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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替班

橹穆:追光者

六点二十,王橹杰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他发了一会儿呆,伸手去够校服。昨晚熨好的,挂在椅背上,两条裤线笔直。

他从不在周一赖床。

值班表上写着七点开始,左奇函跟他同班同组,上周拍着胸脯说“周一绝对不迟到,迟到我是狗”。

王橹杰出门前看了一眼手机。六点四十二。左奇函的微信对话框安静得像没人用过。

他没发消息催。

六点五十六,王橹杰站在校门口的值班岗亭边。

他把袖口折了一道,整整齐齐。风纪扣系到最上面一颗,喉结抵着领口,有点紧。晨风从梧桐树那边吹过来,带着露水洇湿泥土的气息。

左奇函没来。

王橹杰面无表情地站着,眼睛平视前方。值班表摊在桌上,他的名字写在第一行,旁边空着。

他在心里蛐蛐左奇函。

蛐了他十七遍。每一遍用词都不重复。

——不是说迟到是狗吗,狗这会儿该叼着绳拴这儿了。

——昨晚打游戏打到几点,段位能当学分吗。

——明天换班,我值日,你值周,你自己看着办。

十八遍还没开始,他听见脚步声。

不是左奇函那种鞋底蹭地的拖沓,是轻的、稳的,落下去又抬起来,节奏匀得像在踩什么拍子。

王橹杰抬起头。

穆祉丞站在两米外。

他穿着洗得很干净的校服,领口没有全系,留着一颗,露出锁骨边一小片皮肤。头发比上次见面长了一点,刘海软软地搭在眉骨上,发尾有点翘,像是早上洗过没吹干。

他手里拎着值班登记表,迎着晨光走过来,眼睫在脸上落下很淡的阴影。

然后他笑了一下。

穆祉丞
穆祉丞

哈喽啊。

穆祉丞
穆祉丞

王橹杰学弟。

穆祉丞
穆祉丞

来这么早啊。

王橹杰的呼吸顿了一瞬。

穆祉丞走到桌边,把表放下,低头翻找签字笔。他翻了两页,没找到,便侧过头来看王橹杰。

穆祉丞
穆祉丞

带笔了吗?

王橹杰

……带了的。

王橹杰

王橹杰从自己笔袋里抽出一支黑色签字笔,递过去。他的手指碰到穆祉丞的指尖,一触即分。穆祉丞的指尖凉凉的,大概是在晨风里走了这一路。

“谢谢。”穆祉丞接过笔,低头在表格上签字。

王橹杰看着他的笔尖。

字迹比想象中还要好看。笔画舒展,横平竖直,最后一捺拖得有点长,像写完字之后停顿了一下。

穆祉丞
穆祉丞

过几天月考。

穆祉丞边写边说,语气很轻,像在解释一件平常的事。

穆祉丞
穆祉丞

所以我跟左奇函学弟换了一下。

他把表格推过来一点,示意王橹杰签。

王橹杰

嗯。

王橹杰

王橹杰接过笔。他的手指还留着刚才那点触感,凉凉的,像摸过清晨的露水。

他低头签名。穆祉丞站在旁边,没说话,也没有催促的意思。

晨风又吹过来,梧桐叶子沙沙响。

王橹杰闻到一股味道。

不是洗衣液,不是洗衣液洗完晒过太阳之后那种干爽的气息。比那更淡,更贴肤,像是从他自己的体温里洇出来的。干净的,暖的,有一点像夏天傍晚洗完澡推开阳台门时扑过来的风。

他签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发现自己忘了呼吸。

穆祉丞没有看他。他正抬头看着校门口的方向,侧脸的轮廓被晨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边。鼻梁挺直,下颌线干净利落,嘴唇自然抿着,唇色很淡。

王橹杰把目光收回来。

他盯着面前的值班表,盯着自己刚签下的名字。笔画好像有点抖。他握笔太用力了。

太阳慢慢升起来。

七点一刻,迟到的学生开始变少。穆祉丞登记完一个名字,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

穆祉丞
穆祉丞

你们高一的课业忙吗?

