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午后三点,阳光斜斜地切过时代峰峻练习室外走廊的窗户,在米色大理石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明亮的光栅。空调运作的嗡鸣与隐约的音乐声交织,空气中浮动着汗水、消毒水和隐约的草莓甜香混合的复杂气息。
王橪杰站在自动贩卖机前,盯着手里两瓶反差鲜明的饮品——一瓶粉白相间的草莓牛奶,在灯光下泛着温柔的暖色;一瓶透明的矿泉水,冷凝的水珠正沿着瓶身缓缓滑落,在他手心留下湿凉的痕迹。
玻璃反光里,十八岁的少年抿紧了唇。那张逐渐褪去稚气的脸上,眉心有极浅的蹙痕,像是正在完成某个重大决定。走廊空旷,只有他的倒影与他对视,可那影子看起来比他还要紧张。
十分钟。他在心里默数,从第一个音符从练习室门缝溢出开始,已经过去了六百秒。音乐是时下流行的男团舞曲,鼓点密集如心跳,夹杂着鞋底摩擦地板的声响、偶尔的计数声和短促的喘息——这些声音经由木质门板的过滤,变得模糊而遥远,却比任何清晰的声音更让人心神不宁。
张极王橹杰,你又买草莓牛奶?
声音从背后传来时,王橹杰几乎是本能地将那瓶粉色饮料藏到身后,转身的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风。白色衬衫的衣角扬起又落下,像受惊鸟类的羽翼。
王橹杰张极师哥
张极站在三步开外,汗湿的刘海贴在额前,训练服紧贴着初显轮廓的胸膛。他似笑非笑地看着王橹杰,眼神里有种了然的戏谑:
张极“我记得你好像不爱喝甜的?上次给你可乐你都推了。”
王橹杰今天…有点渴
王橹杰的声音平稳得过了头,像绷紧的弦。他的视线却不受控制地飘向那扇虚掩的门——门缝里漏出一线光,光里有尘埃在舞蹈。
张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他走近几步,拍了拍王橹杰的肩膀,布料下的肌肉瞬间绷紧:
张极穆祉丞在里面,快下课了
声音压低了,带着温度的气息拂过王橹杰耳侧,
张极“你这小心思,全公司都快看穿了。”
说完,他笑着走开,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渐渐远去。
王橹杰站在原地,耳尖的绯红慢慢爬满了整个耳朵。是啊,他那些笨拙的关心、闪躲的目光、总是“刚好”出现在穆祉丞需要帮助的时刻——这些细碎的线索,早被有心人拼凑成一幅清晰的图景。他只是没想到,这图景竟如此透明,透明到连张极都能一眼看穿。
手机震动,打破了寂静。下课时间到了。
门被推开的声音像是某种序幕的拉开。少年们鱼贯而出,带着热气、汗水和蓬勃的朝气,像一阵风卷过走廊。
朱志鑫累死了!今天编舞强度太大了!
朱志鑫我的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喧哗声中,王橹杰下意识地往墙边靠了靠,目光像探照灯般在人群中扫过。没有,没有那个身影。
朱志鑫诶,穆祉丞呢
苏新皓还在里面拉伸呢,他说肌肉有点紧
这句话像是开关,激活了王橹杰体内所有的勇气。他握紧手中的瓶子,草莓牛奶的塑料包装在掌心发出细微的咯吱声。深吸一口气,他朝那扇已经半开的门走去。
偌大的练习室空旷得有些寂寥。镜子墙反射着窗外午后三点的阳光,将整个空间照得透亮。空气中还残留着少年们激烈运动后的热气,混合着淡淡的橡胶地板和汗水的气味。
穆祉丞背对着门,单膝跪在镜子前。
白色训练服完全湿透了,紧紧贴在他的背脊上,勾勒出肩胛骨起伏的线条和脊椎凹陷的沟壑。汗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地板上晕开深色的圆点。他正专注地拉伸大腿肌肉,身体前倾,手臂向前延伸,每一寸肌肉都绷紧如弓弦。
王橹杰站在门口,像是被钉住了脚步。
光从窗外洒进来,给穆祉丞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汗湿的发梢在光线下变成透明的琥珀色,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王橹杰看见他绷紧的小腿线条,看见他因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手指,看见他颈后一颗小小的、鲜红的痣——那是只有在这个角度才能窥见的秘密。
穆祉丞谁
穆祉丞察觉到身后的目光,转过头来。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汗水从他的额角滑下,划过眉骨、颧骨,在下颌处悬停片刻,终于滴落。他的睫毛也是湿的,在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看到是王橪杰,那双眼睛弯了起来,眼尾扬起温柔的弧度,瞳孔在逆光中变成了浅褐色,像融化的蜂蜜。
穆祉丞橹杰啊,你怎么来了?
