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之核”的震颤仿佛并未完全停留在记忆断层,而是顺着某种无形的规则脉络,悄然蔓延到了据点。
距离探索队归来仅仅过去了大半天,还没来得及从疲惫和惊悸中彻底恢复,新的异变便猝然降临。
起初是极其细微的、几乎被忽略的颤动,如同远处传来的沉闷心跳。图书馆里堆积的无字书簌簌作响,灰尘从天花板簌簌落下。紧接着,据点西侧边缘,靠近仓库区的方向,传来一声清晰得令人心胆俱裂的——撕裂声。
不是崩塌,不是爆炸,而是某种更加基础、更加令人不安的声音,仿佛空间这张画布,被无形的手缓慢而坚定地撕开了一道口子。
所有幸存者都被惊动,惊慌地涌向空地或窗口。楚天秋、陈俊南、乔家劲和林檎第一时间冲上图书馆屋顶。
眼前的景象让他们的血液几乎冻结。
原本只是颜色灰白、质地疏松的仓库区西侧墙壁,此刻已经彻底“消失”了一部分。不,不是消失,是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黑洞。黑洞的边缘并非平滑,而是呈现出不断蠕动、溶解又重组的锯齿状,颜色是令人作呕的、混杂着灰白与漆黑的浑浊。透过这个“洞口”,看不到据点之外的废墟景象,只有一片不断翻滚、仿佛孕育着什么的虚无。更可怕的是,这道“裂口”的边缘,正如同滴入水中的墨汁,缓慢但肉眼可见地向四周“晕染”,所过之处,墙壁、地面、堆放的杂物,颜色迅速褪去,质地变得模糊,仿佛正从“现实”中被一点点擦除。
湮灭,不再只是天际线上的威胁。它已经抵近家门,并且开始吞噬。
“裂缝在扩大!”陈俊南声音发紧,“按照这个速度……最多两天,不,可能一天半,就会吞掉整个仓库区,然后蔓延到生活区!”
“是‘遗忘之核’的扰动吗?”林檎脸色惨白,“还是我们带回的……”
“都有可能,也可能只是巧合,湮灭本身在加速。”楚天秋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凝重,他迅速举起望远镜观察,镜片中映出那翻滚的虚无和不断“溶解”的边缘,“但原因不重要了。结果就是——据点不再安全。我们必须立刻撤离核心区域,向相对完好的东侧收缩,同时……寻找真正的出路。”
“出路……”乔家劲看着那恐怖的裂口,拳头捏得咯咯响,“只有一条路了。”
是的,只有一条路了。放弃据点,前往那个危险与希望并存的“起点”——无论那是“初始之屋”,还是韩一墨疯言中提到的“记忆夹缝”。原地停留,只有被逐渐扩张的湮灭吞噬这一结局。
计划被彻底打乱,被迫提前。没有七天,没有三天,甚至可能没有完整的一天来做准备。
“立刻召开紧急会议,所有能行动的人。”楚天秋转身下楼,步伐急促但依然稳定,“林檎,优先转移医疗点和重要物资。陈俊南,清点所有可携带的食物、水、工具。乔家劲,组织人手,在仓库区和生活区之间紧急构筑第二道障碍,尽量延缓裂口蔓延速度,哪怕只有几个小时。”
命令被迅速执行。据点里弥漫着恐慌,但在求生本能和还算有序的组织下,大部分人开始拼命向东侧转移物资,用一切能找到的东西——家具、木板、甚至拆下来的门板——试图在裂口蔓延的路径上设置障碍。那屏障脆弱得可笑,但在绝望中,一点象征性的阻挡也能带来些许心理安慰。
紧急会议在图书馆一楼大厅举行,气氛压抑得如同实质。摇曳的烛光(电力供应已开始不稳定)映照着一张张惊恐、茫然或麻木的脸。
楚天秋没有废话,直接指向墙上那份经过韩一墨早期标注、又被他们探索后修正过的地图:“据点正在被湮灭吞噬,我们必须离开。目标:地图上标记的‘初始之屋’推定区域。这是我们目前掌握的唯一明确线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此行凶险万分,前路未知,可能遭遇规则乱流、空间断层、未知生物、‘归墟’阻挠,以及我们无法理解的危险。愿意跟随我们冒险寻找生路的,可以加入撤离队伍。选择留下的……”他看向那裂口方向,“我们无法保证据点的残余部分能支撑多久。”
一阵死寂般的沉默。有人低声哭泣,有人眼神游移,有人则看向身边的亲友,露出决绝之色。
最终,大约有六十余人表示愿意跟随撤离,其中大部分是青壮年,也有少数不愿与家人分离的中年人。其余三十多人选择留下,他们或是年老体弱,或是已被恐惧彻底击垮,宁愿在熟悉的地方等待终结。
韩一墨被阿木搀扶着,缩在角落。他的眼神依旧空洞,但当楚天秋提到“初始之屋”时,他的身体猛地一颤,手指无意识地抠挖着怀里的笔记本,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陷阱……眼睛……都是眼睛……”
林檎清点完医疗物资回来,脸色苍白但坚定:“重伤员无法移动,我必须留下照看他们,至少……陪他们到最后。”她看向楚天秋,眼中含着泪光,却又异常坚决,“你们带上药品和急救包。我会尽量稳住留下的人,如果……如果你们找到了路,再回来接应。”
这个决定无比艰难,但理智上,这是最优选择。带上重伤员长途跋涉等于让他们立刻送死。林檎的留下,既是对生命的负责,也可能为未来留下一线接应的希望。
楚天秋深深看了林檎一眼,点了点头:“保重。等我们消息。”
撤离的准备在近乎疯狂的速度下进行。能带走的食物和水被均分,工具、绳索、照明设备、御寒衣物被优先打包。韩一墨的那些探测仪和笔记也被带上。怀表被楚天秋贴身收藏,那微弱的柔光似乎也感应到了外界的剧变,光芒变得稍显急促。
乔家劲带着几个最健壮的人,用能找到的最坚固的材料,在裂口蔓延的前方筑起了最后一道简陋的工事,尽管谁都知道这阻挡不了多久。