王橹杰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他在跟自己说话。

王橹杰

还……还行。

王橹杰
穆祉丞
穆祉丞

作业多吗?

王橹杰

晚自习能写完。

王橹杰

穆祉丞点点头,没再问了。

王橹杰想找点什么话接上。他想了三秒,脑子里一片空白,像刚灌进去一整瓶浆糊。

他垂下眼睛,盯着穆祉丞搭在桌边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泛着干净的淡粉色。

他想起刚才签字时那短暂的一触。

他后知后觉地感到脸在发热。

值班结束。

王橹杰开始收拾东西。他把笔塞进笔袋,把值班表叠好放进抽屉,把桌面擦了一遍。他做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

穆祉丞也收好了。他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

穆祉丞
穆祉丞

学弟。

王橹杰停住。

穆祉丞看着他,目光从上往下,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穆祉丞
穆祉丞

你的脸好红。

王橹杰没动。

他感觉耳廓烧起来了。那种烫是从里面往外烧的,带着心跳的节奏,一下一下。

穆祉丞
穆祉丞

是不是中暑了?

穆祉丞的语气带着一点关切,眉头轻轻皱起来。

穆祉丞
穆祉丞

今天其实也挺热的,站这么久确实容易……

王橹杰

不是的。

王橹杰

王橹杰打断他。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打断。也许是因为“中暑”这个理由太普通了,普通到配不上此刻胸腔里擂鼓般的震动。

王橹杰

其实是……我比较怕热。

王橹杰

他说完,听见自己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涩。

怕热。七点,太阳刚爬上教学楼顶,值班亭在梧桐树荫里。

穆祉丞看着他,没戳穿。

“那就好。”他笑了笑,眉心舒展开,“那你回去注意休息。”

“嗯。”

穆祉丞挥挥手,转身往教学楼走。

王橹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校服的下摆被风轻轻吹起,露出腰间一小片衣褶。他走路的时候步幅不大,稳稳的,像踩着什么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节奏。

那背影越走越远,转过花坛,走进教学楼的门廊,消失了。

王橹杰还站在原地。

风又吹过来。梧桐叶子沙沙响。他闻到空气里残留的那点香味,已经很淡了,淡到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还攥着那支签字笔。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把笔塞进口袋。

回到教室时早读已经开始。

王橹杰从后门进去,坐下,把书包挂好。他抽出英语书,翻到今天要背的单词页,翻开,低头。

第一行,abandon。

他看着这个词,看了很久。

旁边椅子吱呀一声被拉开。左奇函鬼鬼祟祟地坐下来,书包往桌肚里一塞,英语书翻到同一页,动作行云流水得像排练过一百遍。

王橹杰没理他。

左奇函把凳子往这边挪了半寸,凑过来。

左奇函
左奇函

诶。

他把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那股得意劲儿。

左奇函
左奇函

见到学长了吗?

王橹杰的笔尖停在abandon下面。

左奇函歪着头打量他,眉毛一挑,嘴角抿着笑,表情贱兮兮的。

左奇函
左奇函

我够义气吧。

他把“够”字拖得很长,像在等一个夸奖。

左奇函
左奇函

学长找我换班,我立马就换了,一句废话都没有。

王橹杰垂着眼睛,在abandon旁边画了一条线

王橹杰

哦……

王橹杰

左奇函等了两秒,没等到下文,急了。

左奇函
左奇函

就一个哦?(声音压得很低头凑得更近)

左奇函
左奇函

你是不知道……(开始诉苦)

左奇函
左奇函

你知道换班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今天必须迟到,而且必须迟到的非常自然,不然……(自顾自说)

王橹杰把abandon圈了一遍。

他想起穆祉丞站在晨光里,侧脸的线条被勾出一道柔边。

想起他递笔时指尖那点凉。

想起他笑着问“是不是中暑”时,眼底那一点认真。

王橹杰

行了

王橹杰
王橹杰

请你吃饭。

王橹杰

王橹杰盯着窗外。

阳光已经爬满了窗台。梧桐树影印在玻璃上,轻轻摇晃。远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白衬衫一闪而过。

那一秒很短,短到他后来回忆起来,总觉得是记忆自己加了滤镜。

但他记得那个笑。

他记得自己当时想,原来高中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早读下课的铃声响了。

王橹杰站起来,准备去接水。他摸到口袋里那支签字笔,顿了顿,又把它往里塞了塞。

左奇函在后面喊他:“哎,中午吃什么?”