声音带着运动后的微喘,却轻快得像跳跃的音符。
王橹杰走进练习室,脚步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举起手中的草莓牛奶,粉色的液体在瓶中轻轻晃动:
王橹杰路过,买了水
递过去的动作有些僵硬,指尖与瓶身接触的地方泛着白。
穆祉丞的眼睛亮了起来——那种亮是瞬间点燃的,像黑暗中突然擦亮的火柴。他接过瓶子,指尖不经意擦过王橪杰的手背,那一小块皮肤立刻像被烫到般灼热起来。
穆祉丞哇!草莓牛奶!我正好想喝这个!
他拧开瓶盖的动作流畅而急切,仰头喝了一大口。
王橹杰看着他喉结上下滚动,看着奶白色的液体滑过他的嘴角,沿着下颌线、脖颈的曲线蜿蜒而下,最后消失在领口那片被汗水浸湿的深色布料中。一滴,就一滴,却好像在他视网膜上留下了灼烧的痕迹。
他迅速移开视线,拧开自己手中的矿泉水。冰凉的水流入口中,却浇不灭喉头的干渴。
穆祉丞谢谢啊橹杰,你怎么知道我想喝这个
我不知道,我只是每次都会买,想着万一你需要。王橪杰在心里说,但出口的却是:
王橹杰“刚好看到贩卖机里有。”
穆祉丞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一滴奶白色的液体顺着他嘴角滑落,沿着脖颈的曲线,消失在领口处。
王橹杰迅速移开视线。
穆祉丞你怎么不喝?
穆祉丞注意到他手中的矿泉水,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他颈侧的线条拉伸开来,那颗红痣完全暴露在光线里。
王橹杰我不渴。
王橹杰简短地说。说谎,他渴得要命,从站在贩卖机前就开始渴了。但草莓牛奶只有一瓶,他想留给眼前这个人——这个会在训练后眼睛发亮地说“正好想喝这个”的人。
穆祉丞盘腿坐下,拍了拍身边的地板。木质地板上还留着他刚才跪坐的汗渍,深色的,像一朵开败的花。
穆祉丞“坐啊,站着干嘛。”
王橹杰顺从地坐下。他们之间保持着半个手臂的距离——一个能闻到对方身上汗水与草莓牛奶混合的甜腥气息,却又不会近到让心跳声暴露的距离。
穆祉丞你们今天训练怎么样?
穆祉丞问,又喝了一口牛奶。他的嘴唇染上了奶白色,在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王橹杰还好。声乐老师说我最近进步很大。
王橹杰回答,眼睛盯着地板上的木纹。那些纹路像迷宫,他怕自己一旦抬头,就会迷失在对方的目光里。
穆祉丞那当然,你那么努力。
穆祉丞笑着说,声音里有一种柔软的笃定,
穆祉丞我经常看到你一个人加练到很晚。
王橹杰猛地抬头:
光线正好从侧面打过来,在穆祉丞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他的睫毛在光中变成透明的金色,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是关心吗?还是只是随口一提?
王橹杰你…看到了?