天色(或者说,穹顶的灰暗程度)再次“变暗”时,撤离队伍在据点东侧闸门前集结完毕。六十多人,背着大小不一的包裹,脸上写满了恐惧、不舍和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身后,是逐渐被黑暗和虚无侵蚀的“家”;前方,是浓雾弥漫、危机四伏的未知废墟。
林檎站在闸门内,红绳在腕上显得格外醒目。她对楚天秋等人用力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向医疗点,背影纤细却挺拔。
“出发。”楚天秋没有回头,率先踏出了闸门。
陈俊南吹了声口哨,哨音在死寂中显得有些突兀,却也驱散了几分凝滞的绝望。乔家劲扛着一根用金属管加固过的长棍,走在队伍侧翼,警惕地扫视着灰雾。
队伍像一条沉默的伤蛇,蠕动着离开据点,没入浓雾。身后,闸门缓缓关闭,将最后一点相对安全的灯火隔绝。库区的撕裂声似乎变得更清晰了,如同恶兽的喘息,追赶着他们的脚步。
按照地图和之前的探索经验,他们需要先向东北方向穿过一片相对稳定的废墟带,然后折向西北,进入推测中“规则信息”流向汇聚的区域。路途预计需要数日,期间必须找到相对安全的过夜点。
最初的几个小时在压抑的沉默和紧张的警戒中度过。周围依旧是熟悉的破碎景象,但脱离了据点那微弱的“稳定场”后,每个人都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以及空间本身那种隐约的、令人不安的“脆弱感”。脚下时不时传来细微的震动,远处偶尔传来无法辨明来源的、短促而怪异的声响。
韩一墨被安排在队伍中间,由阿木和另一个年轻人照看。他大部分时间低头走路,偶尔会突然停下,侧耳倾听,或者对着雾气中某个方向露出惊恐的表情,但问他,他又只是摇头,抱紧笔记本。
傍晚时分(根据怀表指针和体感判断),他们在一处由几辆侧翻的公交车残骸围成的、相对背风的凹地停下休整。不敢生火,只能就着冷水啃些压缩干粮。气氛沉重,没有人说话,只有咀嚼声和压抑的咳嗽声。
楚天秋、陈俊南、乔家劲聚在一边。陈俊南检查着怀里的探测仪玻璃瓶,粉末流动的方向基本稳定,指向他们计划中的西北方。“方向没错,但流速好像比之前快了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离‘源头’近了,还是……规则更乱了。”
乔家劲擦拭着他的长棍,目光不时扫向休整的人群和外围的雾气。“得安排守夜,分两班。这地方感觉也不太平。”
楚天秋点点头,正要说话,突然,坐在不远处一块水泥板上的韩一墨猛地站了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西北方向的雾气深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来了……它来了……”他声音嘶哑,充满恐惧。
“什么来了?”阿木紧张地问。
韩一墨没有回答,而是猛地翻开怀里的笔记本,撕下其中一页,上面是他用炭笔潦草画下的、一个由无数眼睛组成的扭曲符号——和他在据点留下的那张字条背面的符号一模一样!
他将纸页猛地按在自己额头上,仿佛想堵住什么,然后发出一声压抑的、如同野兽般的低吼:“不……不要看……走开!”
众人被他诡异的举动吓得纷纷站起。乔家劲一个箭步冲过去,想要制住他。
就在此时——
西北方向的浓雾,突然无声无息地向两侧分开。
不是被风吹开,而是像舞台帷幕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拉开。
雾气散开之处,露出了一条笔直的、异常“干净”的小路。路面由光滑的、仿佛玉石般的灰白色材质铺就,与周围杂乱肮脏的废墟形成鲜明对比。小路延伸向雾气深处,看不到尽头。
而在小路起始的地方,静静地站立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旧式布衣的老妇人,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手里拄着一根看似普通、却隐隐透着金属光泽的木杖。她的面容布满皱纹,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清澈明亮,仿佛能洞穿迷雾,正平静地注视着撤离队伍,尤其是看向楚天秋、陈俊南和乔家劲三人。
她的出现毫无征兆,气息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却并没有散发出“归墟”那种冰冷的死寂,也没有“遗忘之核”那种疯狂的污染感,而是一种……深沉的平静,仿佛一块历经岁月冲刷、依旧稳固的礁石。
老妇人抬起手中的木杖,轻轻点了点脚下灰白色小路的起点,声音苍老却清晰,带着一种奇特的、抚慰人心的韵律,直接传入每个人耳中:
“迷途的孩子们,如果你们还在寻找‘起点’,又担心那是布满眼睛的陷阱……或许,可以听听老身这个‘守望者’的一点建议。这条路,通向一个暂时还算‘干净’的歇脚处。当然,信不信,随你们。”
说完,她不再言语,只是静静等待,那双清澈的眼睛仿佛能包容所有的恐惧、怀疑与希望。
突然出现的神秘老妇,诡异干净的路径,自称“守望者”……是新的希望,还是更精巧的陷阱?
楚天秋看着那条灰白小路,又看了看怀中似乎对这老妇人有所感应的、微微发热的怀表,眼神急剧闪烁。是相信这突兀出现的指引,还是按照原计划,继续在危机四伏的废墟中摸索?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