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护壁垒”的标记在地图上闪烁着一种沉凝的土黄色光晕，仿佛隔着虚幻的图景，也能感受到其厚重与坚实。东南方向，按照标注的距离和已知地形推断，大约需要两到三天的路程。
休整只是暂时的。在“规则夹缝”这个相对平静的避风港里，时间依旧如同指间沙，而身后那被“次级湮灭”与“泉底怪物”交锋污染的智慧之泉区域，如同一颗正在缓慢扩散的毒瘤，时刻提醒着他们不能驻足。
武震带着两名亲信，在距离他们约五十米外的另一处断墙后驻扎下来。他们没有试图交流，只是沉默地布下简易的警戒装置，然后轮流休息，目光却从未真正离开过楚天秋这支队伍。那种无声的、如同影子般的跟随，比直接的敌意更让人感到压抑。
韩一墨在服用了林檎留下的少量镇静草药后，终于沉沉睡去。但即使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也紧锁着，手指不时抽搐，仿佛仍在与脑海中的“低语”和“符号”搏斗。阿木守在他身边，忧心忡忡。
“这尾巴，甩不掉啊。”陈俊南啃着干粮，眼睛瞥向武震的方向，“打又不打，走又不走，就想这么吊着？图啥？”
“他在观察，也在评估。”楚天秋小口喝着水，凝思石的凉意帮助他保持思维的清晰，“‘泉底怪物’展现出的‘学习’与‘模仿’能力，可能动摇了归墟某些根本信念。他们追求彻底、有序的湮灭，但如果湮灭本身都能被‘学习’和‘适应’，那他们终极目标的根基就可能出现裂痕。他跟着我们，或许是想看看，我们这些还在‘挣扎’、还在尝试‘理解’和‘利用’规则的‘异类’，是否能找到另一种可能性，或者……见证我们如何被规则彻底吞噬，以印证他们理念的‘正确’。”
“拿我们当实验小白鼠？”乔家劲冷哼一声，拳头捏紧，“那就让他看着，看我们怎么用拳头砸出一条路来。”
“不仅是实验品。”楚天秋目光深远，“他可能也在警惕。警惕我们这支队伍，尤其是韩一墨和……我们正在尝试的‘共鸣’，是否会成为下一个不可控的‘变数’，甚至催化出比‘泉底怪物’更麻烦的东西。”
陈俊南吹了声口哨：“合着咱们现在是行走的麻烦吸引器兼潜在灾难苗子？待遇挺高。”
短暂的休整后，队伍再次出发。武震三人如同附骨之疽，保持着固定的距离，无声跟随。
前往“守护壁垒”的路途并不平坦。他们需要穿过一片被称为“叹息荒原”的广阔地带。这里的地面是松软的、灰白色的灰烬状物质，踩上去悄无声息，却会扬起细密的尘埃，经久不散。荒原上零星矗立着一些巨大的、风化成奇形怪状的岩石，岩石表面布满孔洞，风穿过时，会发出类似呜咽叹息的声音，连绵不绝，听久了让人心神不宁，昏昏欲睡。
更麻烦的是，荒原上存在着一种隐性的空间褶皱。有时明明朝着一个方向直线前进，一段时间后却会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地偏转了角度，甚至走回近似原点的位置。探测仪的粉末在这里流动紊乱，难以指明确定方向。韩一墨在醒来后，状态依旧萎靡，但他那种对规则异常的扭曲感知，在这里反而成了某种另类的“导航”。他闭着眼睛，任由阿木搀扶，偶尔会突然指向某个看似毫无特征的方向，用嘶哑的声音说：“这边……褶皱少……‘叹息’是假的……”
依靠着他这种时灵时不灵的指引，加上楚天秋对照地图和星象（终焉之地某些恒定发光体的位置）的修正，队伍在荒原中艰难地向着东南方向跋涉。
途中，他们遭遇了几次小规模的规则异动。一次是灰烬地面突然下陷，形成一个流沙般的漩涡，吞噬了走在边缘的一名队员的半条腿，幸亏乔家劲反应快，用长棍将其拽出。另一次是几块风化石突然“活化”，表面浮现出痛苦的人脸轮廓，发出尖锐的精神尖啸，试图冲击队伍。乔家劲身上的淡金微光自发涌现，一声怒喝，拳风所及，那些人脸岩石便纷纷龟裂，尖啸戛然而止。但他也因此，又感到几段与战斗无关的、关于雨后青草气息和某个黄昏闲聊的记忆，悄然淡去。
代价如影随形。每一次使用共鸣的力量，都在从“乔家劲”这个存在的根基上，凿下细微的碎屑。
武震的三人小队始终在后面跟着，他们也遭遇了同样的麻烦，但解决起来更加……高效而冷酷。面对流沙漩涡，他们直接用某种黑色凝胶状物质将其封堵、固化；面对活化怪石，他们发射出无声的波动，使石头瞬间失去活性，崩解为普通尘埃。他们的手段干净利落，却透着一种对规则造物本身的彻底否定和抹除意味，与“守望者”那种理解、引导、并存的态度截然不同。
“他们在‘删除’错误。”楚天秋观察着，低语道，“就像程序员删除一段bug代码。简单，直接，不留余地。”这更印证了他关于终焉之地可能是一种“系统”或“程序”的猜想。
第二天傍晚，在翻越一道由无数巨大金属残片堆积而成的、如同恐龙脊骨般的矮坡后，“守护壁垒”的轮廓终于出现在灰蒙蒙的地平线上。
那并非想象中的高大城墙或坚固堡垒。
