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阳光还带着夏天没散尽的余威,从窗户斜斜切进来,把黑板晒出一小片刺眼的白。
报名表贴在讲台边三天了,空白格比填满的多。
班长拿圆珠笔杆敲桌子:“跳远还差一个,跳高——跳高没人报是不是?”
后排一阵窸窸窣窣,二十几颗脑袋整齐地低下去,像退潮时露出的礁石。
王橹杰把校服领口往上拽了拽,下巴缩进拉链顶端。左奇函趴在桌上,校服袖子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生无可恋的眼睛。
班主任从教案里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那抽号吧。”
粉笔盒被放到第一排,盒底铺着一层裁成小方块的签纸。王橹杰伸出手,指尖触到纸面的瞬间顿了一下。
展开。
跳远。
他偏头去看左奇函。左奇函也刚把自己那张打开,对着光眯起眼,然后往桌上一拍。
跳高。
两个人同时往后一靠,椅背发出吱呀的哀鸣。
同桌这种东西,有时候是用来共患难的。
左奇函把签纸揉成一团,塞进抽屉最深的角落,好像看不见就能当它不存在。王橹杰没揉,他把纸对折、再对折,压成指甲盖大小的一块,夹进英语书的封皮里。
九月的风从窗户缝钻进来,热烘烘地扑在后颈上。
还有一个月。
不,还有一个月。
中午的食堂永远是最吵的地方。打饭的队伍从窗口蜿蜒到门口,不锈钢餐盘叮叮咣咣响成一片,红烧肉的浓油赤酱和清炒时蔬的青涩气味搅在一块,是每天准时上演的交响。
张涵瑞端着盘子穿过人群,目光扫过大半个食堂,终于在角落找到那两个熟悉的背影。
一个在戳米饭。
一个在把番茄炒蛋里的番茄往盘子边拨。
他走过去,放下餐盘,坐下。
张涵瑞咋了?
张涵瑞你们俩被点穴了?
没人回答。
王橹杰继续戳米饭,左奇函继续拨番茄。张涵瑞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把自己盘子里那两块糖醋排骨夹起来,一人一块放进他们碗里
左奇函(声音闷闷)我被抽到去跳高。
王橹杰我,跳远。(一脸不高兴)
张涵瑞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细细的桥。
张涵瑞哈哈哈我什么项目都没有哦。
张涵瑞(语气轻快的像是在报菜名)到时候去给你们加油啊。
他没说为什么没有。
上周二班张涵瑞站在走廊里发愁,他不想去跳远。张桂源刚好路过,脚步一停,把头探进窗户。
张桂源嘿嘿
张桂源瑞瑞~在干啥呢?
张涵瑞不用转头听声音就知道是他。
张涵瑞关你屁事。
张桂源矮油~让小的猜猜看。
张桂源是不是跳远的事吧~
张涵瑞是又如何?难不成你替我上。
张桂源可以呀,我现在就去改名字。
张涵瑞……
最后的最后张桂源确实说到做到。
他没讲出口。讲了又要被“喔——”地拉长声起哄,张桂源要是知道了不知道又要说出什么来。王橹杰和左奇函心情已经够糟了,别添乱。
左奇函加油顶什么用。实在是不想去跳高啊。
王橹杰没说话。他低头把张涵瑞夹来的那块排骨吃完,骨头搁在盘子边,码得整整齐齐。
他也不知道跳远要怎么跳。小时候体育课玩过,助跑,踩板,往前扑进沙坑。但那都是闹着玩的,现在要代表班级去比赛,坑边站着裁判,沙坑那头架着相机。
他想不出来自己扑进沙坑那一刻会是什么表情。
肯定很傻。
张涵瑞看看左边,看看右边,把汤碗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张涵瑞那你们现在可以开始想了。
张涵瑞跳过去之后落地摆什么姿势最帅。
左奇函抬起眼皮。
王橹杰筷子顿在半空。
左奇函?
王橹杰?
左奇函何意味啊。
张涵瑞你说是不是得提前设计。
张涵瑞不然到时候拍下来传阅三年呢。
沉默。
左奇函空中转体360度?
王橹杰那是跳水了。
左奇函哦。
左奇函把那个空中的自己从想象里撤回来,换成别的。单手撑地?太刻意。双臂张开?像鸟。
王橹杰也在想。落地的时候面朝哪边比较好,沙子会不会灌进鞋里,跳完能不能直接去厕所躲。
王橹杰对了,高三参加吗?
左奇函嗯,按理来说一般是不会的。
王橹杰那就好,那就好。
左奇函怎么啦,怕在亲亲学长面前出丑哇。
王橹杰要你管。
王橹杰王橹杰只是在意形象好吧。
左奇函好好。小杰是大明星。
窗外九月的阳光还是那样薄薄地铺着,把梧桐叶的边缘照出一层浅金色的光。食堂里人声鼎沸,有人站起来去加饭,有人端着盘子从他们身边挤过去,留下一串“借过借过”。
三颗脑袋凑在一块,两张苦着的脸。
操场上有班级在上体育课,哨声远远传来。跳高架孤零零立在草坪一角,横杆空着,等谁来把它碰落,或者,等谁来把它越过。
还有一个月。
可以愁,但不用现在。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