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是尖锐的,冰冷又滚烫的,深深凿进每一寸骨头缝里的那种痛。仿佛有无形的手,把他这具早已破烂不堪的躯体当成了泥块,反复摔打、揉捏,又在最深的黑暗里点燃一把业火,从内而外,滋滋地焚烧着残存的灵魂。
每一次,都是这样。
魏无羡想,这次的乱葬岗围剿,大约是要结束了。意识像沉在水底的最后一点碎冰,又冷又模糊。耳边灌满了他早已能背诵的杂音:风声,雨声,傀儡不成调的嘶吼,兵刃交接的脆响,远处隐隐的“邪魔外道,万死不足惜”,还有……那一声仿佛从亘古悲凉里传来的嘶喊。
蓝忘机魏婴——!
蓝湛。
又是蓝湛。
这两个字像针,轻轻巧巧刺破了那层隔绝痛楚与感知的薄冰,更多的痛楚汹涌而入。他努力掀开一点眼皮,入目是血红的、破碎的天空,乱葬岗终年不散的阴云压得很低,几乎要碾碎下方一切苟延残喘的生机。枯黑扭曲的树枝像鬼爪,伸向他,又或者伸向别的什么。
视野边缘,一抹刺目的白影踉跄着冲来,剑光挥洒,带起一片又一片腥臭的血雨。那样急切,那样……不顾一切。
真可笑啊,蓝忘机。
魏无羡扯了扯嘴角,喉咙里大概滚出了一个破碎的气音,他自己也听不清是什么。他想抬手,摸摸自己空荡荡的左胸,看看那地方是不是真的破了一个大洞,所有的热,所有的力气,都从那洞里流光了。可他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第十七次?不,第一百零三次?还是……他刻意不去记那个数字,太沉重,会压垮最后一点残存的理智。他只记得每一次濒死的感觉都这样清晰,清晰到他能分辨出这一次的阴气比上一次更蚀骨,这一次的风声里夹杂了上一次没有的绝望呜咽,这一次蓝忘机冲过来的速度,好像……更快了?
不对。
不只是快。
视野越来越模糊,可那抹白影却诡异地清晰起来。蓝忘机的剑招,比记忆中,比他经历过的任何一次乱葬岗围剿,都更精妙,更凌厉,更……无懈可击。那修为境界的屏障,似乎每一次都在突破。
这个念头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闪电,劈开了他混沌的脑海。
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第一百五十九次,他在金麟台被“揭露”身份,蓝忘机挡在他身前,硬是快速的带他突围。第二百二十一次,在穷奇道,他不夜天讨要温氏遗体被围剿,蓝忘机试图带他走,与围上来的修士缠斗,身法快得连残影都几乎捕捉不到。第三百次,不夜天城,那个在他献舍后因为后遗症,扑上来接住他、承受反噬的蓝忘机,眼底深处的金芒,似乎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浓烈……
不,不对。
不应该是这样。
他献舍,他身死道消,是为了“成全”蓝忘机的深情,是为了推动那个该死的、他无法反抗的“剧情”走向终点。蓝忘机应该痛苦,应该怀念,应该在无尽的追悔中“成长”,最后“得偿所愿”……或者别的什么狗屁结局。
但为什么?为什么蓝忘机每一次,都在变强?
不是随着剧情时间推移的那种正常成长,而是……每一次轮回重启,蓝忘机的起点,就比上一次更高!仿佛他经历的每一次轮回,每一次“魏无羡”的死亡,都成了他汲取力量的养分!
这个认知带来的寒意,比乱葬岗的阴风更刺骨,比穿透胸膛的伤口更致命。
眼前彻底黑下去的前一瞬,那抹拼杀的白影终于突破了重重阻碍,扑到了他身前。那张总是冰雪覆盖的脸,此刻被惊惶和一种近乎疯狂的痛楚撕裂,沾着血污,狼狈不堪。他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么。
蓝忘机魏婴……回来……
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他从未听过的颤抖。
魏无羡最后看了一眼那双眼。浅琉璃色的眸子里,映出他自己血糊一片、了无生气的倒影。那眼底深处,除了痛苦,似乎还有什么别的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却让魏无羡那早已死寂的心脏位置,猛地一抽。
不是深情。
绝不是。
那是……餍足?是确认?还是别的什么更冰冷、更可怖的东西?
他不知道。黑暗彻底吞噬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