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一墨失踪的消息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据点本就压抑的氛围中激起了恐慌的涟漪。
“他疯了吗？！一个人去‘记忆断层’？！”陈俊南捏着那张诡异的字条，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纸背那个由眼睛堆积成的符号，只是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仿佛那些“眼睛”也在回视着观察者。
林檎的脸色比刚才实验后更加苍白，她看着散落一地的笔记本，上面是韩一墨最后几天疯狂记录的那些无法辨识的符号和断续句子，心中充满了自责。“是我没看好他……我应该一直守着的……”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楚天秋的声音依然冷静，但语速明显加快。他快速检查着韩一墨留下的物品，试图找出更多线索。“阿木，他具体什么时候离开的？有没有带走什么特别的东西？”
阿木惊魂未定地回忆：“就、就在你们去地下储藏室后没多久……他说想一个人静静，让我去帮忙清点药品……我去了大概半小时回来，他就不见了。背包没了，还有……”他指向墙角一个空了的木箱，“他之前收集的那些‘探测仪’用的灰色粉末，少了好几瓶！”
灰色粉末？那种来自会议室白板、会对规则扰动产生反应的神秘物质？韩一墨带走它们想干什么？
乔家劲已经检查完医疗点唯一的窗户——那是一个用木板封死的狭小气窗，其中一块木板被从内部撬开，边缘有新鲜的木屑。“他从这里钻出去的。外面是据点东北角的废弃工具堆放区，很少有人去。”
东北方，正是韩一墨资料中“记忆断层”所在的大致方向。
“我们必须去找他。”林檎急切地说，腕上的红绳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他那种状态，一个人在外面……太危险了！”
陈俊南看向楚天秋：“楚老师，怎么说？那‘记忆断层’可不是闹着玩的。老韩自己都把它标成红色禁区。”
楚天秋沉默着。他快速权衡利弊。韩一墨的擅自行动打乱了所有计划，他精神不稳定，携带可能具有未知效应的粉末，前往一个被标注为规则完全破碎的高危区域，这无异于自杀，还可能引发无法预料的连锁反应。但放任不管，韩一墨必死无疑，而且他留下的线索——“影子说话了”“源头不在‘初始之屋’”“那是陷阱”——虽然可能源于疯癫，但也可能包含着被污染后窥见的、扭曲的真实。
更重要的是，如果韩一墨在“记忆断层”真的“证明”了什么，或者死在了那里，对据点本已低迷的士气将是毁灭性打击。他们刚刚在“信念共鸣”上取得一丝危险的进展，不能承受这样的内部崩溃。
“准备行动。”楚天秋最终做出决定，眼神锐利，“乔家劲，陈俊南，林檎，我们四个去。阿木，你和其他人留守，加强戒备，尤其是西侧仓库区方向。如果……如果我们三天后没有回来，或者韩一墨先回来了，你们……自己决定是坚守还是寻求其他生路。”
他顿了顿，补充道：“带上‘怀表’，它或许能提供一些保护。另外，把韩一墨的笔记本和他最近的所有记录都带上，路上分析。”
没有时间做更详尽的准备。半小时后，四人带着必要的装备、怀表、韩一墨的笔记，以及一份根据韩一墨早期绘制的地图推测出的、通往“记忆断层”边缘的粗略路线，再次离开了据点。
这一次，目标明确，心情却更加沉重。韩一墨留下的字条和符号像阴影一样笼罩在心头。乔家劲的记忆缺失虽未影响行动，但偶尔在需要回忆某个具体战术细节时，会出现短暂的卡壳，这让他更加烦躁。林檎则努力维持着镇定，但眼神不时流露出对韩一墨的担忧。
根据地图，“记忆断层”位于据点东北方向，需要穿过一片被称为“无声谷”的广阔区域。那里据说声音传播异常，有时完全消失，有时又被放大扭曲，并且常有无法解释的“记忆回放”现象——仿佛过去的某个片段在空气中短暂重现。
行进途中，楚天秋一边警惕四周，一边快速翻阅着韩一墨最近的笔记。那些字迹越来越狂乱，充斥着意义不明的词组和令人不安的简笔画：纠缠的线条、破碎的面孔、无数指向中心的箭头。但也有一些相对清晰的片段，似乎是在描述他的“幻听”和“幻视”：
“……影子在墙里蠕动，它们的声音叠在一起，像很多人同时低声说话……”
“……它们说‘初始之屋’是个诱饵，是‘观看者’布置的蜂巢，吸引飞蛾……”
“……真正的‘起点’是流动的，是‘记忆的断层’，是所有被遗忘之物的归处……”