他没回头。

“随便。”

走到门口,他又停了一下。

走廊里有高三的学生走过,三三两两,抱着书,脚步匆匆。月考要到了,整个楼层都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息。

王橹杰往人群里看了一眼。

他没看见穆祉丞。

他收回目光,走向饮水机。

水杯放在出水口下,热水器嗡嗡响。他看着杯底慢慢积起一层水,水位线一点一点上升。

他想起穆祉丞说“那你回去注意休息”时的语气。

温和的,像学长对学弟说话那种语气。

也像任何一个人对任何另一个人说话那种语气。

水满了。王橹杰关掉开关,拧上杯盖。

走廊里又走过一群高三的学生,书页翻动的声音沙沙的,混着急促的脚步声。

他握着温热的水杯,站在饮水机旁边,等那群人走完。

有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回头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他挡路了。

王橹杰往旁边让了让。

“谢谢。”女生从他身边走过去。

他没回答。

他想起穆祉丞对每一个迟到学生说的“下次早点”。

语气是一样的。平和的,礼貌的,没有区别的。

王橹杰低头喝了一口水。

水是温的,有点烫舌头。

他往教室走,路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时,脚步顿了一下。

窗外是校门口的方向。梧桐树还站在那儿,值班亭空着,桌面上什么都没有。

下一个人已经去接班了。

他看了两秒,转身走进教室。

他坐下来,翻开英语书,继续背abandon。

阳光已经移到他的桌角了。光斑里浮着细细的灰尘,慢慢飘,落不到底。

他想起晨风里那股淡淡的香味。

想起穆祉丞递还签字笔时说谢谢,指尖那一点凉。

想起他转身时校服下摆被风扬起,像一只停在半空的蝴蝶。

王橹杰把abandon这个词描了三遍。

他想起自己还没把那支笔放回笔袋。

他伸手摸进口袋,摸到笔帽上那个小小的磨损痕迹——是他自己用了很久的笔,笔芯换过三次,笔杆已经磨得有点发亮。

他把笔拿出来,放回笔袋。

又拿出来,看了一眼。

笔杆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没有温度,没有香味,只有他自己指尖沾的一点汗。

他把它放回去,拉上笔袋的拉链。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数学。王橹杰听着听着,走神了。

窗外的阳光很好。梧桐叶子被照得透亮,叶脉清晰得像画上去的。

他想,穆祉丞月考那天会坐哪个考场呢。

高三的考场是按上次成绩排的。他不知道穆祉丞成绩怎么样。应该很好吧,他看起来做什么都会做得很好。

他又想,月考那天早上,穆祉丞还会来值班吗。

左奇函说只是换一天。

只是换一天。

王橹杰把草稿纸的一角折起来,压平,又折起来。

他想起穆祉丞说“过几天月考”时那种自然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没有遗憾,也没有别的意味。

他当然不会遗憾。

只是换一天而已。

王橹杰把草稿纸摊开,用笔把那个折角压住。

黑板上的板书已经写满了一面。数学老师在讲一道函数题,粉笔敲在黑板上,笃笃笃。

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放学的时候,王橹杰走出校门,又回头看了一眼值班亭。

空着。

他站了一会儿。

有人从后面拍他的肩。他回头,是左奇函。

“走不走?食堂今天糖醋排骨。”

“走。”

他跟上左奇函的脚步,没有再回头。

梧桐叶子还在沙沙响。

风吹过来,带着傍晚特有的温吞。

王橹杰把手插进口袋,摸到笔袋那支签字笔的轮廓。

他没有把它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