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秋风卷着砂砾,刮过土坯墙时发出呜呜声响。“暖阳医馆”门前的胡杨叶落了满地,金黄一片,在夕阳下闪着碎金般的光。
阿暖正弯腰将晒干的甘草捣成碎末,药杵与石臼碰撞出沉闷的“咚、咚”声。远处官道上忽然扬起一阵浓密烟尘,三辆裹着厚毡的马车碾过碎石路,稳稳停在医馆门口。
车轮上沾着戈壁特有的红泥,拉车的马匹膘肥体壮,一看便是精心饲养的良驹。
为首的中年男子翻身下马,一身厚实的貂皮坎肩,面色焦灼。他身后跟着四名腰佩短刀的仆从,个个眼神锐利,步伐沉稳,显然是练家子。
男子快步迈进医馆,对着阿暖拱手作揖,姿态恭敬却难掩急切:“可是阿暖大夫?在下苏府管家苏忠,奉我家老爷之命特来请您。”
阿暖放下药杵,拍了拍手上的药粉。北境深秋寒凉,她拢了拢身上的粗布夹袄:“苏管家请起。不知府上是何人生病?症状如何?”
苏忠直起身,叹了口气,语气愈发急切:“是我家小姐。卧病已半月有余,起初只是食欲不振,后来便卧床不起,面色惨白如纸,连说话都没了力气。老爷请遍了北境名医,连从京城告老还乡的御医都请来看过,都说不出个所以然。”
他顿了顿,眼中满是恳求:“听闻阿暖大夫医术精湛,能治疑难杂症。老爷愿以百两黄金为诊金,只求您救救小姐。还望您务必随在下去一趟苏府。”
阿暖眉头微蹙。百两黄金,足够普通人家吃喝一辈子。苏府如此大手笔,可见病情确实棘手——或者,另有隐情。
她沉吟片刻,问道:“苏小姐平日可有什么旧疾?发病前可曾受过惊吓,或食用过不洁之物?”
苏忠摇头:“小姐身子一向康健,发病前并无异常。就是半月前的清晨,丫鬟去唤她起身,发现她昏睡不醒,自此便一病不起。”
阿暖心中疑窦渐生。毫无诱因,只是昏睡乏力——这不像寻常病症,倒像是……
她抬眼看向苏忠,见他神色焦虑不似作伪,又想到北境冬日将至,医馆本就清闲,便点头应允:“我收拾药箱,随你走一趟。”
苏府坐落在北境城镇的东隅,与青石镇的土坯房截然不同。院墙是用当地特产的红砂岩砌成,厚重坚实,墙头覆着青瓦。朱漆大门上钉着铜钉,门前立着两尊石狮,威严气派。马车从侧门驶入,穿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庭院开阔,青石板铺地,两侧栽着耐寒的松柏。正屋是五间开间的青砖大瓦房,飞檐翘角,雕花窗棂。虽是北地建筑,却透着江南园林的精致。
苏忠引着阿暖往后院走:“小姐住在‘婉晴苑’,老爷吩咐了,一切以小姐病情为重,大夫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婉晴苑是个独立的小院,院中种着几株沙棘,此时结了红彤彤的小果。窗前堆着备好的过冬柴火,码得整整齐齐。屋里烧着暖炕,热气扑面而来。炕上铺着厚实的羊毛毡,一个年轻女子躺在上面,盖着锦被。这便是苏小姐,苏婉晴。
她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身着暗红色绣折枝梅的棉裙,长发松松挽着,面色确实苍白得吓人。双眼紧闭,眉头微蹙,唇色淡得几乎与脸色融为一体。
床边站着个丫鬟,见阿暖进来,连忙行礼:“见过大夫。”
阿暖点头,走到炕边。她没有立刻诊脉,而是先细细观察:
苏婉晴呼吸平稳,胸口起伏规律。露在锦被外的手指纤细,指甲透着健康的淡粉色。脸颊虽白,却并非病态的灰白,而是如玉般莹润。
她伸出手,三指轻轻搭上苏婉晴的腕脉。指尖触到皮肤的刹那,阿暖心中一动。脉象平稳有力,节律均匀,毫无病气。倒像是装出来的。
她不动声色,继续诊脉,片刻后收回手,问那丫鬟:“小姐发病前,可有什么异常?比如,情绪是否低落?可曾与家人争执?”
丫鬟眼神闪烁了一下,低下头:“小姐……小姐一向乖巧,不曾与人争执。发病前那日,还说要给老爷绣个新荷包,精神好着呢。”
阿暖目光扫过房间。规整得不像是突发重病之人的房间,倒像是……精心布置过的场景。
她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面上却露出凝重神色:“苏小姐这病,是心绪郁结所致。北境风寒重,郁结日久伤及气血,需慢慢调养。”
苏忠忙问:“可有治法?”
“我先开一副疏肝理气的方子。”阿暖走到桌边,提笔写方,“柴胡三钱,白芍五钱,当归四钱,茯苓三钱,薄荷二钱……每日一剂,水煎分两次服。再配合针灸疏通经络,半月可见起色。”她写方时笔迹端正,每味药的剂量都斟酌再三——既然要演,便演得周全。
苏老爷很快闻讯赶来。
这是个年约五旬的男子,面容儒雅,眉眼间却带着商人的精明。他接过药方看了看,连连道谢:“有劳阿暖大夫。只要能治好小女,苏某定当重谢。”
阿暖欠身:“医者本分。从明日起,我每日清晨来为小姐针灸施药,还请府上备好银针和煎药之物。”
“一定,一定。”苏老爷亲自送她出府,又命苏忠备马车送她回医馆。
马车驶离苏府,阿暖靠在车厢内,闭目沉思。
苏婉晴根本没病。
那平稳的脉象、规整的房间、丫鬟闪烁的眼神,都说明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装病。只是苏府上下似乎都被蒙在鼓里,连苏老爷都信以为真。
为什么要装病?
一个养在深闺的小姐,不惜以重病为代价,是要逃避什么?
阿暖睁开眼,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她忽然想起自己假死脱身前,也曾这样精心布置过一场“死亡”。
也许,这位苏小姐,也在谋划一场属于自己的“逃离”。
而这场病,或许会成为她阿暖又一次改换身份的契机。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声响。阿暖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若有所思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