“……要去那里，需要‘错误的记忆’或‘纯粹的遗忘’作为门票……”
“……粉末……能让我‘看见’断层……也能让断层‘看见’我……”
看到最后一句，楚天秋的心猛地一沉。韩一墨故意携带那些灰色粉末，可能不是为了探测，而是为了主动“暴露”自己，吸引“记忆断层”的某种注意？他想“证明”自己不是疯子，方法就是主动拥抱疯狂？
“这傻子……”陈俊南也凑过来看了几眼，低骂道，“他是想把自己当饵，去钓那些‘影子’出来对话？”
“有可能。”楚天秋合上笔记本，“他的精神状态已经无法用常理衡量。我们必须假设，他不仅身处险境，还可能正在主动制造危险。”
穿过一片由巨大、光滑的黑色岩石构成的区域后，周围的景象开始变得诡异。脚下的地面不再是杂乱的废墟，而是一种半透明的、仿佛凝固胶质般的物质，踩上去有轻微的回弹感。光线在这里变得迷离，产生层层叠叠的折射，让人产生眩晕感。最奇特的是声音——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呼吸声，时而清晰得如同在耳边，时而遥远模糊仿佛隔着水层，有时甚至会从完全错误的方向传来回音。
“这就是‘无声谷’？”林檎小声说，她的声音传出来，却变成了一段高低起伏、拉长变调的奇怪旋律，过了几秒才恢复正常。
突然，乔家劲猛地停下，举起拳头示意。前方不远处的半透明地面上，凭空出现了一幅活动的“画面”：几个模糊的人影正在激烈地争论着什么，动作夸张，但没有声音。画面只持续了五六秒，就像信号不良的电视屏幕，闪烁几下后消失了。
“记忆回放……”楚天秋低语，“看来我们接近了。”
继续前行，这种无声的记忆片段出现得越来越频繁。有些是零碎的日常场景（吃饭、行走），有些则是明显的终焉游戏片段（奔跑、躲避、惊恐的面容），甚至有一次，他们看到了齐夏的侧影——他独自站在一个十字路口，抬头看着天空，侧脸线条冷硬，只有短短一瞬。
每次片段出现，怀表都会产生反应，表盘深处的柔白光芒会微微增强，散发出的宁静感似乎能帮助他们稳定心神，抵御这些外来记忆碎片带来的精神干扰。但楚天秋也注意到，当那些明显带着恐惧、痛苦情绪的记忆画面出现时，怀表的光芒中，那缕灰色的雾丝会不安地蠕动。
危险的平衡。
按照地图，穿过“无声谷”的中心地带，就应该能抵达“记忆断层”的边缘。然而，当他们抵达预估位置时，看到的景象却超出了预期。
没有明显的“断层”或悬崖。前方的空间，呈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破碎感。各种建筑碎片、自然景观、甚至无法形容的几何结构和色块，如同被打碎的万花筒，毫无逻辑地拼接、镶嵌在一起。一座古庙的飞檐连接着现代公寓的阳台，一段柏油马路垂直插入瀑布之中，枯萎的树林里漂浮着锈蚀的齿轮和发光的书本……这些碎片并非静止，而是在极其缓慢地移动、旋转、彼此吞噬或分离，如同一个巨大而混乱的梦境。
更诡异的是，许多碎片本身，就在“播放”着动态的景象——有的是连贯的记忆场景，有的则是完全无法理解的抽象光影变幻。无数种声音——哭泣、欢笑、怒吼、呢喃、机械轰鸣、自然风雨——从这片破碎的区域中飘散出来，混杂成一片令人精神错乱的背景噪音。
这里就是“记忆断层”。规则崩坏之地，记忆的坟场与囚笼。
“这……怎么进去？怎么找人？”陈俊南看着眼前这片光怪陆离、缓慢运动的碎片地狱，感到一阵牙酸。
“看那里。”林檎指向左侧不远处。
在一块相对稳定、像是半个体育馆看台的碎片边缘，散落着几个空的玻璃瓶——正是韩一墨带走的那种装灰色粉末的瓶子。瓶子旁边，还有一行用粉末本身画出的、歪斜的箭头，指向碎片海洋深处。
韩一墨果然进来了，还留下了痕迹。
“跟着箭头走。”楚天秋握紧了怀表，柔白的光芒透过指缝，带来一丝安定，“大家靠紧，不要长时间注视任何一个碎片场景，防止精神被吸入。注意脚下，这片区域的空间结构极不稳定。”
他们小心翼翼地踏入了“记忆断层”。
第一步踏入，世界便彻底颠倒了。方向感在这里失去意义，上下左右随时可能变换。脚下的“地面”可能突然变成一堵“墙”，旁边的“墙壁”可能流淌出温暖的“河水”。那些漂浮的记忆碎片时不时会“撞”过来，带来一阵短暂而强烈的情绪冲击——可能是突如其来的悲伤、狂喜、恐惧或愤怒。
怀表的光芒成了他们最重要的锚点，帮助他们在混乱中保持一丝清明。林檎的红绳也在持续闪烁，她努力将温和、抚慰的情绪通过共鸣的余韵传递给同伴。乔家劲和陈俊南一前一后，用自己的方式警惕着物理和精神层面的双重危险。
