湮灭协议启动的倒数声,在压抑的空气中如同丧钟敲响。
武震站在那排嗡嗡作响的黑色装置后,疤痕脸被幽蓝的指示灯映得忽明忽暗,眼神沉静得可怕,仿佛即将进行的不是毁灭性的爆破,而是一次寻常的清扫。归墟的灰袍者们沉默地操作着终端,最后确认参数,能量汇聚的嗡鸣越来越尖锐,使得附近的地面都开始震颤,细小的碎石违反重力般微微浮起。
“十、九、八……”
乔家劲护着刚刚冲出、脸色苍白的楚天秋和陈俊南后退,警惕地盯着那即将喷发毁灭光束的山脊缺口。韩一墨被阿木死死拉住,缩在更后方的一块巨岩后,他双手抱头,身体筛糠般颤抖,眼睛却瞪得极大,死死盯着山脊方向,嘴唇无声地开合,仿佛在与某个看不见的东西争辩。
“七、六、五……”
陈俊南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刚才在迷宫里逃命时的擦伤火辣辣地疼,但他更在意的是怀里那几颗所剩无几的“规则干扰弹”。“妈的,这就要炸了?老子还没看够热闹呢……”他嘀咕着,眼神却瞟向韩一墨,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武震。
“四、三、二……”
就在倒数即将归零的刹那,韩一墨猛地发出一声嘶哑的、不似人声的尖叫:“不——!停下!它在‘模仿’!它在学怎么‘湮灭’!”
这声尖叫如同投入滚油的冰水,让所有人动作一滞。
楚天秋猛地转头看向韩一墨,只见他脸上混杂着极致的恐惧和一种奇异的、仿佛“目睹真相”的扭曲兴奋。武震的眉头也第一次深深皱起,但他按在启动钮上的手指,只是迟疑了百分之一秒,便依旧坚定地——
按了下去!
嗡——!!!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刺目的强光。一道凝练到极致、仿佛能吞噬所有色彩和声音的纯黑光束,自装置阵列中心无声射出,瞬间没入山脊后的区域。紧接着,那片被暗红污秽和“眼睛”虚影笼罩的空间,如同被无形橡皮擦抹过的铅笔画,开始从中心点向四周迅速“消失”。不是崩塌,不是燃烧,而是最彻底的抹除。暗红污秽、晶石迷宫、沸腾的能量池,甚至那一片空间本身,都像从未存在过一样,归于一片平滑、空洞、连黑暗都显得贫瘠的虚无。
次级湮灭协议,名副其实。
众人屏息看着这令人心悸的一幕。抹除的速度极快,几秒钟内,山脊后的一大片区域就变成了一个规整的、边缘光滑的半球形“空洞”,空洞内是绝对的虚无,连光线似乎都在边缘扭曲、被吸入。
成功了?威胁被清除了?
然而,韩一墨却发出一声更加绝望的呜咽,瘫软在地,手指深深抠进泥土:“晚了……它‘下载’完了……最后那瞬间……我‘听’到了……它在‘复刻’……那个湮灭的‘指令模式’……”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那片刚刚形成的、本应绝对平静的虚无空洞边缘,突然蠕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点极其微小的、暗红色的光粒,如同病毒般,在虚无的边缘凭空滋生。然后,第二点,第三点……无数暗红光点从虚无中渗出,迅速汇聚、拉伸、变形,竟然在众人眼前,重新“编织”出了一小片与之前被湮灭区域一模一样的、由蠕动暗红污秽和浑浊“眼睛”构成的景象!虽然范围只有篮球大小,并且极不稳定,时聚时散,但它确实在“空洞”的边缘,顽强地、扭曲地“再生”了!
它“学会”了抵抗湮灭,甚至开始尝试“复现”自身!
“这……这不可能!”一名归墟成员失声叫道,手中的检测仪器疯狂报警,显示那片再生区域的核心规则参数,正在以恐怖的速度变化、适应,甚至开始反向解析湮灭协议的能量构成!
武震的脸色第一次变得铁青。他死死盯着那片蠕动的、正在尝试“理解”和“模仿”湮灭的暗红区域,疤痕剧烈抽动。他赖以终结一切的终极手段,竟然成了这怪物学习和进化的养料!
