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一周后的清晨,懒羊羊被一阵急促的汽车引擎声惊醒。他睁开眼,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被褥残留着余温。窗外,两辆黑色轿车正驶入别墅区,稳稳停在门口。
他的心猛地揪紧。
几乎是同时,卧室门被轻轻推开。喜羊羊走进来,神色平静,但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律师到了。”他说,走过来在床边坐下,抬手抚了抚懒羊羊因为睡姿而翘起的头发,“警方那边有进展,需要我过去配合最后一步调查。可能……需要一两天。”
懒羊羊看着他,没有问“有危险吗”,也没有问“需要我做什么”。他只是伸出手,紧紧握住喜羊羊的手,感受着那熟悉的温度和力度。
“我等你。”他说。
喜羊羊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然后俯身,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轻轻的吻。
“嗯。”
他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懒羊羊一眼。那眼神复杂而深长,有歉意,有承诺,还有一种懒羊羊读不懂的、像是终于要走到终点的释然。
然后他离开了。
懒羊羊听着楼下的动静——低沉的交谈声,公文包开合的声音,脚步声,车门关闭的声音,引擎远去的声音。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他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如擂鼓。
又是一次等待。又是一次漫长的、未知的等待。
但这一次,他没有哭。
下午,皓月端着一杯温水敲开了他的门。懒羊羊正坐在窗边,望着外面那丛在风中摇曳的竹子,一动不动。
“担心?”皓月将水杯放在他手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懒羊羊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有一点。但更多的是……说不清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事情,终于要到头了。”
皓月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懒羊羊忽然转过头,问:“他到底在做什么?你上次说‘收网’,说‘铁证’——那些东西,真的能让他彻底安全吗?”
皓月的目光微微闪烁。他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斟酌措辞。
“你知道,他前东家的老板,叫什么名字吗?”
懒羊羊愣了愣。他当然知道——钱氏集团,钱振华,娱乐圈赫赫有名的资本大鳄,手眼通天,据说能让任何不听话的明星无声无息地消失。
“钱振华。”他说。
皓月点了点头。“这个人,比外界传闻的更危险。他手上有太多艺人的把柄,用利益捆绑,用威胁控制,甚至……用一些见不得光的手段,让那些试图反抗的人永远闭嘴。喜羊羊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在他手里全身而退,还反过来拿到他犯罪证据的人。”
懒羊羊的呼吸一窒。
“三年前,喜羊羊解约时,钱振华就放话要让他身败名裂。但喜羊羊留了后手——他在那家公司待了十几年,接触到的机密,远不止普通艺人能接触到的。他暗中收集了钱振华偷税漏税、商业欺诈、行贿受贿、甚至逼迫旗下艺人进行非法交易的多项证据。这些证据,足够让钱振华在里面待一辈子。”
“那为什么不早点……”懒羊羊脱口而出,但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就明白了。
因为不够。因为那些证据,需要最恰当的时机、最致命的组合拳,才能一击毙命。因为钱振华那样的庞然大物,只要有一口气在,就会疯狂反扑,将喜羊羊拖入更深的深渊。
“他在等一个机会。”皓月的声音很轻,“等钱振华忍不住对他出手,等对方暴露最致命的破绽。只有这样,他才能将那些证据,连同对方最新的犯罪行为,一起提交给警方,形成完整的证据链,让对方彻底无法翻身。”
懒羊羊想起那天晚上的会所事件——那场看似突如其来的陷害,那铺天盖地的舆论风暴,那差点将他吞噬的恐惧。
原来,那不仅是陷阱。
那也是诱饵。
“所以,那天晚上的事……”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是他故意的?”