那是一片极其广阔、望不到边际的、由无数断裂的巨大盾牌和破碎的甲胄碎片构成的“森林”。
这些盾牌和甲胄并非寻常金属，而是呈现出岩石、晶体、骨质甚至某种凝固能量体的混合质感，大小不一，小的如门板，大的如同山丘。它们或倾斜插在地上，或相互倚靠，或层层堆叠，形成了无数错综复杂、幽深曲折的通道和空隙。所有残骸的表面，都覆盖着厚厚的、仿佛经历了亿万年风吹雨打的沧桑痕迹，以及无数刀劈斧凿、能量冲击留下的伤疤。一种沉重、悲壮、仿佛承载了无尽岁月与牺牲的气息，弥漫在整个壁垒区域的上空，连“叹息荒原”那种令人烦躁的呜咽声，在这里都似乎被这沉重的寂静所吸收、消弭。
这就是“守护壁垒”？更像是一片远古战场的巨大坟场，一座由“守护”意志的残骸堆砌成的、沉默的纪念碑。
队伍在壁垒边缘停下，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探测仪的粉末在这里的流动变得极其缓慢、粘稠，仿佛被无形的重力场束缚。
“这里……‘声音’好重……”韩一墨喃喃道，他不再需要搀扶，自己站立着，望向那片盾牌与甲胄的森林，眼神中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仿佛被唤醒的、深沉的共鸣，“不是低语……是……‘誓言’……碎了千万遍的‘誓言’……还有……‘悔恨’……”
陈俊南环顾四周：“这怎么进去？往哪走？看着都一个样。”
楚天秋再次调动精神印记中的地图。关于“守护壁垒”的记载比“智慧之泉”更简略，只标注了核心区域的大致方位，以及一句模糊的提示：“寻心之所守，履痕自显。”
寻心之所守，履痕自显。
意思是，找到自己内心真正想要守护的东西，通往核心的路径就会自动显现？这听起来更像是某种精神层面的考验。
“大家原地休息，不要分散，不要随意触碰这里的任何东西。”楚天秋下令，然后看向乔家劲和陈俊南，“我们三个，先尝试靠近边缘，感受一下。”
三人小心地走到最近的一面斜插在地上的巨型石质盾牌前。盾牌表面粗糙，布满裂纹，中心有一个深深的凹痕，仿佛曾被某种巨大的力量击穿。楚天秋伸手，轻轻触摸盾牌的边缘。
瞬间，一股沉重、悲怆、却又无比坚定的情绪洪流，伴随着一幅破碎的画面冲入他的脑海：无数模糊的身影，背靠着背，面对潮水般涌来的、不可名状的黑暗，最前方一个高大的身影举着这面盾牌，盾牌在重击下碎裂，身影踉跄，却未曾后退一步，身后传来同伴的怒吼与哭泣……
画面一闪而逝。楚天秋踉跄后退一步，脸色微白。那并非攻击，而是一段强烈的情感记忆残留。
乔家劲也触碰了另一块甲胄碎片，他闷哼一声，身上淡金微光自动浮现，眼中瞬间布满血丝。他看到的，是一段更加直接、暴烈的记忆：冲锋、格挡、以身躯为墙、骨头碎裂的声音、温热的血液溅在脸上、身后需要保护的人惊恐的呼吸……
“这就是……‘守护’？”乔家劲喘着粗气，收回手，眼神复杂。那些记忆中的绝望、痛苦、牺牲，与他心中“用拳头保护同伴”的简单信念产生了激烈的共鸣与冲突。守护，不仅仅是挥拳，更是承受，是牺牲，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决绝。
陈俊南没有轻易触碰，他绕着几块残骸转了几圈，忽然蹲下身，指着地面灰烬中一些极其模糊、几乎被尘埃掩埋的足迹：“看这里，脚印。不止一个人的，很旧了，但方向……好像都指向那边。”他指向盾牌森林深处某个方向。
那些足迹非常浅淡，若非陈俊南眼尖，根本难以察觉。而且足迹并非杂乱无章，虽然零散，但大方向确实隐约指向壁垒深处。
“‘履痕自显’……”楚天秋若有所思，“也许，曾经也有像我们一样的探寻者来过，他们的‘守护之心’为他们留下了这些足迹。跟随这些足迹，或许就能找到核心。”
他回头，看向队伍中其他人，又看了看不远处沉默伫立的武震。
“今晚在壁垒边缘扎营。明天一早，我们沿着足迹的方向，进入‘守护壁垒’。这不仅仅是为了获取共鸣或线索，”楚天秋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更是为了让我们每一个人都看清楚，自己内心真正想要‘守护’的，到底是什么。这可能是我们面对‘源初迷廊’和那可能存在的‘系统注视’时，最重要的‘锚点’。”
夜色降临，巨大的盾牌与甲胄残骸在黯淡的天光下投下幢幢黑影，如同无数沉默的卫士亡灵。风穿过残骸的缝隙，发出悠长而低沉的呜咽，仿佛是那些破碎誓言与无尽悔恨的叹息，在这古老的壁垒前，久久回荡。
而他们即将踏入的，不仅是一片物质的废墟，更是一座精神的试炼场。关于守护的真相与代价，将在那里，以最残酷也最直接的方式，呈现在他们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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