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青日到来时,影视城上空难得放了晴。阳光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却驱不散懒羊羊心底那层厚厚的寒霜。
最后一场戏拍得异常顺利,甚至可以说,顺利得有些过分。懒羊羊拿出了百分之两百的专业精神,与喜羊羊完成了电影结尾处那个意味复杂、充满遗憾与释然的对视镜头。没有NG,一条过。当张导喊出“杀青”两个字时,片场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彩带与香槟泡沫齐飞。
懒羊羊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灿烂笑容,和每一位工作人员拥抱、道谢、合影。轮到喜羊羊时,他伸出手,笑容不变:“喜老师,合作愉快,这段时间承蒙照顾了。”
喜羊羊看着他伸出的手,又抬眼看了看他脸上那完美却空洞的笑,沉默了一瞬,才伸手与他交握。掌心干燥温热,一触即分。
“合作愉快。”喜羊羊的声音平静无波,“辛苦了。”
再无多言。
杀青宴定在影视城附近一家高档酒店。气氛热烈,推杯换盏,主创们轮番致辞,感慨着拍摄的不易与收获。懒羊羊坐在喧闹的人群中,感觉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所有的声音和光影都模糊不清。他机械地笑着,应和着,胃里却因为空腹喝酒而隐隐作痛。
喜羊羊坐在主桌另一端,同样被众人环绕。他话不多,但举止得体,偶尔举杯,眉宇间带着惯常的疏淡。他的目光偶尔会穿过人群,落在懒羊羊身上,但很快又移开,仿佛只是不经意地扫过。
懒羊羊端起酒杯,将杯中微涩的液体一饮而尽。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烧感。他想,这就是结局了。戏演完了,线划清了。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宴会进行到一半,懒羊羊觉得空气闷得喘不过气,借口去洗手间,离开了宴会厅。
走廊里安静许多,空气也清新了些。他走到尽头的露台上,初冬的夜风带着寒意扑面而来,让他昏沉的头脑清醒了几分。他靠着冰冷的栏杆,望着楼下花园里影影绰绰的灯光,深深吸了一口气。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懒羊羊没有回头。这个时间,会来这里吹冷风的,大概不止他一个。也许是别的同样需要透气的剧组人员。
脚步声在他身后不远处停住。来人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
空气里,除了夜风,还多了一缕熟悉的、清爽干净的气息。
懒羊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知道是谁了。
他没有动,也没有回头,只是继续望着远处的黑暗。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比这冬夜的风更冷。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喜羊羊低沉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要走了?”
懒羊羊“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又是沉默。
“以后……”喜羊羊再次开口,声音有些微的迟疑,但很快又恢复了平稳,“有合适的本子,可以再合作。”
标准又客套的场面话。懒羊羊心里冷笑一声。
“看机会吧。”他淡淡地说,依旧没有回头。
他能感觉到喜羊羊的目光落在他背上,沉甸甸的。但他不想再去看那双眼睛,那双时而平静时而疯狂时而冷漠的眼睛。看了又能怎样?不过是自寻烦恼。
“懒羊羊。”喜羊羊忽然叫他的名字。
懒羊羊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握紧了冰冷的栏杆。
“那天晚上,”喜羊羊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吹散,“我说的话……”
“喜老师。”懒羊羊打断他,转过身,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那种无懈可击的、略带疏离的笑容,“那天晚上的话,我明白。您放心,我都懂。戏拍完了,我不会给您添任何麻烦。”
他看着喜羊羊。对方站在几步之外,走廊透出的光勾勒出他挺拔却有些孤峭的轮廓,脸上的表情在背光处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深,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喜羊羊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沉沉。
懒羊羊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了视线。“风大,我先回去了。”他转身,准备离开。
擦肩而过的瞬间,他的手腕忽然被一只干燥温热的手掌抓住。
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坚定。
懒羊羊浑身一颤,停下了脚步。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挣扎,只是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那一刹那,漏跳了一拍,然后疯狂地鼓噪起来。
喜羊羊的手指在他手腕的皮肤上停留着,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之前拍戏时留下的淡淡痕迹。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极轻地摩挲了一下那块皮肤。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懒羊羊的呼吸一滞。
“对不起。”喜羊羊的声音很低,近在耳畔,带着一种罕见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温柔,却又无比沉重的意味。
懒羊羊愣住了。对不起?对不起什么?对不起划清界限?还是对不起……别的?
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三个字的意思,手腕上的力道就松开了。
喜羊羊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
“回去吧。”他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清冽平静,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触碰和低语都是错觉。
懒羊羊站在原地,背对着他,手指慢慢蜷起。手腕上被碰过的地方,像被烙铁烫过一样,残留着鲜明的温度和触感。
他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回头,迈开有些僵硬的步子,走回了灯火通明、喧闹依旧的宴会厅。
那一句“对不起”,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里激起了层层叠叠、永无止境的涟漪。
杀青宴散场时已是深夜。懒羊羊在暖羊羊的搀扶下坐上回程的车,他喝得有点多,脑袋昏沉,胃里翻搅,但意识却异常清醒。
车子驶离酒店,汇入深夜的车流。暖羊羊在一旁絮絮叨叨地说着接下来的工作安排,声音仿佛隔得很远。
懒羊羊靠在后座,闭上眼睛,却无法驱散脑海里反复回荡的画面——露台上冰冷的栏杆,身后熟悉的的气息,手腕上短暂却清晰的触感,还有那一声低沉的、意味不明的“对不起”。
还有更早之前,机场热搜上那个并肩而行的身影,画家皓月温柔微笑的眉眼。
线,不能跨。
戏是戏,生活是生活。
喜羊羊已经说得再明白不过。可为什么,还要在最后,留下这样一个暧昧不明、让人更加心乱的“对不起”?
