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地上,喘了足足五分钟。
腿还在抖,心跳还没完全平复,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滴在青石地面上,晕开一小块深色。
青丘蹲在我面前,歪着头看我,那双狐狸似的眼睛里全是好奇。
“人类,你还好吗?”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脸就在我面前不到半米的地方,浅蓝色的头发垂下来,发梢几乎要碰到你的膝盖。她皮肤白得发光,呼吸平稳得像刚散完步,眼睛亮得能照出人影。
我张了张嘴,发出一个沙哑的音节:“……水。”
“哦哦!”
她蹦起来,不知道从哪儿变出一瓶水,塞进我手里。
我灌了一大口下去。
水是凉的,甜丝丝的,和我刚才喝的那种不一样。低头看了看瓶子,标签上画着一只狐狸,旁边写着“灵泉特饮——妖族特供”。
我沉默了。
“……这是你的水?”
“对呀!”青丘眨眨眼,“好喝吧?我平时训练都喝这个。”
我把瓶子还给她,她接过去,仰头喝了一口,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
无常站在旁边,看了我一眼。
“还练吗?”
我抬头看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句话就摆在那儿。
低头看看自己的腿——还在抖。又看看自己的手——也在抖。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喊:回去睡觉!回去躺着!回去当个正常人类!
想起刚才那十圈。
想起那块牌子:菜就多练。
想起青丘那句“我会轻一点的”。
深吸一口气,撑着膝盖站起来。
腿软了一下,差点又跪下去,无常伸手扶住了我。
我站稳了,冲他点点头。
然后看向青丘。
“练。”
青丘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起来,笑得更灿烂了。
“好!!!”
她往后退了几步,拉开架势。
看着她,又看看自己还在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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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又摔倒了。
这是第几次?数不清了。青丘的动作太快,根本看不清她怎么出手的,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在地上躺着了。
青丘蹲下来看着我,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高兴?心疼?愧疚?都有点。
“疼吗?”
疼。当然疼。后背撞在地上的那一下,骨头都在响。我只是点了点头,没说话。
她伸出手把我拉起来。她的手很软,但力气大得离谱——我唯一的感觉就是她轻轻一提,然后我就站直了。
“你还行吗?”
看了看她。那双狐狸似的眼睛里,有担忧,有期待,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认真。
喘了口气,点点头。
“再来。”
青丘愣了一下。旁边的无常也挑了挑眉。
但我只是站直了,拉开架势——那个我从电影里学来的、完全不标准的架势。
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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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丘这次放慢了动作。
我终于看清了——她的手是怎么过来的,脚步是怎么移动的,整个身体是怎么协调的。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但我还是躲不开。
太快了。就算慢放,对她来说是慢放,对我来说还是快得离谱。
又摔了。
这次是侧着摔的,肩膀着地,闷闷的一声响。
青丘跑过来,这回是真的有点急了:“不练了不练了,你会受伤的——”
“没事。”
撑着地面,慢慢爬起来。
肩膀疼得发麻,不知道明天会不会青一块紫一块。但我还是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再来。”
青丘瞪大眼睛看着我。
无常走过来,站在旁边,低头看着我。他那双黑得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知道人类的身体极限在哪吗?”他问。
我知道吗?
我当然知道。每一次摔倒,每一次爬不起来,每一次喘得像风箱——我都知道。
但我也只是点了点头。
“知道。”
“那还练?”
看着他。
天还是那种灰白色,没有太阳也没有云,但光线很亮。远处石狮还在当“靶子”,海王的水幕还在流动,那两个双胞胎还在默契地配合。青丘站在我面前,头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贴着脸颊,眼睛亮得惊人。
想起刚才那句话。
五圈就算合格了。
但我跑了十圈。
想起那块牌子。
菜就多练。
所以我摔了无数次,我都没投降。
想起更早以前——那个站在高墙下扫落叶的少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那,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只是机械地、一下一下地扫。
我忽然觉得,那个人已经离我很远了。
远到我想不起来,那天到底是什么季节,那片落叶到底是什么颜色。
“再来。”
我说。
无常沉默了两秒,然后往后退了一步。
青丘咬了咬嘴唇,也往后退了一步,重新拉开架势。
这一次,她的动作更慢了。
慢到我终于能看清——她的手从哪来,往哪去,脚步怎么移,腰怎么转。
慢到我终于能——躲开一点点。
只是偏了那么几厘米,她的手擦着我的耳朵过去,没打中。
青丘愣住了。
无常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我也愣住了。
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青丘。
她突然笑起来,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你躲开了!”她叫起来,“你躲开了人类!”
远处,石狮抬起头,朝这边看了一眼。那两个双胞胎也停下来,看向这边。海王站在水幕后面,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笑。
站在原地的我,喘着气,心跳得很快。
不是累的。
是别的什么。
如果努力能让我们有自保的手段——
想起刚才在心里对自己说的那句话。
拼命练又如何。
青丘跑过来,一把抱住我。
“太好了太好了!人类你进步了!”
她的力气大得窝差点喘不过气,但我没推开她。
只是看着远处那片灰白色的天,想:
下一次,要躲开更远的距离。
再下一次,要能反击一下。
再再下一次——
但我不知道。
只是忽然发现,自己开始期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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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无常靠在柱子上,看着这边。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黑得不见底的眼睛里,好像有一点光。
很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