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长安二十四计顾玉

北境的风硬得很，裹挟着碎石子狠狠砸在苏府的红砂岩墙上，动静大得让人心里发慌。阿暖提着药箱跨进婉晴苑的门槛时，算起来，这是她落脚苏府的第五个年头了。

屋里暖炕烧得正旺，热浪扑面而来，空气里全是甘草混着红枣那股子温吞的药味儿。苏婉晴靠在床头的羊毛软枕上，已经能坐直身子了，脸上那层惨白褪去不少，透着点活人气儿。见阿暖进来，她眼底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声音轻得像蚊子哼：“阿暖大夫。”

阿暖没多话，放下药箱，顺手倒了杯温热的药茶递过去——还是那个疏肝理气的方子，药性平和，就算没病当水喝也喝不坏人。

“今儿气色瞧着顺眼多了。”阿暖语气平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再喝几天，心里的那股子郁结也就散干净了。”

苏婉晴接过茶杯，手指头把杯壁攥得死紧，指节都泛了白。她盯着杯子里晃荡的药汤看了半晌，突然抬起头，眼圈红红的，声音抖得厉害：“阿暖大夫……你医术这么高明，其实早就看出来我是装病了吧？”

屋里一下子静得吓人。

丫鬟早被支出去煎药了，这会儿屋里就剩她们俩。暖炕的热气熏得人脸上发烫，连视线都有点模糊。

阿暖递药碗的手顿在半空，抬眼看着她，目光清亮得跟镜子似的：“是，打从一开始我就知道。”

苏婉晴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没急着辩解，也没显得多惊慌，反倒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眼泪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我……我也是被逼得没招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憋在心里的事儿全抖搂了出来。

苏家早年在北境也就是个小门小户，靠着倒腾皮毛药材混口饭吃。三十年前，白吻虎军在漠北吃了败仗，粮草断绝，眼瞅着就要全军覆没。是苏家老祖宗把家底全掏空了，凑了三千石粮食、五百两黄金，冒着被铁秣人砍头的风险送进大营，才救了白吻虎军一命。

当时的白吻虎主帅为了报恩，亲自上门，跟苏家定下了一门亲事：以后两家要是有年纪相当的儿女，就结为亲家，把这情分续下去。

“这桩陈年旧账，如今就压在了我和顾玉头上。”苏婉晴声音哽咽，“就是现任的白吻虎主帅，那位顾侯爷。”

阿暖心里咯噔一下。

顾玉这名字，她在虎贲营那会儿就听过。那是威震北境的镇北侯，打仗跟神似的，治军更是严得吓人，当年带着三万人马就把铁秣十万大军给揍回去了。就是听说早些年打仗腿受了伤，走道不利索，脾气也因此变得古怪，冷得跟冰窖似的。

“爹娘觉得这是苏家祖坟冒青烟的大好事，可我……”苏婉晴把被角攥成一团，“我不想嫁。听说他那人冷血无情，整天板着个脸，身上杀气重得能吓死人。我一想到要跟这么个陌生人过一辈子，心里就发毛。”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再说了，我心里早就有人了。”

去年春天，有个江南来的书生在苏府借宿。那书生叫林清源，长得白净斯文，肚子里墨水多。苏婉晴在园子里碰见几回，俩人聊诗词画画，越聊越投机。一来二去，情愫就这么生出来了。

“清源说了，等今年秋闱考完，中了举人就上门提亲。”苏婉晴眼里闪过一丝光亮，“可还没等到秋天，爹娘就把跟顾家的婚事摆上台面了。我跟我爹说退婚，他当场就炸了，说这是祖宗定下的规矩，关乎苏家的脸面和信义，死活不能反悔。”

“他把我锁在屋里，派人盯着，还放狠话……要是再敢提退婚，就打断清源的腿。”眼泪又止不住地流，“清源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我哪能害了他啊？”