懒羊羊觉得累极了,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
回到酒店,他洗完澡,倒在床上,却毫无睡意。他拿起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有些刺眼。他点开微博,热搜上关于他和喜羊羊杀青的消息已经占据了前几位。有杀青宴的合影,有两人最后一场戏的路透,自然,也有CP粉和唯粉的各种狂欢与论战。
他滑动屏幕,目光停留在一张抓拍上——杀青宴上,他和喜羊羊隔着人群,遥遥举杯。照片拍得很巧,捕捉到了他脸上礼貌的微笑,和喜羊羊看向他时,那深邃沉静、仿佛藏着千言万语的眼神。
评论里有人在问:「只有我觉得,喜羊羊看懒羊羊这个眼神,有点……伤感吗?」
伤感?
懒羊羊盯着那张照片,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
他退出微博,关掉手机,房间重新陷入黑暗。
伤感什么呢?戏演完了,该回归各自的生活了。这不正是喜羊羊想要的吗?
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试图屏蔽所有纷乱的思绪。
然而,手腕上被触碰过的地方,仿佛还在隐隐发热。
那句“对不起”,在寂静的深夜里,一遍又一遍,无比清晰地回响。
第二天,懒羊羊随团队离开了影视城,返回自己常住的城市。接下来的日子被各种工作填满——杂志拍摄、广告代言、综艺录制、新剧本的接洽……他忙得脚不沾地,几乎没时间去回想杀青前后发生的种种。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时,或者在某个需要与搭档进行亲密互动的拍摄现场,他会不由自主地走神,想起那个雨夜昏暗灯光下的眼神,想起码头潮湿冰冷的触感,想起露台上那句低沉的“对不起”,还有……那支始终放在他随身背包内袋里的银灰色钢笔。
电影《逆流》进入了紧张的后期制作阶段,宣传也开始逐步启动。他和喜羊羊作为双男主,不可避免地需要配合进行一些线上联动宣传,比如隔空互动微博,配合发布预告片和海报等。两人的互动依旧保持着一种克制的、符合“前同事”身份的礼貌和距离,但总有一些细枝末节——比如喜羊羊转发他微博时那极其简短的、却总被CP粉解读出各种深意的文案,或者他在采访中被问到对喜羊羊的评价时,那片刻的停顿和略显复杂的眼神——会被无限放大,成为新一轮讨论的素材。
懒羊羊学会了对此视而不见。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工作的一部分,是维持电影热度的必要手段。至于心底那些未曾平息的风浪,他选择将它们深埋。
直到一个月后,电影《逆流》发布了首支正式预告片。
预告片剪辑得极具张力,将两人之间爱恨交织、互相折磨又彼此依存的关系展现得淋漓尽致。码头的激烈冲突,雨夜的绝望嘶吼,昏暗室内的抵死缠绵(借位拍摄),还有最后那个充满遗憾与释然的对视……所有高光时刻被浓缩在短短两分钟里,配上恢弘又哀伤的背景音乐,冲击力惊人。
预告片发布后,迅速席卷全网,口碑爆棚。无论是业内人士还是普通观众,都对这部电影的质感和两位主演的表演给予了高度评价。懒羊羊在其中的表现更是让许多人刮目相看,认为他突破了以往的偶像桎梏,展现出了令人惊喜的演技层次。
当然,随之而来的,是关于两人关系更加热烈的讨论。CP超话几乎沸腾,各种分析帖、剪辑视频层出不穷。“喜懒”CP的热度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峰。
懒羊羊看着网络上铺天盖地的赞誉和讨论,心里却一片平静,甚至有些空洞。他知道,这些赞誉里,有多少是真实的肯定,又有多少是捆绑营销和CP热度带来的泡沫?而他和喜羊羊之间那些真实存在过的、晦暗不明的情感纠葛,早已随着杀青而画上了休止符。现在剩下的,不过是资本和观众共同编织的一场幻梦。
他关掉电脑,走到窗前。窗外是这个城市永恒的璀璨灯火。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新微信。他拿起来看,发送人是沸羊羊——喜羊羊的助理。
消息内容是关于下个月电影首映礼的一些行程安排和注意事项。公事公办的语气。
懒羊羊正准备回复“收到”,手指却顿住了。
因为在这条消息下面,紧跟着的,是喜羊羊本人的微信头像发来的新消息。
只有三个字,一个标点:
「看预告。」
懒羊羊盯着那三个字,心跳莫名地加快。
他迟疑了几秒,回复:「看了。」
对方几乎是秒回:「感觉如何?」
感觉?懒羊羊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感觉像是把过去几个月的煎熬和挣扎又重新温习了一遍?感觉像是在看别人的故事,却又感同身受?
他最终只回了一句:「剪辑得很好,张导辛苦了。」
典型的官方回答。
喜羊羊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才发来新消息:「你演得很好。」
简单的五个字,却让懒羊羊的呼吸一滞。不是“我们”,是“你”。这是喜羊羊第一次,如此明确地、私下里肯定他的表演。
他握着手机,指尖微微发烫。他想说谢谢,又觉得太过生分。他想问,那你呢?你看着这些画面时,又会想起什么?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回了一个:「谢谢喜老师。」
对话似乎到此为止了。懒羊羊等了一会儿,对方没有再发消息来。
他放下手机,重新看向窗外。
城市的灯火依旧,只是今夜,似乎有那么一点点不同。
因为那个人的一句肯定,因为那条简单的、却仿佛打破了某种僵局的私信。
杀青时画下的那条线,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清晰,那么不可逾越。
至少在此刻,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人的、短暂的私信对话里,那条线,变得模糊了。
懒羊羊轻轻吐出一口气,唇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了一个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
Chapter 11 End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