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弦离开后,祁桓屿屏退了所有人,将自己关在寝殿内室。
窗外的日光一寸寸挪移,殿内光影流转,他却仿佛被钉在原地,手中那枚发黑的长命锁沉甸甸的,带着冰凉的、不容置疑的真实感,碾碎了他最后一丝侥幸。
“屿哥儿……”
那个称呼在耳边萦绕不去。只有婆婆会这样叫他,带着南方老仆特有的、慈爱又土气的口音。婆婆死的时候,他十四岁,在那个破败的冷宫角落,握着他偷来的半个硬馒头,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他亲手用破席裹了她,在宫墙最荒僻的角落挖了个浅坑埋了。没有墓碑,只有一块歪斜的石头做记号。后来那一片被填平修了水池,连石头都不见了。
这世上不该有人知道这个称呼。
除非……婆婆没死?不,他探过她的鼻息,冰冷僵硬,绝无可能。除非……她生前告诉过别人?
母妃留下的木匣。
祁桓屿猛地起身,走到床榻边,移开脚踏,撬开一块松动的地砖——这是他入北翊前,在漱玉轩时就让春菱暗中布置的隐秘夹层。里面只放了两样东西:婆婆留给他的那枚旧铜钱,和母妃那个巴掌大的褪色紫檀木匣。
木匣很旧了,边角磨损得圆润,锁扣早已锈死。他一直没敢强行打开,怕毁了母妃遗物,也怕里面藏着什么他无法承受的东西。但此刻,他再无法逃避。
他找来一把薄刃小刀,小心翼翼地撬动锈蚀的锁扣。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只有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和他自己越来越重的心跳。终于,“咔哒”一声轻响,锁扣弹开。
深吸一口气,他打开了木匣。
里面东西不多:一对成色普通的玉耳坠,一支断了又接好的木簪,几封泛黄的信笺(是外祖父母写给母妃的家书,内容寻常),还有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洗得发白的旧帕子。
没有预想中的惊天秘密。
祁桓屿不死心,将每一样东西都仔细拿起,对着光细看,甚至用手指细细摩挲。耳坠是实心的,木簪没有夹层,信纸没有隐写,帕子也只是寻常棉布。
难道顾弦在故弄玄虚?还是他理解错了?“匣中旧物”不是指这个木匣?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指尖触碰到木匣内底的绒布衬垫,感觉有一处似乎比周围略硬。他心中一动,用刀尖轻轻挑开边缘的缝线。
衬垫被掀开,底下竟藏着一张对折的、薄如蝉翼的绢纸!
绢纸因年久变得脆弱泛黄,上面的字迹是极细的墨笔所书,娟秀而有些潦草,正是母妃的字迹!但内容却并非家书,而像是一段匆忙写下的记录:
「元和十七年,七月初七,夜雨。容姐姐密至,神色惊惶,交予一物,言乃‘兰因’信物,托我暂藏,待‘絮果’之日交还其子。事关重大,我恐累及桓儿,未敢多问,亦未敢示人。藏于枕中,日夜难安。容姐姐去后三月,闻其病故。疑之,然无从查证。此物不详,然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若他日我亦有不测,见物如见诺。愿吾儿桓屿,此生平安,勿涉此劫。」
短短数行字,却让祁桓屿如坠冰窟!
元和十七年,是先帝的年号,距今已近二十年。七月初七,夜雨……“容姐姐”?他猛地想起,母妃生前偶尔会提起一位“容姨”,说是早年入宫前的手帕交,后来入了某位亲王府为婢,再后来就断了音讯。难道就是这位“容姐姐”?
“兰因信物”、“絮果之日”、“其子”……顾弦纸条上的“七月十五,兰因絮果”赫然对应!这不是巧合!“兰因絮果”是一个约定,一个以信物为凭、在特定时日交还的约定!而信物,就藏在……枕中?