“抑制场全开!最大功率!”武震厉声喝道,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惊怒。
归墟的黑色装置光芒暴涨,更加浓厚的黑色力场涌向那片再生区域,试图将其重新压制、抹除。暗红区域在力场中剧烈挣扎、变形,但它“学习”和“适应”的速度似乎也在加快,被抹除一部分,就立刻从虚无中汲取某种未知的“规则原料”,再生出更复杂、更具抗性的结构。
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拉锯战,在虚无的边缘展开。一方是归墟冷酷的抹除之力,另一方是泉底怪物可怕的“学习”与“模仿”本能。
“必须立刻离开这里!”楚天秋当机立断,强忍着精神上的强烈不适和脑海中被“明悟者”最后警告反复回响的刺痛,“这片区域的规则正在被那东西快速污染和重构,继续待在这里,我们所有人的思维模式、甚至存在本身,都可能被它‘扫描’、‘分析’,然后变成它数据库的一部分!”
“走?往哪走?”陈俊南看着那片诡异拉锯的战场,又看了看脸色灰败、几乎失去行动能力的韩一墨,“老韩这样子,能走多远?”
乔家劲二话不说,上前一把将瘫软的韩一墨扛在肩上:“我带他走!楚老师,方向!”
楚天秋闭上眼睛,集中精神,调动刚刚获得的、关于“源初迷廊”路径的精神印记。印记在他意识中展开,化为一张极其复杂、标注着无数危险符号和规则节点的三维地图。但此刻,地图上代表“智慧之泉”的区域正在剧烈闪烁、扭曲,散发出不祥的暗红色警报。几条原本相对安全的路径也因此变得极不稳定。
他快速分析,寻找最近的、受当前异变影响最小的“出口”方向。
“东北方!穿过前面的‘碎镜平原’,那里有一条相对稳定的‘规则夹缝’,可以暂时脱离这片污染区域!”楚天秋指向一个方向,那里隐约可见一片反射着诡异微光的区域。
没有时间犹豫。队伍迅速集结,搀扶起受伤和受惊的队员,在归墟与怪物无声而恐怖的拉锯战背景下,向着东北方仓皇撤离。
武震看了一眼撤离的队伍,又看了看眼前越来越难以压制的暗红再生区,眼神冰冷。他对手下快速吩咐了几句,留下大部分装置和人员继续维持抑制场,自己则带着两名亲信,收起部分便携设备,竟也转身,朝着楚天秋队伍撤离的大致方向,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
“他们跟来了。”殿后的乔家劲察觉,低声道。
“预料之中。”楚天秋没有回头,加快脚步,“他们需要情报,也需要评估我们这支‘变数’可能引发的影响。暂时不用管他们,保持距离。”
队伍仓皇穿过被称为“碎镜平原”的区域。这里的地面布满大小不一的、光滑如镜的晶化碎片,映照着终焉之地永恒的灰暗天光,也扭曲倒映着他们狼狈的身影。碎片之间,偶尔会突然“播放”出一些来自其他时空的、无声而破碎的影像片段,或是凭空刮起一阵夹杂着锋利晶屑的怪风。众人小心翼翼,不敢多做停留。
韩一墨在乔家劲肩上颠簸着,似乎恢复了一丝神智。他艰难地抬起头,看着后方远处那片依旧在拉锯、且范围似乎有缓慢扩大趋势的暗红区域,又看了看前方带路的楚天秋,突然用极其微弱、却清晰的声音说道:
“楚……楚老师……明悟者……最后说的……小心记忆……我好像……明白了点什么……”
“明白什么?”楚天秋侧耳倾听。
“那个东西……泉底的怪物……”韩一墨的声音带着恐惧,却也有一种诡异的洞悉感,“它吞噬规则乱流……分析思维模式……它‘固化’和‘归档’的方式……很像……很像在‘编写故事’……或者‘定义角色’……我们的记忆……我们的行为模式……对它来说……可能就是‘故事素材’和‘角色设定’……”
他喘了口气,眼神涣散了一瞬,又凝聚起来:“如果……如果‘注视’的本质……是某种‘观察’和‘记录’……那么‘记忆’……可能就是……被‘记录’的‘数据’……我们丢失记忆来换取回响……是不是等于……在用‘原始数据’……交换‘被加工过的权限’?”
