魂术余威尚存,这才勉强与张永民僵持周旋,堪堪挡住他的猛攻。可久战之下,两人的灵力与体力都在飞速耗竭,额头上布满密密麻麻的冷汗,顺着下颌线不断滚落,浸湿了胸前的衣襟,呼吸越来越急促沉重,胸口剧烈起伏,握刀与执剑的手也开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手臂酸胀发麻,周身气息愈发紊乱,渐渐落入下风。

苏清弦牙关紧咬,额角青筋隐隐跳动,即便气息浮动,目光却依旧锐利如鹰,死死盯着张永民的招式轨迹,耐心等待破局之机。终于,在张永民一剑劈出、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那一瞬,他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细微空隙,脚下猛地蹬地,身形如同惊鸿掠影般骤然侧滑,精准避开迎面袭来的凛冽剑气,手腕飞速翻转,掌心汉剑裹挟着全身仅剩的气力,疾如闪电般朝着张永民腰侧软处疾刺而去,剑锋毫无偏差,深深刺入。

“呃——”

张永民猝不及防,腰侧传来尖锐刺骨的痛感,周身运转的灵力瞬间紊乱溃散,凶猛凌厉的剑势猛地一滞,持剑的手臂僵在半空,俊朗的面容因剧痛微微扭曲,闷哼一声,周身浓郁的煞气也黯淡了几分。

穆云舟眼疾手快,牢牢抓住这绝佳战机,脚下一点纵身近身,周身仅剩的灵力尽数汇聚于右掌,掌心泛起淡淡的金光,带着破风之势,重重拍在张永民胸膛之上,力道千钧。

“噗——”

一口滚烫的鲜血自张永民口中猛地喷出,点点猩红溅在他米黄色的锦袍之上,晕开一朵朵刺目又凄艳的血花,宛若绝望的彼岸花。他身形不受控制地踉跄后退数步,脚步虚浮,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尘土飞扬,直到后背抵住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稳住身形,脸色惨白如纸,唇上毫无血色,原本深邃的眼眸布满疲惫,周身煞气涣散,狼狈到了极点。

穆云舟缓缓收势,扶着腰间刀柄微微弯腰喘息,看着眼前这位被仇恨裹挟半生、亲手将自己推入深渊的长辈,心中百感交集,震惊、惋惜、痛心、纠结种种情绪交织缠绕。他沉默片刻,抬眼看向张永民,声音平静却带着直击人心最柔软之处的力量,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对方耳中:“张院长,你穷尽二十年光阴,被恨意缠身,造下无边杀业,不惜违背天道、背弃师门,难道就不想再见,你日夜思念、痛彻心扉的女儿张晓宁一面吗?”

一刹那,时间仿佛彻底凝固,周遭的风声、喘息声、兵刃落地声尽数消失,整个世界都陷入一片死寂。

张永民浑身剧烈一颤,如同被九天惊雷当头劈中,浑身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双眼瞬间赤红,布满狰狞的血丝,指尖控制不住地蜷缩、颤抖,整个身体都不受控制地瑟瑟发抖,原本被冰冷、偏执、疯狂填满的眼眸,瞬间轰然崩塌碎裂。他死死盯着穆云舟,声音嘶哑破碎到不成调,每个字都带着极致的不敢置信,还有一丝濒死般的微弱希冀:“你……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晓宁她……她不是早就不在了吗?”

“她从未真正离开。”穆云舟缓缓转头,目光看向房间角落,被轻缚在椅子上、陷入深度昏迷的五岁小女孩周若冰,孩子梳着软乎乎的双丫髻,小脸圆润白皙,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毫无防备,模样稚嫩又乖巧,“这个孩子,名叫周若冰,正是你逝去的女儿,张晓宁的转世。”

“转世……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张永民眼神瞬间涣散,目光呆滞地挪向那个小小的身影,二十年的丧女之痛、丧妻之恨,如同汹涌的海啸般瞬间将他彻底淹没,席卷全身,每一寸筋骨、每一个细胞都在剧痛。他喃喃自语,声音空洞又绝望,反复呢喃着,“我的晓宁走的时候才十五岁,那么乖巧,那么懂事,她永远留在了那个冰冷的日子里,怎么会转世……怎么会以这样的模样,重新出现在我面前……”

“我可以证明给你看,让你与她好好见上一面,了却这桩执念。”

穆云舟不再多言,缓缓抬起右手,指尖捏起古朴而虔诚的法诀,自怀中祭出一道泛着温润金光的渡魂黄符,低沉而厚重的咒言缓缓从口中念出:“阴阳隔世,轮回有迹,鬼道归心,魂魄归影——”