祁桓屿的目光猛地投向寝殿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拔步床。床是北翊宫中制式,并非南瑜旧物。母妃的枕头……他入北翊时,除了几件贴身旧衣和这个小木匣,什么都没带。母妃的遗物,早在冷宫年复一年的克扣和偷盗中散失殆尽了。
难道信物早已遗失?还是……母妃临死前,转移了藏匿之处?
他强迫自己冷静,重新梳理。母妃将绢纸藏于木匣夹层,说明此事极端隐秘,连他都瞒着。信物最初藏于“枕中”,但母妃察觉危险后(“恐累及桓儿”),很可能另行处置。她提到“容姐姐”“病故”,且“疑之”,说明那位“容姐姐”的死可能并非自然,而这信物牵扯的,是能让人“病故”的祸端。
顾弦背后的“长辈”,极可能就是那位“容姐姐”!她没死?或者,她是将秘密告诉了别人(比如顾弦)后才“病故”的?
而“其子”……容姐姐托付信物,是让母妃在未来交还给“其子”。这个“其子”,是谁?与“兰因絮果”的约定又有什么关系?
祁桓屿感到一阵眩晕。这不再仅仅是他男扮女装求生的危机,而是牵扯到上一代宫廷秘辛、甚至可能关乎两国政局的无底深渊。母妃希望他“勿涉此劫”,可如今,这“劫”已主动找上门来。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暗了下来。暮色四合,殿内没有点灯,一片晦暗。
“吱呀——”
寝殿的门被轻轻推开。
祁桓屿浑身一僵,闪电般将绢纸塞回木匣,合上盖子,用衣袖掩住,同时另一只手已握住了枕下的短刀。
“谁?”他厉声问,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是朕。”
迟宴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平静无波。
祁桓屿的心脏几乎跳出胸腔!他怎么会来?王谨没通报?还是……他一直都在监视?
昏暗中,迟宴高大的身影倚在门框上,没有立刻进来。他似乎也在打量殿内的昏暗,和榻边那个明显处于高度戒备状态的身影。
“怎么不点灯?”迟宴问,语气听不出喜怒。
“臣妾……方才小憩,刚醒。”祁桓屿快速将木匣塞到身后被褥下,起身点亮了床头的烛台。暖黄的光晕荡开,照亮了他苍白的脸和略显凌乱的衣襟。
迟宴缓步走进来,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肩伤似乎并未影响他步履的沉稳。他在离祁桓屿几步远的圆桌旁坐下,目光扫过空荡的桌面,最后落在他脸上。
“南瑜使臣来过了?”迟宴问。
“是。顾副使代国主问候,臣妾隔着屏风见了一面,说了几句话。”
“说了些什么?”
祁桓屿垂下眼,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道出:“无非是转达国主太后问候,问臣妾起居安康。另外……提及一位曾在南瑜宫中服侍过臣妾母妃的旧人,如今在慈云庵修行,托他向臣妾问好。”
“旧人?”迟宴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可是姓苏?”
祁桓屿心头一震。迟宴连这都知道?王谨禀报了?还是……他一直在听?
“是。顾大人是这么说的。”
“慈云庵……”迟宴沉吟,“倒是个清净地方。贵妃若思念故人,朕可派人去探望,或接她入宫一见?”
试探。又是试探。
“不必了。”祁桓屿声音放得更轻,“都是陈年旧事,那位嬷嬷既已出家,便不该再扰她清静。臣妾知道她安好,便已足够了。”
迟宴看着他低垂的睫毛,看了许久,忽然道:“你似乎很紧张。”
“……顾大人毕竟是外臣,又是故国来人,臣妾难免……有些感触。”
“只是感触?”迟宴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深邃的眼中跳跃,“朕怎么觉得,你像是在害怕?”
祁桓屿指尖掐进掌心。“臣妾……”
“顾弦走时,王谨说他神情如常,但你殿内的宫人却说,你独自关在殿内许久,连晚膳都未传。”迟宴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形的压力,“贵妃,告诉朕,顾弦……还说了什么?或者,给了你什么?”