跟着灰色的箭头标记，他们在碎片迷宫中艰难穿行。箭头时断时续，有时画在明显是“地面”的地方，有时却出现在头顶的“天花板”上，甚至有一次，箭头指向一个正在播放着温馨家庭晚餐记忆的碎片内部——他们不得不等待那个碎片移动到合适位置，快速穿行而过，耳边瞬间充满了刀叉碰撞和欢笑声，鼻尖甚至嗅到了烤面包的香气，随即又陷入冰冷的死寂。
韩一墨的路线看似杂乱，但似乎隐隐指向这片碎片海洋中，一个相对“空旷”的区域。那里，碎片较少，中央悬浮着一块巨大的、暗灰色的、表面不断流动着模糊影像的“晶体”，像一颗丑陋的心脏，缓慢搏动着。
而韩一墨，就盘膝坐在这块巨大“晶体”的正下方。
他背对着他们，低着头，面对着摊开在地上的笔记本，手里抓着一把灰色粉末，正一点一点地撒向空中。粉末没有下落，而是被那“晶体”散发的无形力场吸引，向上飘去，融入其中。每融入一些粉末，“晶体”表面流动的影像就清晰一分，同时散发出更加令人不安的精神波动。
“韩一墨！”林檎忍不住喊道。
韩一墨身体一震，缓缓转过头。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瞳孔却异常放大，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混合着狂热与恐惧的微笑。“你们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话，“看……影子……在和我说话……它们告诉我……‘源头’就在这里……在‘所有被遗忘的记忆’交汇的地方……”
他指向头顶那块巨大的暗灰色“晶体”：“这就是……‘记忆断层’的核心……‘遗忘之核’……它能吞吃记忆……也能吐出记忆……它知道一切被终焉抹去的东西……包括……齐夏真正在哪里……”
话音刚落，那“遗忘之核”猛地一震，表面影像急速流动，最终定格——显现出的，赫然是齐夏的身影！但那个齐夏，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纯白色的空间，被无数锁链般的发光符文缠绕，紧闭双眼，表情痛苦。而在齐夏身影的斜上方，一个由无数眼睛构成的、巨大的、模糊的轮廓，正静静地“注视”着他。
“看到了吗？！”韩一墨激动地站起来，张开双臂，“‘他’在看着齐夏！‘初始之屋’是假的！那里只有‘他’的眼睛！真正的齐夏，被‘他’困在记忆的夹缝里！我们要去那里！去那里才能……”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那块“遗忘之核”，在展示了齐夏的影像后，表面突然裂开无数细小的缝隙。每道缝隙里，都伸出了一只由灰雾构成的、细长的手臂，手臂末端是模糊的手掌，掌心中央，是一只缓缓睁开的、浑浊的眼睛。
成百上千只“眼睛”，同时转向了下方的四人。
韩一墨脸上的狂热瞬间被无边的恐惧取代。“不……不对……它们……它们不是要告诉我……它们是要……”他踉跄后退。
灰雾手臂开始伸长，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群，朝着他们急速抓来！掌心那些浑浊的眼睛里，倒映出每个人内心最深处、最不愿面对的恐惧与遗忘的记忆片段！
“后退！”楚天秋厉喝，同时将怀表高高举起，将自身的精神力疯狂注入！
怀表光芒大盛，柔白的净化之光与其中那缕灰色雾丝激烈冲突，形成一道不稳定的光罩，暂时阻挡了最先扑来的几只灰雾手臂。但“遗忘之核”的力量显然远超怀表，光罩剧烈波动，瞬间布满裂痕！
乔家劲怒吼一声，不顾记忆代价的恐惧，将全部意志凝聚于双拳，淡金色的微光再次浮现，一拳轰向抓向林檎的几只手臂！精神层面的冲击爆发，几只手臂被震散，但更多的涌了上来！
陈俊南则一把拽住吓呆了的韩一墨，拼命往后拖，同时手中的剔骨刀毫无章法地挥砍着那些雾状手臂，刀刃划过，只有冰冷的触感和精神被“舔舐”的恶心感。
林檎的红绳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她哼唱着，将治愈与守护的意念推向极限，试图安抚、驱散那些充满恶意的眼睛，但效果微乎其微。
他们被包围了，在这记忆的坟场核心，面对着一个以记忆为食、似乎还承载着可怕真相的怪物。而韩一墨带来的信息，更是让寻找齐夏的道路，蒙上了一层更加深邃恐怖的阴影。
“他”在看着齐夏。
而“他们”，现在也被“它们”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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