这个想法极其惊悚,但却与“明悟者”的警告、与乔家劲支付记忆换取力量的现实隐隐契合。楚天秋感到脖颈上的“凝思石”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难道,他们一直恐惧和对抗的“注视”,其运作机制,竟然类似于某种冰冷、自动的“叙事系统”或“观测程序”?而回响,是向这个系统“献祭”个人记忆数据后,获得的临时“编辑权限”或“角色能力”?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齐夏将自己锚定规则核心的行为,岂不是相当于……试图直接“骇入”或“改写”这个系统的核心代码?
这个念头让楚天秋不寒而栗。
“先离开这里再说。”他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沉声道。
队伍终于抵达了“规则夹缝”的入口——那是一片看似普通、却在探测仪中显示出稳定涡流的雾气带。穿过浓雾,周围的景象陡然一变,虽然依旧是废墟,但那种无所不在的被“注视”感和规则紊乱感明显减轻了。后方“碎镜平原”和更远处智慧之泉区域的诡异波动,也变得模糊不清,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幕。
暂时安全了。
队伍在一片相对坚实的建筑残骸下停下来休整。清点人数,除了几人在逃亡中受了些轻伤和惊吓过度,主要人员都在。武震三人在不远处也停了下来,没有靠近,只是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陈俊南一屁股坐在地上,掏出水壶猛灌了几口,然后看向楚天秋:“楚老师,接下来咋整?直接按地图去那什么‘源初迷廊’?”
楚天秋摊开手掌,再次感应那份精神印记地图。地图上,“源初迷廊”所在区域被标记为深红色,周围密布着各种危险符号。几条可行的路径蜿蜒曲折,需要穿越数个已知或未知的规则异常区。
“直接去风险太大。”楚天秋摇头,“明悟者虽然给了路径,但也警告过那里是‘观察焦点’。以我们现在的人员状态和实力,贸然闯入,凶多吉少。”他看向依旧虚弱、但眼神似乎清明了些的韩一墨,“而且,韩一墨的发现和明悟者的警告,提示我们可能对终焉的运作机制存在根本性误判。我们需要更多信息,也需要……更强的‘共鸣’,来应对可能更加本质性的威胁。”
他调出地图上另外几个被标记为“奇点”的区域:“文婆婆提到过其他基石对应的‘奇点’:‘牺牲祭坛’、‘创造工坊’、‘守护壁垒’。或许,我们下一步应该选择一个风险相对可控的‘奇点’,尝试获取更深层的共鸣和理解,同时验证韩一墨关于‘记忆与数据’的猜想。”
乔家劲擦拭着长棍:“哪个最近?最有可能让我这拳头再硬点?”
“最近的是……”楚天秋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落在一个标记着残缺锤剑符号、位于东南方向的地点,“‘守护壁垒’遗迹。按照记载,那里与‘守护’基石相关,强调‘坚守’与‘庇佑’,或许与你的‘勇武’有共通之处,风险可能相对‘牺牲祭坛’或‘创造工坊’低一些。”
陈俊南凑过来看了看地图:“‘守护壁垒’……听名字像个乌龟壳。要去砸壳吗?”
“是去理解‘守护’的意义,并尝试获得其共鸣,让我们在面对‘源初迷廊’和可能的‘系统注视’时,有更稳固的‘立足点’。”楚天秋纠正道,目光却不由得飘向不远处沉默伫立的武震,“而且,我们或许也需要一个相对‘封闭’和‘稳固’的环境,来消化刚刚获得的信息,并……处理一下我们的‘尾巴’。”
他指的不仅是武震的跟随,更是韩一墨揭示的、关于记忆与回响本质的恐怖猜想。前方的路,已不仅仅是空间上的跋涉,更是对自身存在意义的残酷拷问。而微光,往往诞生于最深的歧路与迷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