来了。祁桓屿知道,这一刻迟早会来。迟宴不可能对顾弦的单独觐见毫无戒心。他必须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一个既能掩盖核心秘密,又能暂时安抚迟宴的理由。
电光石火间,他做出了决定。
他抬起头,眼中适时地氤氲出一层脆弱的水光,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陛下……顾大人他……他提及了一些南瑜旧事,关于臣妾的母妃……和当年一些……不甚光彩的宫廷传闻。臣妾一时难以自持,故……”
“什么传闻?”迟宴目光锐利。
“是说……臣妾母妃当年失宠,或许并非只因君王恩薄,而是……而是涉及一桩旧案,可能与某位早夭的皇子有关。”祁桓屿半真半假地编造,将话题引向宫廷阴谋的常见套路,语气哀戚,“臣妾自幼在冷宫,只知母妃郁郁,却不知其中还有这般隐情。骤然听闻,心中……实在难受。”
他低下头,肩膀微微颤动,将一个听闻母亲悲惨往事而心碎的儿子(女儿)扮演得恰到好处。
殿内安静下来。烛火噼啪。
良久,迟宴忽然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带着一种复杂的疲惫。
“宫廷之中,这样的传闻从来不少。”他缓缓道,“真真假假,谁又说得清。你母妃既已故去,往事如烟,不必过于挂怀,徒增伤感。”
他顿了顿,又道:“顾弦此人,来历有些蹊跷。他父亲顾维亭当年卷入的科场案,背后牵连甚广,先帝处置得颇为含糊。他此番主动接近你,未必安着好心。你……离他远些。”
这算是警告,也是……某种程度的信任?相信了他这番说辞?
“臣妾明白。”祁桓屿低声道,“臣妾与南瑜,早已无甚瓜葛。如今心中所念,唯有陛下安康。”
这话说得乖顺,却让迟宴眸光微动。他站起身,走到祁桓屿面前。
阴影笼罩下来,带着熟悉的龙涎香和淡淡的药味。祁桓屿能感觉到迟宴的目光落在他头顶,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他看不懂的情绪。
“你的伤,”迟宴忽然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祁桓屿左臂包扎处,“还疼吗?”
指尖的触碰隔着衣料,温热而短暂,却让祁桓屿浑身一僵。
“……不疼了。”
“那‘蚀心蛊’的事,”迟宴收回手,声音冷了几分,“朕已知道了。王谨查到了些眉目,经手贡品的两名库房太监,前夜‘失足’落井了。线索断了。”
果然被灭口了。祁桓屿心中发寒。
“此事,朕会继续查。”迟宴看着他,“清晏殿的防卫,朕已再加了一倍。但你自己,也要当心。有些东西,不该碰的别碰,不该留的……也别留。”
他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祁桓屿身后床榻的位置。
祁桓屿背脊瞬间绷直。他知道了?他知道木匣的存在?还是只是泛指顾弦给的东西?
“臣妾……谨记陛下教诲。”他声音干涩。
“记住就好。”迟宴转身,走向门口,“朕走了。你……好生休息。”
走到门边,他又停下,没有回头。
祁桓屿。”
连名带姓,声音不高,却重重砸在祁桓屿心上。
“在这宫里,朕能给你的庇护有限。很多时候,你得靠自己。”迟宴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有些缥缈,“但只要你还是朕的‘刀’,朕就不会让你轻易折断。”
说完,他推门而出,身影融入殿外的黑暗中。
门轻轻合上。
祁桓屿脱力般跌坐在榻边,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他急促地喘息着,脑中反复回响着迟宴最后那两句话。
是警告,也是承诺。
是囚笼,也是……一线生机。
他缓缓从被褥下摸出那个紫檀木匣,紧紧抱在怀中。母妃娟秀的字迹仿佛在眼前燃烧。
兰因絮果。匣中旧物。可证前缘。
婆婆的铜钱。顾弦的暗号。迟宴的审视。
所有的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而他,正站在迷雾中央,试图将它们串联成一条通往真相——也可能是通往毁灭——的路径。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清晏殿的灯火,在无边的黑暗里,显得格外孤独,也格外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