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的规矩虽多,苏婉晴却没被困在深宅大院里。
顾玉那日留下的话给了她足够的自由——“做你想做的事便好”。于是婚后第三日,她便换上藕荷色绣折枝梅的衣裙,鬓边簪支小巧的珍珠钗,带着丫鬟秋月往城中街市而去。
北境的集市与长安截然不同。
没有精致的亭台楼阁,没有婉转的吴侬软语,只有粗犷的吆喝、直白的讨价还价,还有空气中混杂的烤馕香、羊膻味、皮革的腥气。可这份鲜活,让苏婉晴满心欢喜。
她踮脚看着糖画摊前老师傅手中流转的琥珀色糖浆,不过几笔,一只活灵活现的凤凰便成型了。她看得入神,眼睛亮晶晶的,像极了好奇的孩童。
“姑娘,来一个?”老师傅笑着问。
苏婉晴点头,接过那只糖凤凰。金黄透亮的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光,她舍不得吃,只拿在手里看。
路过花店时,她被一盆开得热烈的映山红吸引。北境苦寒,能开得这般鲜艳的花不多。她指尖轻轻拂过花瓣,笑容明媚得像盛夏日光。
“这花耐寒,好养。”店主是个憨厚的中年汉子,“姑娘要是喜欢,便宜些卖你。”
她当真买了,让秋月抱着花盆。
这些寻常百姓的乐趣,于她而言却是全新的体验。前世身为沐阳时,她的世界只有刀光剑影与任务指令,连逛街都带着目的——观察地形、锁定目标、规划撤离路线。
从未这般,纯粹地为看热闹而看热闹。
“夫人,您慢些!”秋月抱着花盆,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
苏婉晴回头,脸上还沾着刚才吃糖画时不小心蹭上的糖霜。她从怀里掏出帕子,递给秋月:“擦擦汗。你看那边有卖风车的,咱们去买一个!”
那是个简陋的摊位,竹竿上插着各色纸风车。她挑了个大红色的,付了三文钱,握在手里迎着风跑。风车呼啦啦转动,鲜红的纸页在风中翻飞,她的笑声清脆悦耳,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那份鲜活与雀跃,是真正卸下防备后的舒展。早已分不清是扮演苏婉晴,还是她自己心底压抑多年的渴望终于得以释放。
逛到日头偏西,她才提着满满一袋“战利品”往回走。
走到侯府门口时,她正低头把玩手中的风车,没留意门前停着的轮椅。
“夫人今日倒是尽兴。”
沉稳的声音自身前传来。
苏婉晴抬头,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里。
顾玉坐在轮椅上,身着玄色常服,外罩一件同色貂绒披风。墨发用玉簪束起,露出清隽英挺的眉眼。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柔和了眉宇间惯有的沉郁,却衬得那份久经沙场的威仪愈发鲜明。
苏婉晴脸上的笑容还未褪去,眼底的光亮像碎星般闪烁。脸颊因奔跑而泛着健康的红晕,鼻尖沾着的糖霜在夕阳下格外惹眼。
她下意识地拢了拢手中的东西,语气带着雀跃后的软糯:“侯爷回来了?我……我去街市上逛了逛。”
顾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又从她手中的风车、秋月怀里的花盆、鼓鼓囊囊的布袋上一一扫过。
那份纯粹的快乐像一缕暖阳,猝不及防地照进他沉寂已久的心湖。
他见惯了朝堂的尔虞我诈、军中的铁血肃杀,也见惯了旁人对他的敬畏与疏离——因他的身份,因他的腿疾,更因他冷厉的性子。
从未见过这般毫无保留的明媚。
那笑容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眉眼弯弯,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鼻尖那点糖霜非但不显狼狈,反倒添了几分娇憨可爱。
让他心头莫名一动。
像是有什么东西悄悄破了冰,漾开浅浅的涟漪。
“街上人多,”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掠过她手中的风车,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往后若想去,让仆从多带些人跟着,仔细磕碰。”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对她表达关切,不带任何规矩束缚,纯粹是发自内心的在意。
苏婉晴愣了愣。
随即眼底的光亮更甚,笑容愈发甜软:“多谢侯爷关心,我晓得了。”
她侧身让开,看着五媚推着顾玉进门。轮子碾过门槛时发出轻微的声响,她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跟了上去。
“侯爷,”她从布袋里掏出那包桂花糕,“我买了桂花糕,还热着,您……要不要尝尝?”
顾玉回头看她。
她捧着油纸包,眼神期待,像献宝的孩子。鼻尖的糖霜还没擦掉,在廊下灯笼的光晕里闪着细碎的光。
他沉默片刻,伸手接过。
油纸包还带着她的体温,桂花的甜香透过纸缝溢出来。
“好。”他说,声音低低的。
苏婉晴笑了,脚步轻快地跟在他身后。风车还握在手里,呼啦啦地转。
回到“清晖院”——这是顾玉为她安排的院落,苏婉晴将买来的东西一一归置。
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脸上还带着笑意,眼底的光亮尚未褪去。她抬手,轻轻擦掉鼻尖的糖霜。
脑海中闪过顾玉方才的眼神——那份不易察觉的温柔,让她心头暖暖的。
她想着,侯爷常年操劳,腿疾缠身,怕是很少有这般甜糯的吃食。于是吩咐秋月:“问问厨房有没有桃花,我想做桃花酥。”
秋月应声去了。
苏婉晴起身,洗净手,系上围裙。面粉、猪油、白糖、晒干的桃花瓣——她动作娴熟,揉面、调馅、塑形,眉眼间满是认真。
窗外,夜幕低垂,星子渐亮。
侯府的书房里,顾玉看着桌上那碟桃花酥,又看看窗外清晖院的方向,眸色深了深。
指尖拈起一块,放入口中。
甜而不腻,桃香满口。
他慢慢咀嚼,忽然觉得,这桩原本只为履行承诺的婚姻,似乎……有了些不一样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