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会来得很快,或者说,“剧情”很快就推进到了“合适”的阶段。暮溪山,屠戮玄武洞。
阴暗潮湿的洞穴,血腥与腐烂的气息弥漫。巨大的妖兽尸体横陈,象征着又一次“命运”的胜利。仙门百家弟子们大多力竭昏睡。蓝忘机腿伤未愈,靠在洞壁上,闭目调息,脸色在跳动的篝火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脆弱。
这是一个完美的时机。所有人都精疲力尽,毫无防备。蓝忘机受伤,状态并非巅峰。
魏无羡悄无声息地起身,像一抹游魂,掠过横七竖八休息的同门。他的动作轻得没有一丝声响,连呼吸都屏住了。手中没有兵刃,只有一根随手捡的温氏留下的断箭。
足够了。对准脖颈,或者心口,用力刺下去。以他现在的力量,足以致命。
他停在蓝忘机身前一步之遥。篝火的光在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跳跃,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此刻的蓝忘机,收敛了所有凌厉与冰冷,看上去甚至有些……易碎。
魏无羡举起了断箭。
尖锐的一端,在火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对准了那微微起伏的、包裹在洁白云纹袍服下的胸膛。
只要刺下去。
只要一下。
杀了这个核心,这个吞噬了他三百八十七次人生的怪物。
手臂的肌肉绷紧,断箭尖端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他能感受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搏动,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毁灭的兴奋。
刺下去!
他对自己下令。
然后,手臂僵在半空。
不是下不去手。而是……一股更庞大、更无形的力量,钳制住了他的动作。那不是有形的束缚,而是从规则层面传来的警告和压制。仿佛他此刻要做的,不是杀一个人,而是妄图颠覆整个世界运转的基石。
蓝忘机魏婴,你在做什么
一个清冷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和警觉。
是蓝忘机。他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高举的断箭,眼中没有惊慌,没有质问,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以及一丝几不可查的……了然。
果然。连弑杀主角这种行为,也在某种监控或限制之下吗?或者说,这是触发轮回重启的条件之一?
魏无羡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嘲讽和疲倦。他手腕一松,断箭掉在地上,弹跳两下,掉在蓝忘机脚边。
魏婴字无羡没什么
他听见自己用那种惯有的、轻飘飘的语气说:
魏婴字无羡看你脸上有只虫子,想帮你赶走来着。蓝二公子,吓到了?
蓝忘机没有看那断箭,目光依旧锁在他脸上,沉默片刻,道:
蓝忘机不必
魏无羡耸耸肩,转身走回自己刚才的位置,重新躺下,背对着篝火和蓝忘机的方向。闭上眼睛,黑暗袭来。
杀了蓝忘机,或许不会真正结束,但一定能触发重启。
第三百八十七次轮回,他确认了这件事。
真累啊。
重启。第三百八十八次。
莲花坞的屋顶,荷花的香气,江澄的唠叨。
一切照旧。
只是这一次,魏无羡的心彻底沉入了冰封的湖底。连最后一点“或许能彻底终结”的侥幸也熄灭了。只剩下机械的、麻木的、沿着既定轨迹滑行的疲惫。
听学,闯祸,结识……时间像上了发条一样精准向前。
直到这一天。
彩衣镇,碧灵湖附近。
“剧情”里,这是他和蓝忘机“并肩作战”加深“羁绊”的又一个节点。水祟作乱,需要清理。魏无羡跟着蓝氏子弟,心不在焉地站在舟头,看着平静的湖面下暗流涌动。
他甚至在走神盘算,这一次,要不要换个死法试试?比如,在自杀的时候,试着把阴虎符扔进东海?虽然大概率会被“规则”拧回来,但万一呢……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并非水祟。
而是天空。
毫无征兆地,极高极远的苍穹之上,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撕开了一道缝隙。没有声音,没有狂暴的能量倾泻,只有一种极致的、令人灵魂战栗的错位感。像是完美的画卷突然被滴上一滴异色的墨,又像是精密的乐章陡然冒出一个不属于任何调式的音符。
紧接着,一道素白的身影,从那缝隙中翩然坠落。
不是狼狈的跌落,更像是一片轻盈的雪花,顺应着某种玄妙的轨迹,缓缓降下。白衣胜雪,广袖流云,身姿挺拔如孤松独立,容颜清冷似九天皓月,宛如雪地寒梅,清艳不可方物。周身萦绕着一种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纯净而高远的灵气波动,不是此间修行者的灵力,更像某种更接近本源法则的气息。
他就这样落在了碧灵湖畔,距离魏无羡所在的船只,不过十余丈。
岸边蓝氏子弟一阵轻微骚动,惊疑不定。湖中水祟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慑,暂时停止了翻腾。
蓝忘机站在船首,握紧了避尘,浅眸紧紧盯着那不速之客,眼底是罕见的凝重和审视。他显然也感觉到了那股异常。
魏无羡却在那一瞬间,如遭雷击。
不是因为来人的容貌气度——虽然那确实堪称绝世。
而是因为,这个人,不在“剧情”里!
三百八十七次轮回!彩衣镇,碧灵湖,他来过无数次!每一次的人员、对话、水祟的强度、甚至天气的细微变化,他都能背出来!
从来没有这样一个人!
从来没有这样的意外!
那白衣人似乎对自己降临异界略有诧异,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他目光扫过湖面船只,扫过严阵以待的蓝氏子弟,最后,落在了魏无羡身上。
四目相对。
魏无羡看到那双清澈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专业性的好奇与探究,仿佛他不是在看一个人,而是在观察某种罕见的、值得记录的现象。
然后,他听到那人开口,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带着一种超然物外的平静,穿透了湖面微腥的风,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少司命时影轮回者?你的灵魂波动……异常稳定。
嗡——
魏无羡的脑海一片空白。
轮回者。
他看出来了。
他直接说出来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这个不知道从哪里掉下来的人,一眼就看穿了他灵魂深处最核心的秘密,看穿了他三百八十七次轮回刻下的、连他自己都几乎麻木的印记!
巨大的荒谬感,混合着一种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连自己都不敢置信的狂喜,瞬间冲垮了魏无羡维持了三百八十七次轮回的麻木外壳。
他站在那里,手里还下意识地捏着那张准备用来吸引水祟、走个过场的符箓。湖风拂过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骤然亮起惊人光芒的桃花眼。
他看着岸边那个白衣如雪、格格不入的身影,看着对方那双沉静通透、仿佛能映照出一切虚妄的眼眸。
然后,魏无羡笑了起来。
不是伪装给江澄看的没心没肺的笑,不是表演给蓝忘机看的玩世不恭的笑,也不是无数次绝望轮回尽头、冰冷自嘲的笑。
那是一个真正的,带着鲜活气息的,甚至有一丝疯狂和赌徒般兴奋的笑容。
牙齿白得晃眼,映着粼粼湖光。
第三百八十八次轮回重启后的今天,终于……
出现了。
计划外的人。
他的目光牢牢锁定时影,眼底深处,那沉寂了太久太久的火焰,开始悄然复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