话音落下,他指尖轻轻一弹,那道黄符便飘然飞向角落的周若冰,在半空中缓缓燃烧,化作点点细碎柔和的荧光,缓缓融入小女孩稚嫩的体内,没有半分惊扰。

全场一片死寂,只剩下三人此起彼伏的喘息声,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

不过片刻,一道淡淡的、泛着柔和白光的魂影,自五岁的周若冰头顶缓缓升腾而起,虚影在空中慢慢凝聚、成型,渐渐变得清晰无比。那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女模样,身着简单的素色衣裙,眉眼温顺柔和,眼神怯生生的,带着几分柔弱,眉宇间的模样,与张永民刻入骨髓、思念了整整二十年的女儿张晓宁,分毫不差。

“晓宁……”张永民看着那道魂影,呼吸骤然停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积攒了二十年的泪水瞬间决堤,顺着苍白憔悴的脸颊疯狂滑落,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每一个字都浸满了蚀骨的思念与滔天的愧疚,“晓宁……是你吗……真的是爸爸的晓宁吗……爸爸好想你……”

“爸爸……”张晓宁的魂魄怯生生地望着他,原本温顺的眼眸瞬间通红,泪水不停滑落,声音轻柔,却满是对父亲的委屈与深切思念,轻轻唤着他,“爸爸,我好想你……”

“是爸爸没用,是爸爸没保护好你,没护住你妈妈,让你们受尽苦楚,含冤而死……是爸爸的错,全都是爸爸的错……”张永民彻底崩溃大哭,哭声苍老、悲凉又绝望,二十年的恨意、痛苦、偏执、疯狂,在见到女儿魂魄的这一刻,尽数崩塌瓦解。他所有的坚硬、狠戾、冷漠,都在这一刻化作了满腔的柔情与悔恨,他想伸手触碰女儿的魂魄,却又怕自己周身的罪孽煞气伤到她,只能僵在原地,哭得像个一无所有、无家可归的孩子。

“爸爸,我不怪你,从来都不怪你。”张晓宁轻轻摇头,泪水滑落脸颊,轻声哭着劝道,“我知道你心里苦,知道你难过,可是爸爸,你别再错下去了,别再害人了,别再操控那些无辜的亡魂,别再让自己满身罪孽,越来越脏好不好……我只想你好好的,不想你变成人人唾弃的魔鬼……”

“我……”张永民张了张嘴,满心的愧疚与悔恨堵在喉头,只剩下无尽的哽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爸爸,答应我,不要再报仇了,放下所有的恨,好好认错,好好赎罪,好不好?”

看着女儿含泪期盼的小脸,听着她轻柔的叮嘱,张永民泪流满面,用尽全身力气,重重地点头,声音嘶哑却无比坚定:“好……爸爸答应你,全都答应你……爸爸去自首,爸爸再也不害人,再也不报仇了……爸爸听你的,好好赎罪……”

话音刚落,张晓宁的魂魄便渐渐变得透明,带着浅浅的、释然的笑意,最终化作一缕温柔的微光,彻底融入周若冰体内,消失不见。

张永民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双手紧紧攥着地上的尘土,失声痛哭。苍老悲凉的哭声回荡在空旷的房间里,满满都是迟来的悔恨,一遍遍喃喃着对女儿的歉意,久久不停。

他就那样跪着,哭了很久很久,直到泪水流尽,声音沙哑得发不出声响,才缓缓撑着地面,一点点艰难地爬起身。他抬手擦干脸上的泪痕与尘土,抬手轻轻一挥,柔和而纯正的鬼道灵力缓缓散开,瞬间撤销了整座医院盘踞已久的阴阳锁命阵。萦绕了无数日夜的阴邪之气、亡魂怨气缓缓散去,刺眼的冷光恢复成柔和的暖光,空气中刺鼻的腐臭、血腥气也一点点淡去,终于恢复了医院本该有的清净。

他转过身,看向穆云舟与苏清弦,眼底的疯狂与偏执彻底消散,只剩下历经沧桑后的疲惫与落寞,还有一丝身为鬼道长辈,看到后辈坚守道义、成才成长的真切欣慰,语气平静淡然,没有一丝波澜:“我有一事相求。”

穆云舟与苏清弦相视一眼,齐齐躬身,语气郑重而恭敬,终于唤出了那句迟来的辈分相称:“师叔祖,你请说,但凡我们能做到,定不推辞。”

