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瑜使团觐见的仪式,在紫宸殿正殿举行。
因皇帝“风寒未愈”,仪式简略了许多。迟宴未着朝服,只一身玄色绣金龙常服,端坐于御座之上,面色依旧带着病态的苍白,但眼神清明锐利,不怒自威。
顾弦暗谜祁桓屿本不必出席。但太后传了口谕,言“贵妃亦为南瑜出身,于礼当见故乡使臣”。这理由冠冕堂皇,他无法推拒,只得换上品级最高的贵妃礼服,在御座右下首设了珠帘屏风,于帘后静坐。
珠帘细密,从内可模糊窥见外间情形,从外却难辨帘后真容。祁桓屿垂眸端坐,手心却微微沁汗。这是他第一次以“瑜贵妃”的身份,面对来自故国的使臣。那层薄薄的珠帘,隔开的是两个世界,也是他岌岌可危的双重身份。
“宣——南瑜国使臣觐见——!”
礼官唱喏声悠长。
殿门大开,一行数人缓步而入。为首者年约五旬,身着南瑜二品文官孔雀补子朝服,面容清癯,是三朝老臣、礼部侍郎郑怀安。他身后半步,跟着一名身着四品云雁补子青袍的年轻官员。
祁桓屿的目光落在那年轻人身上。
那人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身姿挺拔如修竹,面容并非绝顶俊美,却生得极其清雅周正。眉如远山,目似寒星,鼻梁挺直,唇色偏淡。他行走间步伐沉稳,气息内敛,顾盼之间并无寻常使臣的忐忑或谄媚,反而带着一种疏离的从容,仿佛眼前煊赫的帝王威仪,不过寻常风景。
这就是顾弦。
郑怀安依礼呈上国书,说了一番恭祝大晟皇帝圣体安康、两国永固邦交的套话。迟宴应对得体,语气平淡中透着恰到好处的威仪。
轮到顾弦时,他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清朗温润,如玉石相击:“外臣南瑜礼部主客司郎中顾弦,奉国主之命,特献上南瑜薄礼,恭祝大晟皇帝陛下福泽绵长,国祚永昌。”
他呈上的礼单并无特别,无非金银器皿、绫罗绸缎、珍奇药材。但当他念到“七星鬼见愁三匣”时,御座上的迟宴眸光似乎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顾副使年少有为。”迟宴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朕听闻,顾氏一族诗书传家,令尊曾任翰林院编修?”
顾弦神色不变:“陛下谬赞。家父确曾任编修,然才疏学浅,早已致仕归乡,耕读为乐。”
“哦?”迟宴指尖在御座扶手上轻轻一点,“朕倒是听说,顾编修当年因卷入科场案被贬,郁郁而终。顾副使能有今日,想必不易。”
这话直戳痛处,殿内气氛微凝。
顾弦却依旧平静:“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家父之过,不敢或忘。外臣唯有兢兢业业,以报君国。”
滴水不漏。
珠帘后,祁桓屿指尖微微收紧。迟宴在试探,而这个顾弦……沉稳得不像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官员。他身上的气质,更像历经沧桑、洞明世事的隐士,而非汲汲营营的朝堂新贵。
仪式接近尾声时,太后忽然开口:“皇帝,哀家看这顾副使气度不凡,又是南瑜来的。贵妃久居深宫,难免思念故土,不如让顾副使去清晏殿一趟,代南瑜国主问候贵妃,也全了贵妃的思乡之情?”
此言一出,殿内落针可闻。
让外臣,尤其是年轻外臣,单独觐见后宫贵妃?这于礼不合。但太后以“思乡”为由,又显得格外体恤。
迟宴沉默了片刻,目光似不经意扫过珠帘。“母后所言甚是。只是贵妃前日受了些惊吓,正在静养。王谨——”
“奴才在。”
“你陪同顾副使前往清晏殿。贵妃若精神尚可,便隔着屏风见上一见,全了礼数即可。若贵妃不适,便代朕收下使臣问候,不必勉强。”
“奴才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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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晏殿,正厅。
一道八扇紫檀木雕花屏风立于厅中,将空间一分为二。屏风上绘着山水烟雨,朦胧氤氲,从内可见人影轮廓,从外却难窥真容。
祁桓屿坐在屏风后的贵妃榻上,换了身素雅的月白色宫装,墨发松松绾起,未施脂粉。春菱侍立一旁,神色紧张。
王谨引着顾弦入内。
“外臣顾弦,奉大晟皇帝陛下与太后娘娘旨意,特来拜见贵妃娘娘,恭请娘娘金安。”顾弦的声音透过屏风传来,清晰温润。
“顾大人免礼。”祁桓屿开口,刻意将声音放得轻柔虚浮,带着病弱之气,“劳大人远道而来,本宫心领。南瑜……一切可好?”
“回娘娘,国主圣体安康,朝野清平。国主与太后亦时常挂念娘娘,特命外臣转达问候,愿娘娘凤体康健,早得贵子。”
场面话说完,厅内一时静默。
王谨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却将厅内每一丝动静都收入耳中。
顾弦忽然道:“外臣离京前,曾偶遇一位故交。此人托外臣带一句话给娘娘。”
祁桓屿心头一跳:“何人?”
“是一位姓苏的嬷嬷。”顾弦的声音平稳无波,“她说,她曾在宫中伺候过一位贵人,如今在城西‘慈云庵’带发修行。听闻娘娘北嫁,她日夜为娘娘祈福,愿娘娘……‘平安喜乐,勿忘旧约’。”
苏嬷嬷?旧约?
