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二十,王橹杰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他发了一会儿呆,伸手去够校服。昨晚熨好的,挂在椅背上,两条裤线笔直。
他从不在周一赖床。
值班表上写着七点开始,左奇函跟他同班同组,上周拍着胸脯说“周一绝对不迟到,迟到我是狗”。
王橹杰出门前看了一眼手机。六点四十二。左奇函的微信对话框安静得像没人用过。
他没发消息催。
六点五十六,王橹杰站在校门口的值班岗亭边。
他把袖口折了一道,整整齐齐。风纪扣系到最上面一颗,喉结抵着领口,有点紧。晨风从梧桐树那边吹过来,带着露水洇湿泥土的气息。
左奇函没来。
王橹杰面无表情地站着,眼睛平视前方。值班表摊在桌上,他的名字写在第一行,旁边空着。
他在心里蛐蛐左奇函。
蛐了他十七遍。每一遍用词都不重复。
——不是说迟到是狗吗,狗这会儿该叼着绳拴这儿了。
——昨晚打游戏打到几点,段位能当学分吗。
——明天换班,我值日,你值周,你自己看着办。
十八遍还没开始,他听见脚步声。
不是左奇函那种鞋底蹭地的拖沓,是轻的、稳的,落下去又抬起来,节奏匀得像在踩什么拍子。
王橹杰抬起头。
穆祉丞站在两米外。
他穿着洗得很干净的校服,领口没有全系,留着一颗,露出锁骨边一小片皮肤。头发比上次见面长了一点,刘海软软地搭在眉骨上,发尾有点翘,像是早上洗过没吹干。
他手里拎着值班登记表,迎着晨光走过来,眼睫在脸上落下很淡的阴影。
然后他笑了一下。

哈喽啊。

王橹杰学弟。

来这么早啊。
王橹杰的呼吸顿了一瞬。
穆祉丞走到桌边,把表放下,低头翻找签字笔。他翻了两页,没找到,便侧过头来看王橹杰。

带笔了吗?
……带了的。

王橹杰从自己笔袋里抽出一支黑色签字笔,递过去。他的手指碰到穆祉丞的指尖,一触即分。穆祉丞的指尖凉凉的,大概是在晨风里走了这一路。
“谢谢。”穆祉丞接过笔,低头在表格上签字。
王橹杰看着他的笔尖。
字迹比想象中还要好看。笔画舒展,横平竖直,最后一捺拖得有点长,像写完字之后停顿了一下。

过几天月考。
穆祉丞边写边说,语气很轻,像在解释一件平常的事。

所以我跟左奇函学弟换了一下。
他把表格推过来一点,示意王橹杰签。
嗯。

王橹杰接过笔。他的手指还留着刚才那点触感,凉凉的,像摸过清晨的露水。
他低头签名。穆祉丞站在旁边,没说话,也没有催促的意思。
晨风又吹过来,梧桐叶子沙沙响。
王橹杰闻到一股味道。
不是洗衣液,不是洗衣液洗完晒过太阳之后那种干爽的气息。比那更淡,更贴肤,像是从他自己的体温里洇出来的。干净的,暖的,有一点像夏天傍晚洗完澡推开阳台门时扑过来的风。
他签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发现自己忘了呼吸。
穆祉丞没有看他。他正抬头看着校门口的方向,侧脸的轮廓被晨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边。鼻梁挺直,下颌线干净利落,嘴唇自然抿着,唇色很淡。
王橹杰把目光收回来。
他盯着面前的值班表,盯着自己刚签下的名字。笔画好像有点抖。他握笔太用力了。
太阳慢慢升起来。
七点一刻,迟到的学生开始变少。穆祉丞登记完一个名字,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

你们高一的课业忙吗?
王橹杰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他在跟自己说话。
还……还行。


作业多吗?
晚自习能写完。

穆祉丞点点头,没再问了。
王橹杰想找点什么话接上。他想了三秒,脑子里一片空白,像刚灌进去一整瓶浆糊。
他垂下眼睛,盯着穆祉丞搭在桌边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泛着干净的淡粉色。
他想起刚才签字时那短暂的一触。
他后知后觉地感到脸在发热。
值班结束。
王橹杰开始收拾东西。他把笔塞进笔袋,把值班表叠好放进抽屉,把桌面擦了一遍。他做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
穆祉丞也收好了。他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

学弟。
王橹杰停住。
穆祉丞看着他,目光从上往下,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你的脸好红。
王橹杰没动。
他感觉耳廓烧起来了。那种烫是从里面往外烧的,带着心跳的节奏,一下一下。

是不是中暑了?
穆祉丞的语气带着一点关切,眉头轻轻皱起来。

今天其实也挺热的,站这么久确实容易……
不是的。

王橹杰打断他。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打断。也许是因为“中暑”这个理由太普通了,普通到配不上此刻胸腔里擂鼓般的震动。
其实是……我比较怕热。

他说完,听见自己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涩。
怕热。七点,太阳刚爬上教学楼顶,值班亭在梧桐树荫里。
穆祉丞看着他,没戳穿。
“那就好。”他笑了笑,眉心舒展开,“那你回去注意休息。”
“嗯。”
穆祉丞挥挥手,转身往教学楼走。
王橹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校服的下摆被风轻轻吹起,露出腰间一小片衣褶。他走路的时候步幅不大,稳稳的,像踩着什么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节奏。
那背影越走越远,转过花坛,走进教学楼的门廊,消失了。
王橹杰还站在原地。
风又吹过来。梧桐叶子沙沙响。他闻到空气里残留的那点香味,已经很淡了,淡到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还攥着那支签字笔。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把笔塞进口袋。
回到教室时早读已经开始。
王橹杰从后门进去,坐下,把书包挂好。他抽出英语书,翻到今天要背的单词页,翻开,低头。
第一行,abandon。
他看着这个词,看了很久。
旁边椅子吱呀一声被拉开。左奇函鬼鬼祟祟地坐下来,书包往桌肚里一塞,英语书翻到同一页,动作行云流水得像排练过一百遍。
王橹杰没理他。
左奇函把凳子往这边挪了半寸,凑过来。