实在没辙了，她才想出装病这一招。

“我寻思着装病能拖一天是一天，等清源考完试，说不定还有转机。”苏婉晴抹了把眼泪，眼神灰败，“可爹娘到处请大夫，眼瞅着就要露馅了。阿暖大夫，我知道这要求过分，可我真没路走了……”

她突然一把抓住阿暖的手，手心冰凉，眼里全是哀求：“求你帮帮我，帮我和清源逃出去。只要能离开这儿，让我干啥都行！”

阿暖静静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苏婉晴这处境，让她想起了当年被虎贲营拴着脖子、做梦都想自由的日子。那种命被人捏在手里的窒息感，她太熟了。

而苏婉晴这请求，倒让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一个能让“阿暖”彻底消失的念头。

她在北境混了半年，“暖阳医馆”的名头越来越响，周围几个城镇都知道这儿有个神医。虎贲营那帮人眼线遍布天下，保不齐哪天就有人认出她的医术，顺藤摸瓜找上门。

假死脱身只是权宜之计，要想真正睡个安稳觉，得有个全新的、挑不出毛病的身份。

苏家大小姐，镇北侯的未婚妻——还有比这更硬的护身符吗？

“我帮你。”阿暖打断苏婉晴的话，语气斩钉截铁。

苏婉晴愣住了，眼里迸出惊喜的光：“真……真的？”

“但你有几个条件得答应。”阿暖盯着她，神色严肃，“这一路不好走，你和林公子得改名换姓，走得远远的，彻底离开北境。到了新地方，换个活法，好好过日子，这辈子都别再回来。”

“我答应！我一定答应！”苏婉晴拼命点头，哭得稀里哗啦。

接下来的三天，阿暖一边按部就班地给苏婉晴“看病”，一边暗地里琢磨怎么换这层皮。

她借着聊天的功夫，不动声色地套苏婉晴的老底：

“小姐早上起来是爱喝热羊奶，还是喜欢清淡点的茶水？”

“听说府里的海棠糕您最爱吃，是喜欢甜口儿的，还是清淡点儿的？”

“小时候有啥好玩的事儿没？比如喜欢啥花，怕啥虫子？”

苏婉晴满脑子都是私奔的美梦，问啥说啥。她说小时候跟着娘在院子里种沙棘，被刺扎得满手血也不肯停；说爹虽然平时凶，但过生日总会偷偷塞给她一把精致的银饰；还说自己从小怕黑，睡觉非得留盏小灯才行。

阿暖把这些全记在了脑子里。

她还趁着跟丫鬟唠嗑的机会，侧面摸清了苏婉晴跟家里人的相处路数：在娘面前是个娇气包，天天给娘讲府里的八卦；见了爹就跟老鼠见了猫，说话细声细气，生怕说错一个字。

与此同时，她在自己的小包袱里，开始打磨一张新的人皮面具。

照着苏婉晴的脸模子，用特制的胶泥塑形，细细描眉画眼，把她眼角那点浅浅的弧度复刻下来。嘴唇厚薄、鼻子形状、甚至脸颊上那颗极淡的小痣，都反复比对调整。

她还在面具上特意弄出些自然的细纹，让皮肤看着跟真的一样。这张面具，算是她易容手艺的巅峰之作了。

医馆那边的后事也安排妥了。

阿暖找到镇上那个心善的老郎中李伯，把医馆托付给他：“李伯，老家出了点急事，我得赶紧回去一趟。医馆里的药材器具，您看着用，要是遇上穷苦人家，诊金能免就免了吧。”

她又把钥匙塞给隔壁热心的张婶：“张婶，平时要有熟客来找，麻烦您说一声，就说阿暖回老家了，啥时候回来没准儿。”

万事俱备。

私奔的日子，定在三天后的半夜。

阿暖站在婉晴苑的窗前，盯着院子里那几株沙棘。红彤彤的果子挂在枝头，月光一照，像一串串小灯笼。

从今往后，世上再没“暖阳医馆”的阿暖。只有苏家那个大病初愈的大小姐，苏婉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