祁桓屿记忆中飞速搜索。母妃身边似乎曾有位姓苏的管事嬷嬷,母妃失宠后,那嬷嬷便被遣出宫了……难道是她?她口中的“旧约”是什么?母妃临终前并未提及什么特别的约定。
“苏嬷嬷有心了。”祁桓屿按下心中惊疑,淡淡道,“烦请顾大人回南瑜后,代本宫向她问好。就说……本宫一切都好,旧日种种,不敢或忘。”
他特意加重了“不敢或忘”四字。
屏风外,顾弦似乎微微躬身:“外臣定当转达。”
话已带到,按礼顾弦便该告退。但他却并未立刻离开,反而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锦囊。
“此外,外臣此行,还受一位长辈所托,将此物转交娘娘。”顾弦将锦囊递给王谨,“此乃那位长辈家传之物,说是……与娘娘母族有旧,见此物如见故人。”
王谨接过锦囊,入手轻飘飘的。他仔细检查,锦囊是寻常丝绸所制,并无夹层,也无异味。他看向屏风,等待示下。
祁桓屿心中疑云更重。母族?他的母妃出身并不显赫,外祖父只是个六品地方官,且早已去世,哪来什么“家传之物”的故交?
“呈上来吧。”他倒要看看,是什么东西。
春菱接过王谨转递的锦囊,送到屏风后。祁桓屿打开,里面只有一张折叠的、泛黄的纸片,和一枚……已经氧化发黑的银质长命锁片。
纸片上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七月十五,兰因絮果。匣中旧物,可证前缘。」
字迹陌生,并非母妃手笔。而那枚长命锁,样式古朴,正面刻着“长命百岁”,背面却刻着一个模糊的、似字非字的图案。
祁桓屿指尖拂过锁片背面,心中猛地一震——这图案,他见过!在母妃留给他的那个、装着几件遗物的小木匣底层,刻着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印记!母妃当时说,那是她娘家祖传的一个徽记,早已不用了。
顾弦口中的“长辈”,究竟是谁?为何会有母妃家族的徽记?这“可证前缘”的前缘,又是什么?
“顾大人,”祁桓屿压下翻腾的心绪,声音依旧平稳,“代本宫谢过那位长辈。此物……本宫收下了。”
“是。”顾弦应道,顿了顿,又道:“那位长辈还有一言,让外臣务必转达。”
“请讲。”
“她说,”顾弦的声音忽然低了一分,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耳语的轻柔,“‘屿哥儿,婆婆给你的铜钱,可还带在身边?’”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脑中炸响!祁桓屿浑身血液瞬间冻结,连呼吸都停滞了!
屿哥儿!婆婆!铜钱!
这三个词,组合在一起,是他心底最深、最隐秘的记忆!是他作为“祁桓屿”而非“瑜贵妃”的核心秘密!除了他自己和早已死去的婆婆,这世上不该有第三人知道!
顾弦怎么会知道?!他口中的“长辈”,难道是……不,不可能!婆婆早已死在那个寒冷的冬夜,是他亲手埋葬的!
极度的震惊让他一时失语,脸色煞白。屏风外,王谨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眼看向屏风。
“娘娘?”春菱也担忧地低声唤道。
祁桓屿猛地回神,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顾大人说笑了。本宫……不知此言何意。”
屏风外,顾弦似乎轻笑了一声,极轻,几乎听不见。“是外臣唐突了。许是那位长辈记错了人,传错了话。还望娘娘恕罪。”
他再次躬身:“外臣告退。”
王谨深深看了一眼屏风,领着顾弦退了出去。
直到脚步声远去,厅内只剩祁桓屿和春菱两人。春菱担忧地绕过屏风:“娘娘,您脸色好差,可是那顾大人说了什么不中听的?奴婢这就去禀告陛下……”
“不必!”祁桓屿厉声打断,意识到自己失态,又缓下语气,“本宫只是……有些累了。今日之事,不必对外人提起,尤其是陛下那边。”
春菱不解,但见主子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只得应是。
祁桓屿紧紧攥着那枚发黑的长命锁和那张字条,指节泛白。
顾弦绝不是传错话。他是故意的。他在用最隐秘的暗号,向他确认身份,传递信息。
“七月十五,兰因絮果。”——这是时间?还是暗语?
“匣中旧物,可证前缘。”——匣中旧物,是指母妃留下的那个木匣吗?前缘……母妃究竟隐瞒了什么?
还有那句“屿哥儿”……
顾弦背后的“长辈”,到底是谁?是敌是友?他们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又为何要通过这种方式联系他?
无数疑问如同乱麻,将他紧紧缠绕。而比疑问更让他心悸的,是那种被无形之手精准捏住命脉的恐惧。他自以为深藏的秘密,原来早已被人洞悉。
迟宴知道他是男子,顾弦知道他的本名和与婆婆的关联……还有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看着他这出拙劣的戏码?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秋日的阳光明亮刺眼,却驱不散他心底漫上的寒意。
清晏殿的平静彻底被打破了。南瑜使团的到来,不仅带来了“蚀心蛊”的杀机,更带来了关于他身世的、更加扑朔迷离的线索。
顾弦是一把钥匙,还是一把更锋利的刀?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弄明白这一切。在迟宴发现更多之前,在幕后黑手再次动手之前,在他这身摇摇欲坠的伪装彻底破碎之前。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长命锁。那个模糊的徽记,在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也许,答案就在母妃留下的那个木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