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照进冷宫小院时，苏挽晴正蹲在墙根下啃半块发硬的饼。她左手捏着饼边，右手拿支秃毛笔，在墙上涂涂写写，嘴里还哼着不着调的小曲：“君恩如水向东流，妾身似草年年秋——哎哟！”
笔尖一滑，胭脂蹭歪了，她皱眉甩手，那截胭脂竟在墙上留下一道亮痕，像月光划过夜空。
她眯眼看了会儿，忽然咧嘴一笑：“这玩意儿越来越灵了。”说着又蘸了点唾沫，把那句诗重新描了一遍，末尾还画了个小人叉腰瞪眼，指着天上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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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肤微微一热，脸颊像是被春风拂过，滑溜了不少。她摸了摸下巴，得意地扬起头。
院外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是那种刻意放轻却又压不住慌张的脚步。
“来了个新面孔。”她嘀咕一声，没抬头，继续往墙上添字，“‘贵妃娘娘最爱听谗言，一张嘴比驴粪还臭’——这句要不要落款？”
门外那人原本走得端端正正，一听这话脚下一绊，差点撞上木门。
是个穿黄布短衫的小黄门，年纪不大，脸嫩得能掐出水来，手里捧着个托盘，上面盖着红布。
他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耳朵都红透了。
苏挽晴这才慢悠悠转过身，一手撑地站起身，拍了拍裙角灰：“哟，这不是御前跑腿的新丁吗？谁派你来的？管事嬷嬷？还是哪个看我不顺眼的主子？”
小黄门咽了口唾沫，低头盯着自己鞋尖：“奴才……奉掌事嬷嬷命，给冷宫送……送赏。”
“赏？”她挑眉，“我一个废妃，还能有赏？莫不是哪位主子打发叫花子，顺手扔我这儿一份？”
“不、不是！”小黄门急道，“是……是皇上亲口说的，让给您送点心果子，说是……念您旧日才情。”
苏挽晴一顿，眼里闪过一丝光，面上却嗤笑出声：“哈？皇帝记得我才情？他连我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吧！再说了，昨儿还饿得啃墙皮的人，今天就因‘才情’得赏？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哄？”
小黄门急得快哭出来：“奴才真没撒谎！嬷嬷说了，若您不信，可看托盘底下那张签条！”
她瞥了一眼，走过去弯腰掀开红布一角，果然看见托盘底部贴着张小纸条，墨迹未干，写着四个字：**艳诗动天**。
她愣了下，随即笑得肩膀直抖：“艳诗？我写的那是怨诗！骂人都没骂痛快！怎么就成了艳诗？”
“奴才也不懂……”小黄门挠头，“就是听嬷嬷说，您昨儿那首‘愿化江心石，长望帝王舟’被人抄了送去御前，皇上看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此女有胆’，就把点心赐下来了。”
苏挽晴眨眨眼，忽然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所以你现在是来验证我到底是不是狐狸精变的？看看我吃了御膳会不会现出原形？”
小黄门吓得后退两步，托盘一歪，差点摔地上。
她一把扶住，顺势抽出底下那张签条，对着阳光看了看，冷笑：“好啊，一句‘艳诗动天’，就想把我架火上烤？昨儿恨我的人还没够多，今天就给我送个烫手山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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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暖意从胸口散开，手指尖都泛起润色，连发梢都好像亮了一层。她抬手撩了下鬓角，感觉脸上更紧致了。
“喂。”她忽然看向小黄门，“你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奴才不怕！”他挺胸，“就是……就是听说您拿墙皮当胭脂，怕您一会儿把这糕点也……也拿来抹脸。”
苏挽晴翻白眼：“我再疯也不至于拿皇上的赏抹墙。不过——”她顿了顿，坏笑，“你要不要尝一口？替我验毒？”