张永民身形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动容,随即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托付:“我自首之后,院里的年轻医生们都对我的所作所为毫不知情,他们一心只为行医救人,皆是无辜之人,希望你们不要为难他们,不要牵连他们,让他们继续留在医院,治病救人,坚守医者本心。”

穆云舟郑重点头,沉声应道:“师叔祖放心,我们定会妥善处置,他们不会受到任何牵连,可继续行医,无人会打扰。”

“多谢。”张永民轻轻颔首,目光缓缓转向角落,最后看了一眼熟睡的五岁小女孩周若冰。

只这一眼,他浑身骤然僵住,原本稍稍平复的脸色,一点点变得灰败、惨白,最后涌上一股极致的荒谬与凄厉。

周……若……冰……

周。

这个姓氏,如同最尖锐的毒刺,狠狠刺穿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他恨了半生、怨了半生、执念了半生,不惜化身魔鬼、造下无边杀业也要复仇的对象,就是周家。是周家害他家破人亡,是周家夺走了他的妻女,是周家毁了他的一生,他与周家,有着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

而他拼尽一切想要守护、为之疯魔、为之赎罪的女儿,他日夜思念的晓宁,竟然……转世成了仇人的女儿,成了他恨入骨髓的周家血脉。

多么荒唐,多么刻薄,多么残忍,又多么讽刺!

他半生筹谋,只为向周家复仇,要让仇人血债血偿;可如今,他的女儿投身仇家,他若复仇,便是伤女儿至亲,便是让她再次陷入痛苦;他若护女儿,便必须放下所有仇恨,放过毁了自己一生的仇人。

他二十年的恨,二十年的痛,二十年的疯魔,到最后,竟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苍天从未有过半分公道,轮回更是极尽讽刺,将他的一生,玩弄得体无完肤。

张永民猛地低笑起来,起初只是干涩、沙哑的轻笑,笑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凄厉,越来越癫狂,笑到浑身剧烈发抖,笑到眼泪再次疯狂涌出,笑到捂着胸口弯下腰,几乎窒息。那笑声里,没有半分喜悦,全是蚀骨的悲凉、无尽的荒诞与彻头彻尾的自嘲,比撕心裂肺的痛哭,更让人心头发紧,更让人觉得悲凉。

“哈哈哈哈哈……好一个轮回,好一个天道……真是可笑,太可笑了啊——”

“我张永民,一生光明磊落,到头来为了复仇,化身恶魔,满身罪孽,众叛亲离……”

“我恨了一辈子,痛苦了一辈子,执念了一辈子,到头来,我的女儿,居然投进了仇家的胎,成了我最恨之人的掌上明珠……”

“我拼尽全力要毁了的人,竟是我女儿今世的至亲;我倾尽一生要守护的人,今世却要认贼作父……”

“何其讽刺,何其荒唐,何其悲凉啊——!”

笑声凄厉刺骨,在空荡荡的医院里回荡,字字泣血,句句带泪,道尽了一生的孽缘与不公。

穆云舟与苏清弦站在一旁,神色沉重无比,满心唏嘘,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般宿命弄人,这般极致的讽刺,任谁都无法劝慰。

许久,那疯狂的笑声才渐渐弱下去,转为无声的颤抖。张永民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恨、所有的怨、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执念,全都碎了,灭了,空了。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他终究,还是彻底释怀了。

不是原谅了仇人,是放过了自己,是成全了女儿,是向这荒唐至极的宿命,低了头。

苏清弦上前一步,望着他苍老、破碎、却终于归于平静的身影,语气认真而坚定,带着师门独有的温情:“师叔祖,你安心伏法,好好改造,赎清自身罪孽。我们都会等明年你出狱的那一天,接你归来。”

张永民微微颔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余下一片死寂的平静,还有一丝淡淡的释然。

他最后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一眼熟睡的周若冰,眼神里有父爱,有愧疚,有不舍,更有与这场纠缠半生的恩怨、与自己荒唐的一生,彻底告别的决绝。

而后,他缓缓转过身,一步一步,缓慢而沉重地走出医院大门。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那背影孤独、苍老、破碎,满身洗不掉的罪孽,扛着一场比死亡更冰冷、更讽刺的宿命笑话。

仇恨将他从医者变成魔鬼,轮回却给了他最残忍的报应。女儿的一缕残魂拉他回人间,可人间留给他的,只有半生罪孽、无尽悔恨,和一个荒诞到极致、讽刺到骨血里的结局。

他放下了仇恨,却永远逃不开这命运的嘲弄,余生皆为赎罪,皆为这场可笑的孽缘,买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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