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要沙哑。
穆祉丞嗯,上周三晚上,我从录音室出来都十点多了,看到你还在三号练习室。
穆祉丞又喝了一口牛奶,嘴角还沾着一点奶渍。他用手指随意抹去,那个动作自然得让人心跳加速,
穆祉丞要注意休息啊,身体最重要
他在关心我。
这个认知像一股暖流,从心脏最深处涌出,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王橹杰感觉指尖都在发麻,握紧矿泉水瓶的手不自觉地松了松。
王橹杰你也是。
他轻声说,
声音轻得几乎要被空调的嗡鸣盖过
王橹杰“今天训练强度这么大,晚上回去记得热敷。”
穆祉丞惊讶地看他:
穆祉丞“你怎么知道我们今天训练强度大?”
王橹杰一僵。镜子里映出他瞬间慌乱的脸——瞳孔放大,嘴唇微张,像被抓现行的偷窥者。总不能说“我在门外听了十分钟,能从音乐节奏和脚步声推断出舞蹈的难度系数”吧?
王橹杰我…猜的。看你的样子很累。
他临时找了个借口
好在穆祉丞没有深究。他只是伸展了一下手臂,肩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穆祉丞“确实累,新编舞有很多地板动作,膝盖都青了。
王橹杰膝盖青了?
王橹杰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他想起两个月前自己膝盖受伤时那种刺痛——每一次弯曲都像有针在扎,每一次落地都要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穆祉丞没事,训练受伤很正常。
穆祉丞不在意地摆摆手,却突然想到了什么,转过头来看着王橹杰,
穆祉丞对了,你膝盖以前是不是也受过伤?上次看你表演的时候,有个跪地动作你做得有点犹豫。”
空气突然安静了。
只有空调还在不知疲倦地送风,吹起穆祉丞额前汗湿的发丝。王橹杰盯着他那双眼睛,里面倒映着自己错愕的脸。
那是两个月前的一次内部考核。评委席上坐着公司的所有高层,灯光烤得人皮肤发烫。他的确因为膝盖旧伤,在一个跪地滑行动作上稍微收了力——只是零点几秒的犹豫,肌肉记忆比意识更先做出保护反应。那么细微的差别,连最严厉的舞蹈老师都没有特别指出,只是在评语里写了句“动作可以更干脆”。
穆祉丞竟然注意到了?
王橹杰嗯…以前练舞的时候摔过一次。”
王橹杰低声说。他盯着地板,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不知道是哪双舞鞋留下的。
穆祉丞那要特别注意啊。
穆祉丞侧过身,完全面向他。这个动作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王橹杰能清晰看见他瞳孔里细小的光点,看见他鼻梁上细微的汗珠,看见他说话时微微开合的嘴唇。
穆祉丞膝盖的伤很容易复发,尤其我们这种训练强度。我认识一个很好的物理治疗师,要不要推荐给你?
他的眼睛很亮,不是刚才那种看到草莓牛奶时的雀跃的亮,而是一种更深沉、更专注的光。那光里有真诚的关切,有过来人的理解,还有一种王橹杰不敢深究的温柔。
王橹杰觉得自己正在下沉——不是溺水的那种下沉,而是陷入棉花、陷入云朵、陷入一切柔软事物的下沉。周围的空气变得粘稠,呼吸需要更多的力气,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太大声,他怕对方听见。
王橹杰好…谢谢师哥。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遥远得像从水底传来。
穆祉丞别老叫我师哥,怪生分的。
穆祉丞笑着说,
穆祉丞“叫我穆祉丞就行,或者小穆。”
小穆。这个称呼在舌尖滚了一圈,像一颗裹了蜜的刺,甜得让人心动,又锐得让人胆怯。王橹杰张了张嘴,那个名字卡在喉咙里,终究没能叫出口。太亲密了,亲密到像一种僭越,一种对现有平衡的打破
王橹杰我…习惯了。
他最终只是这么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穆祉丞也不勉强,仰头喝完最后一口草莓牛奶。空瓶子被他拿在手里把玩,塑料发出轻微的哗啦声。他换了个话题,声音重新变得轻快:
穆祉丞“听说你们组下周要去长沙录节目?”