小黄门脸色刷白：“奴才不敢！这可是皇上亲赐！”
“那你紧张什么？”她绕着他转一圈，“看你这样子，八成是第一次办差。告诉你啊，宫里送东西最忌讳心虚。你越怕，别人越觉得里面有鬼。”
小黄门怔住，喃喃道：“那……那我该怎么办？”
“简单。”她拿起一块桂花糕，塞进他手里，“吃一口。”
“啊？”
“吃一口。”她重复，“回去告诉嬷嬷，说苏挽晴不仅收了，还让你代尝了一口，吃得津津有味。顺便问她一句——下次能不能换枣泥馅的？这个太甜，齁嗓子。”
小黄门捧着糕，手抖得像筛糠：“这……这不合规矩啊……”
“规矩？”她冷笑，“我在冷宫啃墙皮的时候，谁跟我讲规矩？现在送点心来，倒讲究起规矩了？你要是不说，我就告诉嬷嬷，你偷吃了两块，还想赖账。”
小黄门瞪大眼：“我没有！”
“我没说你有。”她耸肩，“但你不按我说的做，明天你就真有了。”
小黄门张嘴结舌，最后咬牙闭眼，咔嚓咬了一大口。
“唔……还挺香。”他含糊道。
苏挽晴满意点头：“乖。下次再来，记得带双筷子，别用手抓。”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同时转头，只见一个穿着深青比甲的掌事嬷嬷带着两个粗使婆子走来，远远就喊：“作死的东西！谁让你擅自把赏给人的？！”
小黄门脸色煞白，手一抖，整块糕掉在地上。
嬷嬷冲到跟前，抬手就要打人。
苏挽晴往前一步，挡在小黄门前，笑吟吟道：“哟，这是演哪出？送赏的太监犯了错，还得劳烦您亲自来训？”
嬷嬷冷冷扫她一眼：“冷宫废妃，安分些为好。皇上赏的是体面，不是给你耍威风的机会。”
“我哪敢耍威风。”她摊手，“倒是这位小公公，忠心耿耿，连我让他尝一口都照做，这份实诚，比我当年那些所谓的‘姐妹’强多了。”
嬷嬷眼神一凛：“你少在这装好人！昨儿你那诗传遍后宫，多少人议论纷纷？说什么‘帝王舟上无人立，唯有江心石守候’，这话说得不清不楚，谁知道是不是暗讽圣上冷落六宫？”
苏挽晴眨眨眼：“哦？原来你们都读得懂诗？我以为只会背‘三从四德’呢。”
“放肆！”嬷嬷怒喝，“还不快把托盘收回来！这赏不给了！”
她不慌不忙蹲下，从碎糕里捡起一小块，吹了吹灰，塞进嘴里：“晚了。我已经吃了。”
“你——！”
“不止我吃了。”她拍拍手，“我还让他吃了。”指了指小黄门，“现在我们俩肚子里都有皇上的恩典。您要收回，除非剖开我们看一眼？”
嬷嬷气得发抖：“你……你简直无法无天！”
“没法无天？”她站起来，拍拍裙子，“我一个连饭都吃不上的废妃，能活着就不错了，还谈什么法天？倒是您，大老远跑来抢吃的，不怕别人说您克扣冷宫供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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刹那间，整个人像是被镀了层柔光。原本洗得发白的衣裳衬得她肤若凝脂，眼波流转间自带风韵。她就这么站着，一句话没说，嬷嬷竟不由自主后退了半步。
“你……你怎么……”嬷嬷瞪着眼，声音发颤。
“怎么？”她歪头，“是不是觉得我越被人骂，就越好看？”
“妖、妖术！”
“不是妖术。”她轻笑，“是你心里嫉妒我，哪怕我住在破院子，吃馊饭，也能活得比你们风光。”
嬷嬷嘴唇哆嗦，猛地一挥手：“走！这地方脏得很，别沾了晦气！”
一行人转身就走，脚步凌乱。
小黄门还愣在原地。
苏挽晴踢了踢他小腿：“傻站着干嘛？还不谢谢我救你一命？”
“谢、谢谢娘娘！”他扑通跪下，“奴才……奴才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您……”
“报答？”她哼笑，“以后常来就行。带点不一样的点心，别总这么甜。”
小黄门连连点头，爬起来就要走，忽然脚底一滑，整个人向前扑倒，“咚”地一声摔了个狗吃屎，托盘飞出去老远，红布掀开，露出底下压着的一张纸——
纸上赫然写着一首诗，笔迹娟秀，墨色鲜亮：
**“春宵一刻值千金，云雨巫山枉断肠。
若问此情深几许？半随流水半入房。”**
落款处，赫然是她的名字：**苏挽晴**。
她瞳孔一缩：“谁写的？！”
小黄门趴在地上，满脸惊恐：“奴才不知道！这纸……这纸刚才不在托盘里的！”
苏挽晴盯着那首诗，指尖发凉。
这不是她写的。
但她知道，麻烦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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