“是。”皓月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他故意放出风声,说自己在那段时间会频繁出入那个会所。他故意让人以为,他为了躲避舆论压力,选择在那里和朋友聚会。他故意露出破绽,让对方觉得这是最好的下手时机。”
懒羊羊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他不知道会是什么方式,不知道对方会用什么手段。但他知道,钱振华一定会出手。”皓月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叹息,“他用自己的命,赌一个能让对方永世不得翻身的结局。”
“疯子。”懒羊羊低声说,眼眶发烫,却死死咬着牙,没有让眼泪落下来,“他是个疯子。”
“是。”皓月站起身,走到窗边,和他一起望着外面那片竹林,“但他是个,愿意为你变疯子的疯子。”
懒羊羊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窗外,望着那丛在风中摇曳的竹子,望着那片越来越明亮的午后阳光。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拍摄《逆流》时,有一场戏的台词:
“你是个疯子。”
“嗯,你的疯子。”
那时候,他以为那只是剧本,只是表演。
原来,那个人,从一开始,就没有演。
漫长的一天过去,又是一天。
懒羊羊几乎不怎么吃东西,也不怎么说话。他只是坐在窗边,看着那条通往别墅区的路,等待某一辆车驶入视野。
皓月不再劝他,只是定时送来水和食物,偶尔坐在他身边,一言不发地陪着。
第三天傍晚,夕阳将整片竹林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色。
懒羊羊依然坐在窗边,手里握着那部加密手机,指节泛白。
忽然,手机屏幕亮了。
不是短信,是来电。
那个熟悉的、他等待了整整三天三夜的名字,在屏幕上跳动。
懒羊羊的手指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差点将手机摔在地上。他深吸一口气,划开接听键。
“喂?”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发不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那个熟悉的、低沉而温柔的声音:
“懒羊羊。”
只是叫了他的名字。只是这两个字。
懒羊羊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你……”他哽咽着,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你……好了吗?”
“好了。”喜羊羊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尘埃落定的平静,“都结束了。钱振华已经被正式批捕,涉案人员全部控制。我这边,无罪释放,恢复名誉。”
懒羊羊听着他说的每一个字,却好像什么也没听进去。他只知道,那个人安全了。那个人要回来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他问,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现在。”喜羊羊说,“已经在路上了。半小时后到。”
懒羊羊猛地站起身,差点撞翻旁边的椅子。他跌跌撞撞地往楼下跑,留下一脸了然的皓月在身后,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弯了弯唇角。
半小时,像一个世纪。
懒羊羊站在别墅门口,望着暮色渐浓的道路尽头,心脏跳得快要冲出胸腔。
直到那两束温暖的车灯,终于划破渐暗的夜色,缓缓驶来。
车子停稳,车门打开。
喜羊羊走了下来。
他瘦了,也憔悴了。眼底有深深的青影,嘴唇因为熬夜而干裂,头发也有些凌乱。但那双眼睛,在看到懒羊羊的瞬间,依然亮得惊人。
懒羊羊没有动。他就那样站在原地,隔着几步的距离,死死盯着他,仿佛要将这三天的等待和恐惧,都刻进眼睛里。
喜羊羊迈步,向他走来。
一步,两步,三步。
然后,他停在懒羊羊面前,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过他的眼角,拭去那里不知何时渗出的泪。
“瘦了。”他说,声音低哑。
懒羊羊看着他,忽然抬起手,狠狠一拳砸在他胸口。
那一下不重,却让喜羊羊的身体微微一晃。
“你是疯子。”懒羊羊的声音带着哭腔,咬牙切齿,“你是全世界最大的疯子。”
喜羊羊没有躲,也没有辩解。他只是静静地站着,承受着那一拳,承受着他所有的愤怒、委屈和后怕。
然后,他伸出手,将懒羊羊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对不起。”他低声说,嘴唇贴着懒羊羊的耳朵,声音沙哑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以后不会了。”
懒羊羊在他怀里,终于放声大哭。
哭这三天三夜的煎熬,哭那些无处安放的恐惧,哭这个人总是独自扛下一切的倔强,哭自己除了等待什么都做不到的无助。
喜羊羊没有说话,只是将他抱得更紧,一遍遍抚摸他颤抖的脊背,任由泪水浸透自己的衣襟。
竹林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温柔的低语。
暮色彻底降临,最后一缕光沉入地平线。
但在这个小小的院落里,两个紧紧相拥的身影,却比任何光都要明亮。
Chapter 27 End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