诶。
他把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那股得意劲儿。

见到学长了吗?
王橹杰的笔尖停在abandon下面。
左奇函歪着头打量他,眉毛一挑,嘴角抿着笑,表情贱兮兮的。

我够义气吧。
他把“够”字拖得很长,像在等一个夸奖。

学长找我换班,我立马就换了,一句废话都没有。
王橹杰垂着眼睛,在abandon旁边画了一条线
哦……

左奇函等了两秒,没等到下文,急了。

就一个哦?(声音压得很低头凑得更近)

你是不知道……(开始诉苦)

你知道换班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今天必须迟到,而且必须迟到的非常自然,不然……(自顾自说)
王橹杰把abandon圈了一遍。
他想起穆祉丞站在晨光里,侧脸的线条被勾出一道柔边。
想起他递笔时指尖那点凉。
想起他笑着问“是不是中暑”时,眼底那一点认真。
行了

请你吃饭。

王橹杰盯着窗外。
阳光已经爬满了窗台。梧桐树影印在玻璃上,轻轻摇晃。远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白衬衫一闪而过。
那一秒很短,短到他后来回忆起来,总觉得是记忆自己加了滤镜。
但他记得那个笑。
他记得自己当时想,原来高中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早读下课的铃声响了。
王橹杰站起来,准备去接水。他摸到口袋里那支签字笔,顿了顿,又把它往里塞了塞。
左奇函在后面喊他:“哎,中午吃什么?”
他没回头。
“随便。”
走到门口,他又停了一下。
走廊里有高三的学生走过,三三两两,抱着书,脚步匆匆。月考要到了,整个楼层都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息。
王橹杰往人群里看了一眼。
他没看见穆祉丞。
他收回目光,走向饮水机。
水杯放在出水口下,热水器嗡嗡响。他看着杯底慢慢积起一层水,水位线一点一点上升。
他想起穆祉丞说“那你回去注意休息”时的语气。
温和的,像学长对学弟说话那种语气。
也像任何一个人对任何另一个人说话那种语气。
水满了。王橹杰关掉开关,拧上杯盖。
走廊里又走过一群高三的学生,书页翻动的声音沙沙的,混着急促的脚步声。
他握着温热的水杯,站在饮水机旁边,等那群人走完。
有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回头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他挡路了。
王橹杰往旁边让了让。
“谢谢。”女生从他身边走过去。
他没回答。
他想起穆祉丞对每一个迟到学生说的“下次早点”。
语气是一样的。平和的,礼貌的,没有区别的。
王橹杰低头喝了一口水。
水是温的,有点烫舌头。
他往教室走,路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时,脚步顿了一下。
窗外是校门口的方向。梧桐树还站在那儿,值班亭空着,桌面上什么都没有。
下一个人已经去接班了。
他看了两秒,转身走进教室。
他坐下来,翻开英语书,继续背abandon。
阳光已经移到他的桌角了。光斑里浮着细细的灰尘,慢慢飘,落不到底。
他想起晨风里那股淡淡的香味。
想起穆祉丞递还签字笔时说谢谢,指尖那一点凉。
想起他转身时校服下摆被风扬起,像一只停在半空的蝴蝶。
王橹杰把abandon这个词描了三遍。
他想起自己还没把那支笔放回笔袋。
他伸手摸进口袋,摸到笔帽上那个小小的磨损痕迹——是他自己用了很久的笔,笔芯换过三次,笔杆已经磨得有点发亮。
他把笔拿出来,放回笔袋。
又拿出来,看了一眼。
笔杆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没有温度,没有香味,只有他自己指尖沾的一点汗。
他把它放回去,拉上笔袋的拉链。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数学。王橹杰听着听着,走神了。
窗外的阳光很好。梧桐叶子被照得透亮,叶脉清晰得像画上去的。
他想,穆祉丞月考那天会坐哪个考场呢。
高三的考场是按上次成绩排的。他不知道穆祉丞成绩怎么样。应该很好吧,他看起来做什么都会做得很好。
他又想,月考那天早上,穆祉丞还会来值班吗。
左奇函说只是换一天。
只是换一天。
王橹杰把草稿纸的一角折起来,压平,又折起来。
他想起穆祉丞说“过几天月考”时那种自然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没有遗憾,也没有别的意味。
他当然不会遗憾。
只是换一天而已。
王橹杰把草稿纸摊开,用笔把那个折角压住。
黑板上的板书已经写满了一面。数学老师在讲一道函数题,粉笔敲在黑板上,笃笃笃。
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放学的时候,王橹杰走出校门,又回头看了一眼值班亭。
空着。
他站了一会儿。
有人从后面拍他的肩。他回头,是左奇函。
“走不走?食堂今天糖醋排骨。”
“走。”
他跟上左奇函的脚步,没有再回头。
梧桐叶子还在沙沙响。
风吹过来,带着傍晚特有的温吞。
王橹杰把手插进口袋,摸到笔袋那支签字笔的轮廓。
他没有把它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