王橹杰“嗯,三天。”
穆祉丞长沙啊……
穆祉丞的眼睛又亮了,是那种提到喜欢事物时的亮光,
穆祉丞“我记得那里有家小龙虾特别好吃,在坡子街那边。虾特别新鲜,辣度也刚刚好…”
他舔了舔嘴唇,那个无意识的动作让王橹杰的呼吸一滞
穆祉丞你要是去的话,一定要尝尝!回来告诉我味道怎么样!
王橹杰好。
王橹杰点头。他会记住的——坡子街,小龙虾,辣度刚刚好。他会去那家店,点一份小龙虾,记住每一只虾的壳是什么颜色,记住汤汁在舌尖的灼烧感,记住配菜里香菜的比重。然后回来,一字一句地告诉他,就像完成一项神圣的使命。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大多是穆祉丞在说——说最近听到的新歌,说舞蹈编排里的难点,说食堂阿姨今天多给他打了一勺菜。王橹杰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偶尔简短回应。他喜欢听穆祉丞说话,喜欢他说话时眉飞色舞的样子,喜欢他偶尔冒出来的川普口音,喜欢他讲到兴奋处会不自觉挥动的手——那只手在空中划出看不见的轨迹,像在编织某种只有王橹杰能看见的魔法。
阳光在不知不觉中移动了角度。窗外的光栅从地板爬上了墙面,给整面镜子墙镀上了一层暖金色。尘埃在光柱中舞蹈,缓慢,永恒。
穆祉丞啊,我是不是说太多了?
穆祉丞突然停下来,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小了几岁,像回到刚进公司时那个还有点婴儿肥的少年,
穆祉丞你肯定还有事要忙吧?
王橹杰“没有。
王橹杰立刻说,声音快得可疑
王橹杰我不忙。
穆祉丞看了看手机屏幕,荧光照亮了他半边脸
穆祉丞我该回去了,晚上还有个声乐课。”
他站起身,动作间牵动了肌肉,轻轻“嘶”了一声。
王橹杰怎么了?
王橹杰几乎是同时站起来,动作快得带倒了旁边的矿泉水瓶。瓶子滚了几圈,在地板上留下蜿蜒的水痕。
穆祉丞没事,就是肩膀有点酸
穆祉丞活动了一下肩膀,肌肉在湿透的训练服下绷紧又放松,“可能刚才拉伸不够。”
空气又安静了几秒
王橹杰我…我帮你按一下?
话出口的瞬间,王橹杰自己都吓了一跳。他盯着自己的手,仿佛那双手不属于自己——它们刚刚说出了他绝对不敢说出口的话。
穆祉丞也愣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王橹杰,眼睛里有惊讶,有疑惑,最后都融化成了笑意:
穆祉丞你会按摩?
王橹杰学过一点。”
王橹杰老实说。
其实是“学过很多”——视频网站的历史记录里全是运动按摩教程,深夜的宿舍灯光下,他对着枕头练习手法,想象那是某个人僵硬的肩颈。那些视频他看了无数遍,直到每一个手法、每一个力道都烂熟于心。
穆祉丞那麻烦你了。
穆祉丞重新坐下,背对着王橹杰
王橹杰的手开始颤抖。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试图让心跳平复。但没用,心跳还是那么快,快得像要冲破胸腔。他走到穆祉丞身后,跪坐下来——这个姿势让他们几乎平视,他能看见穆祉丞汗湿的后颈,看见他衣领下隐约的脊椎凹陷。
手指落在肩膀上的瞬间,两人都微微一颤。
隔着湿透的布料,王橹杰能感受到皮肤的温度——比想象中更烫,像一块正在缓慢燃烧的炭。肌肉很硬,紧绷得像石头,那是高强度训练后的必然。他用指关节而不是指尖,顺着肌肉纹理,从颈侧开始,缓慢下移。
王橹杰这里吗?
他轻声问,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沙哑。
穆祉丞嗯,就是这里,有点硬。
穆祉丞的声音因为放松而变得绵软,尾音拖得长长的,像融化的糖。
王橹杰开始用适中的力道按压。他记得视频里教的——斜方肌要从上往下推,肩胛骨内侧要用拇指按压,关节处要避开…他的手指像有自己的记忆,在那些僵硬的肌肉上寻找着结节,然后用恰到好处的力道将它们揉开。
穆祉丞哇,你手法真好!
