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红木桌前退开，脚步还有点飘。

面谈的过程……怎么说呢，比我想象的要正常，又比我想象中的要不正常。

老师姓什么的都没记住，就记得他摊开一份文件，语速平稳地交代了一堆事情：课程安排、作息时间、校规校纪、食堂位置、图书馆使用须知——这部分很正常，和我想象中的大学介绍没什么区别。

就是这正常嘛？这主任要介绍这个？该不会是网上说的辅导员吧，不要啊。

没等我哀嚎玩，他顿了顿，然后喊了我的名字。

“林向晨同学。”

“到。”下意识的反应。

他抬起眼看着我，那眼神和之前一样淡，但此刻我莫名觉得里面多了点别的什么——是审视？是评估？还是……同情？

“考虑到你的特殊情况，”他说，“你将单独安排住宿。”

愣了一下的我，下意识的反问了一句。“什么特殊情况？”

他没回答我的问题，只是继续说：“东院三号楼四楼目前只有你一人。如果后期有其他‘人类’入学，会考虑调整。但目前，你单独一间。”

单独一间。

脑子里飞快闪过刚才那份名单——海王、石狮、青丘、无常……还有那些我还没来得及看的名字。

所以，是因为——

“人类的生理构造相对……”他斟酌了一下用词，“……脆弱。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单独居住更安全。”

脆弱。

听到身后那排椅子上传来一阵压低的、憋不住的闷笑。

青丘的笑声最明显，像银铃似的，但又拼命捂着嘴。无常的笑很轻，但以我那普通人类的耳朵都听得一清二楚。感觉有些讽刺嘞，还有那个叫石狮的——甚至能感觉到他坐在那儿，整个椅子都在微微震动，像一台运行中的老旧洗衣机。

脆弱？

站在原地，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这个词。

“还有什么问题吗？”老师问。

张了张嘴的我，最后只能挤出几个字：“……学费呢？”

“一学期一万二。人民币。”

眨眨眼。

一万二。人民币。不是灵石、不是功德点、不是某种我听不懂的货币。

还行吧。默默在心里换算了一下，和爸妈给的生活费对上了号。不算多，甚至可以说，在这个什么都很“不正常”的书院里，这是我听到的最正常的一句话。

“缴费方式在入学指南里，自己看。”老师低下头，继续看下一份名单，“下一个，海王。”

身后站起来一个人——不对，一个“海王”。他经过我身边时，才看清他的样子。很普通的男生，普通的长相，普通的T恤牛仔裤，唯一不普通的是他的眼睛，瞳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深不见底的水。

他冲了我点了点头，擦肩而过。

转身往回走。

经过那排椅子时，青丘又凑过来，压低声音：“人类，你住哪？”

“……东院三号楼。”

她眼睛亮了：“真的？我也住那！几楼？”

“四楼。”

“我三楼！”她拍了拍手，“太好了，以后可以找你玩——哦对了，”她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别怕无常，他就是长得吓人，其实人挺好的。石狮看起来壮，其实脾气最好。至于我——”她眨眨眼，那双狐狸似的眼睛里全是笑意，“我很乖的。”

看着那双眼睛，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快回去吧，”无常在旁边说，“再不走她能把你的底细全问出来。”

点点头，快步往门口走。

身后传来青丘不满的声音：“我哪有！无常你乱说！”

还有石狮瓮瓮的补充：“有的。上次那个人类新生，被你问到哭。”

“那是他太脆弱了——”

关上门，把声音隔绝在身后。

走廊里很安静。靠着墙，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人类。脆弱。一个人住。一万二。

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入学指南的纸条。上面确实写着缴费方式，支付宝微信银行卡都行。

还行。对自己说。至少这方面，还是熟悉的配方。

顺着走廊往前走，不知道去哪——刚才老师没说我该怎么回去，也没人告诉我传送点在哪儿。但走了没几步，脚下又开始亮起那种淡金色的光纹。

这一次的我没慌。

光纹温柔地包裹住了我，把我往某个方向轻轻托起。

闭上眼睛。

先回去收一下东西吧。在心里想。然后把床铺了，把衣服挂好，把月球灯摆上。

然后——

我顿了顿。

然后，再想想，到底该怎么和这些“不脆弱”的同学们，做朋友。

金光漫过视线。

想起青丘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和无常那句“加油，脆弱的人类”。

嘴角，不知怎的，弯了一下。

咻。

第三十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