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挽晴跟着文书太监穿过三道宫门时,怀里那块香糕还温着。她一路走,一路用指甲在糕体上刻了个小小的“打”字,像是给它盖了戳。
“娘娘,您慢些。”小太监捧着册子几乎小跑,“皇后设的是午宴,各宫主位都到了,就等您这一位查证完,才能开席。”
“哦?”她挑眉,“本宫不去,宴席就不能开?那我可得走快点,别耽误了大家吃喝。”
小太监噎住,不敢接话。
她倒也不急,反而越走越悠然,裙角扫过青石砖缝里钻出的狗尾巴草,顺手揪了一撮塞进荷包。路过御花园东角门时,她忽然停步,盯着墙根下一小堆瓜子壳。
“爪儿呢?”她低声问。
草丛窸窣一响,一只灰毛老鼠探头,胡须抖了抖,转身就跑。
“回来!”她从荷包里摸出半颗糖渍梅干抛过去,“赏你的!今儿品鉴有功,记一功。”
爪儿犹豫片刻,叼起梅干,又跐溜钻回洞里。
她这才继续往前走,嘴里哼起小调:“怨郎曲啊怨郎曲,今日不怨郎,怨你鼻子不够灵,闻不出我做的点心香到能封神——”
“苏娘娘!”前方传来一声低斥。
她抬眼,正见皇后宫前的白玉阶上站着两名女官,一人捧砚,一人执笔,神情肃穆。
“奉皇后令,”左边那位朗声道,“废妃苏氏所献点心疑涉秘技,入殿前需立据画押,若所制之物确有违宫规,当场收押问罪。”
苏挽晴歪头看了看她们身后的朱漆大门,门缝里飘出饭菜香气,还有嫔妃们压低的谈笑。
“所以,”她摊手,“我不画押,就不能进去?”
“正是。”
“行。”她接过笔,蘸了墨,在纸上唰唰几下,写了个大大的“苏”字,末尾还勾了个小尾巴,像只翘起的鼻尖。
“这就算画押了?”右边女官皱眉。
“怎么?嫌潦草?”她吹了吹墨迹,“我可是认真写的,比贵妃抄佛经还认真。”
女官咬牙,收起纸卷就要通报。
“等等。”苏挽晴从怀里掏出那块刻了“打”字的香糕,双手奉上,“既然是查证,总得带证据进去吧?这是我亲手改良的‘打脸香糕’,请代为呈上,就说——”她一笑,“臣妾专程送来,给各位娘娘尝个新鲜。”
女官脸色一变:“你这名字……”
“名字怎么了?”她眨眨眼,“我又没说谁打谁,你想到哪儿去了?”
两人对视一眼,终究接过点心,转身入内。
不过片刻,里头突然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惊呼。
“这是什么味道?”
“天爷,这油渣是腊肉炼的?还是熏了三年的老火腿?”
“桂花不是糖浆泡的!是新鲜摘的秋桂混着蜂蜜蒸的!你们闻不出来吗?”
苏挽晴站在门外,听着里头乱成一团,嘴角翘得越来越高。
紧接着,一道清冷女声响起:“宣——冷宫废妃苏氏,入殿回话。”
她整了整衣袖,抬脚迈上台阶。
殿内金砖映着日光,六宫嫔妃分列两侧。贵妃坐在右首第三位,指尖捏着一小块香糕,脸色发青。皇后端坐主位,面前案上摆着那块“打”字糕,她正用银签子轻轻戳着表面那抹胭脂红印。
见苏挽晴进来,满殿寂静。
皇后抬眼:“苏氏,此糕是你所制?”
“回皇后娘娘,”她福了福身,“是臣妾用贵妃赏的剩饭香糕,加了点蜂蜜、山楂、腊肉油渣和野桂花,重新捣糊蒸制,取了个名儿——叫‘废物翻身糕’。”
“放肆!”贵妃猛地拍案,“你讽刺谁是废物?”
“贵妃娘娘多心了。”她一脸无辜,“我一个啃墙皮出身的人,说的当然是自己。”
众人一时无言。
皇后却忽而轻笑一声:“有趣。那你这糕上这红点,又是何意?”
“回娘娘,”她抬头,“那是臣妾用胭脂点的梅花,寓意‘寒梅傲雪,终有春信’。毕竟——”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贵妃,“有人赐饭是施舍,有人吃下却是重生。一口糕,两重天,全看嚼的人心里有没有火。”
皇后凝视她许久,忽然道:“你可知今日为何独独不请你赴宴?”
“知道啊。”她干脆答,“因为怕我去了,抢了别人的风头。”
满殿哗然。
贵妃冷笑:“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谈风头?”
苏挽晴不慌不忙,从荷包里又掏出一块新糕,高高举起:“那不如现在比一比?我这块刚出炉,热乎着,谁敢来尝一口,若说不好吃,我立马滚出凤仪殿,从此闭嘴三年!”
殿内静了一瞬。
忽然,承乾宫的徐美人起身:“我来!”
接着永和宫的林婕妤也站起来:“我也要尝!”
连皇后身边的女官都忍不住小声嘀咕:“这香味……实在勾人。”
贵妃脸色铁青,猛地拂袖:“荒唐!一群主位竟为一块点心争抢,成何体统!”
“体统?”苏挽晴将糕往案上一放,“贵妃娘娘,您三天前送馊饭来的时候,怎么不说体统?如今我把它变成人人想吃的香饽饽,倒成了罪过?”
“你——!”
“够了。”皇后抬手,止住争执。她看着苏挽晴,眸光微闪:“你今日之举,是想证明什么?”
“没想证明什么。”她耸肩,“我只是饿了,就想吃口好饭。顺便告诉某些人——”她直视贵妃,“别拿剩饭当恩赐,废妃也不是任人踩的泥。”
皇后沉默片刻,忽然命人取来一对鎏金碟。
“将此糕分切六份,”她道,“赐各宫主位再品一次。另——”她看向苏挽晴,“赏座。”
苏挽晴一愣。
“左首末位,”皇后淡淡道,“坐下吧。”
她抿唇一笑,行礼落座。
贵妃盯着她,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而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一名小太监跌跌撞撞冲进来,扑通跪地:
“启、启禀皇后娘娘!御膳房炸锅了!李嬷嬷带着一群厨子跪在门口,说这香糕配方明明是她做的,凭什么功劳全归苏娘娘!还嚷着要……要告御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