穆祉丞惊讶地转过头,但王橹杰轻轻按着他的肩膀,示意他转回去。这个触碰让两人都顿了顿。
穆祉丞比我们队里专门学按摩的还好!”
穆祉丞的声音里带着真实的赞叹,
穆祉丞你是跟谁学的?
王橹杰自己看的视频。
王橹杰简短地回答。他不敢说“因为怕你训练受伤所以学的”,只能说“因为自己也需要”。又一个谎言,但至少这个谎言不会暴露太多。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尽管他知道不应该——不应该为这种小事高兴,不应该让情绪这么容易被牵动——但嘴角就是不听使唤地向上弯起,像被无形的线拉扯着。
他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同时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自己的呼吸。离得这么近,他能闻到穆祉丞身上的味道——汗水、草莓牛奶的甜香、还有训练室特有的橡胶和木头混合的气息。这些气味交织在一起,变成一种独属于此刻的、令人眩晕的配方。
他的手指按压着那块僵硬的肌肉,感受着它在他手下逐渐松弛的过程。这像一种隐秘的对话,通过指尖传递:
王橹杰这里痛吗?这里呢?现在好点了吗?
练习室里很安静。空调还在运作,发出单调的嗡鸣。窗外的阳光继续移动,现在爬上了他们的背脊,在两人身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尘埃还在光柱中舞蹈,缓慢,永恒。
穆祉丞突然开口。
穆祉丞橪杰。
穆祉丞突然开口,声音因为放松而变得有些朦胧。
王橹杰“嗯?”
王橹杰的手没有停。他的拇指正按在肩胛骨内侧的一个点上,那里有个特别硬的结节。
穆祉丞“你为什么会进公司当练习生?”
王橹杰的手停顿了一下。
为什么?
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某个平凡的午后,他在手机上看到了一个舞台视频。舞台上的少年在聚光灯下跳跃,汗水晶莹如钻石,笑容明亮得刺眼。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击中了他——不是那种一见钟情的浪漫幻想,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共鸣:原来人可以这样发光,原来梦想可以有这样具体的形状。
但他不能这么说。不能说我进公司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离你更近,不能说我选择这条路有一部分是因为想站在你看得见的地方。
王橹杰喜欢舞台
他给出了标准答案,声音平静得自己都佩服。
穆祉丞我也是。
穆祉丞的声音有些朦胧,像是要睡着了,“站在舞台上的感觉…很奇妙对吧?灯光打下来,音乐响起来,所有的辛苦都值得了。”
王橹杰嗯
穆祉丞但是有时候也会觉得累。
穆祉丞难得地流露出一点脆弱,声音轻得像叹息,
穆祉丞压力大的时候,会怀疑自己到底适不适合这条路。看着同期的人一个个离开,看着新来的师弟进步那么快…会害怕。”
王橹杰的心脏微微发紧。他想说“你适合,你天生就属于舞台”,想说“你已经很优秀了,优秀到让我仰望”,想说“不要害怕,我会一直在你身后”。但最终,这些汹涌的情绪只凝结成一句简单的话:“累了就休息一下。”
穆祉丞轻笑,肩膀在王橹杰手下微微震动:
穆祉丞“你说得对。不过不能休息太久,不然会被淘汰的。”
王橹杰你不会被淘汰。
王橹杰的声音很坚定,坚定得不像他会说出来的话。他的手指停在那块已经松弛的肌肉上,像在许下一个承诺。
穆祉丞这么相信我?
穆祉丞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王橹杰嗯。
穆祉丞转过头。这个动作很慢,慢得让王橹杰有时间看清每一个细节——他颈侧肌肉的拉伸,他下颌线的轮廓,他睫毛在光线下投下的阴影。他仰脸看着身后的王橪杰,这个角度,王橹杰能清晰地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小小的,被困在那片温暖的褐色里。
穆祉丞谢谢你,橹杰。
穆祉丞认真地说,眼睛里的笑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那东西太复杂,王橹杰看不懂,只觉得心跳又漏了一拍。
王橹杰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他迅速移开视线,盯着地板上的水痕——那是刚才倒下的矿泉水留下的,已经快要干了:
王橹杰“不客气。”
按摩又持续了几分钟,直到穆祉丞说舒服多了。王橹杰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对方皮肤的温度和触感。他悄悄握紧拳头,想把那温度留住,哪怕多一秒也好。
穆祉丞我真的得走了。
穆祉丞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关节发出清脆的响声,
穆祉丞“确实好多了!你以后可以考虑开个按摩店,生意肯定好。”
王橹杰只给你按。
王橹杰小声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穆祉丞什么?
穆祉丞没听清,正弯腰收拾地上的东西——空了的草莓牛奶瓶,擦汗的毛巾,还有一副耳机。
王橹杰没什么。
王橹杰摇头,也站起来,
王橹杰你快去上课吧,别迟到了
穆祉丞好,那明天见?
穆祉丞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逆光中,他的轮廓被镀上了一层金边,像即将步入另一个世界的幻影。
穆祉丞明天见
门被拉开,走廊的光涌进来,与练习室的光混合在一起。穆祉丞走了出去,但在门即将关上的瞬间,他忽然回过头。
光线从他身后照来,他的脸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只有声音清晰地传来,穿过即将关闭的门缝:
穆祉丞“对了,草莓牛奶很好喝,谢谢。”
门关上了。
咔哒一声,世界重新安静下来。
王橹杰一个人在练习室里站了很久。阳光继续移动,现在爬上了对面的镜子墙,反射出耀眼的光。尘埃还在舞蹈,缓慢,永恒。
他走到穆祉丞刚才坐的地方,蹲下身。地板还留有余温——不是阳光的温度,是人的体温,正一点点消散在空气中。他伸手触摸那块深色的汗渍,指尖传来微湿的触感。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空了的草莓牛奶瓶。
它孤零零地躺在地板上,粉色的包装在光下泛着温柔的光。瓶口还有一点奶白色的残留,在空气中慢慢氧化、变干。王橹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它捡起来,像捡起什么易碎的宝物。
塑料瓶身还留着穆祉丞手指的温度——或者这只是他的想象?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紧紧握着那个瓶子,握得指节发白,像是想通过这个动作,把某个瞬间永远封存在掌心里。
窗外的光渐渐变得倾斜,从明亮的白金色变成温暖的橘色。远处传来城市模糊的喧嚣——车辆鸣笛,人声嘈杂,世界在正常运转。但在这个练习室里,时间仿佛静止了,定格在某个充满草莓甜香和隐秘心事的午后。
王橹杰站起身,走到镜子前。镜中的少年脸上还有未褪的红晕,眼睛里有一种他自己都不熟悉的光芒。他举起手中的空瓶子,对着光看——透明的塑料,粉色的标签,一滴残留在瓶口的牛奶。
然后他拧开瓶盖,将瓶口凑近嘴唇。
最后那点草莓牛奶已经氧化了,味道有些奇怪,甜中带着微酸。但他喝得很慢,很认真,像在进行某种仪式。每一滴液体滑过舌尖,都带着那个人的温度,那个人的气息,那个人说“谢谢”时微微上扬的尾音。
空瓶子最终被放进了背包的侧袋。拉链拉上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王橹杰最后看了一眼练习室——镜子里无数个自己也在看着他,眼神复杂,欲言又止。然后他转身,拉开门,走进了走廊。
夕阳正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一切都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远处传来隐约的歌声,是有人在练习声乐,声音清澈,穿透墙壁:
“我会记住这个夏天,记住每一道光,记住你转身时扬起的发梢…”
王橹杰停下脚步,听了片刻。
然后他继续向前走,手不自觉地伸进背包,握住了那个空瓶子。
塑料在掌心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像一个秘密的心跳,持续地、微弱地,跳动在夕阳笼罩的走廊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