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窗帘缝里钻进来的光线刺得贺峻霖眼睛发酸。
昨晚在公园,他亲口说出的那些绝情话语,一字一句,还清晰地砸在耳边,连带着严浩翔当时僵住的神情、泛红的眼尾,都在脑海里反复回放,挥之不去。
指尖触碰到枕边的手机时,还带着未散尽的颤抖。
他划开屏幕,置顶的对话框还停留在最后一条消息,是严浩翔发来的“等我,我马上到。”贺峻霖看着那个熟悉的头像,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
没有犹豫,也没有回头,他点进主页,手指在“删除联系人”的按钮上悬停了半秒,最终还是咬着牙,毅然决然地按了下去。
世界仿佛安静了一瞬,又仿佛瞬间被巨大的空洞填满。
接下来的几天,这座城市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他们默契地消失在彼此的生活里,连朋友圈的点赞都成了奢望,却又在无数个辗转反侧的深夜,疯狂地占据着对方的思绪。
为了不让自己在空荡的房间里窒息,贺峻霖在离家不远的街角咖啡馆找了份兼职。
午后的阳光很好,店里不算忙,只有几桌客人。
磨豆机发出低沉的轰鸣,醇厚的焦香漫了满室,本该是最治愈的声音,却压不住贺峻霖飘远的神思。
他的手在重复着压粉、布粉的动作,脑海里却全是严浩翔的样子,清晰得可怕。
就在这时,门口的风铃突然被撞响。
“叮铃——”
清脆,却像重锤一样敲在贺峻霖的心上。
“您好,欢迎光临。”
职业习惯让他下意识地抬起头,脚步轻快地走向前台,唇边漾开一抹标准的、恰到好处的微笑。
可这笑容在看清来人的瞬间,硬生生僵在了脸上,连带着刚吸进肺里的一口气,都尽数堵在了喉咙口。
是严浩翔。
他就站在逆光里,一件米白色风衣衬得身形愈发挺拔,许是赶路有些急,他额前的碎发微微凌乱,那双总是盛满星光的眼睛,此刻正平静地、直直地望着他。
贺峻霖呼吸猛地一滞,几乎是本能地猛的别开头,侧过脸躲开他的目光,连指尖都在发抖。
他不敢看,一看就会溃不成军。
严浩翔站在原地,目光牢牢锁在他躲闪的侧脸上,手心重重抵在前台,声音低沉又沙哑,开门见山:“为什么删我?”
贺峻霖咬紧下唇,不看他,也不回答。
“难道恋人做不成,”严浩翔的声音轻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连朋友都做不成吗?”
这一次,贺峻霖终于缓缓抬眼,目光冷得像结了冰,硬生生压下眼底所有的慌乱与疼:“对不起这位顾客,你影响到我工作了。”
他想得很清楚——要断,就断得彻底。
不清不楚地做朋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才最荒唐,最折磨。
严浩翔定定看着他这副冷漠无情的模样,心口像是被反复刺穿,痛得麻木。
他沉默了几秒,眼底掠过一丝偏执的孤注一掷。
“给我来十杯卡布奇诺。”
空气瞬间凝固了。
那几个字,像是从严浩翔齿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执拗,砸在安静的咖啡馆里,格外刺耳。
贺峻霖握着菜单夹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他没想到严浩翔会用这种方式反击。
十杯卡布奇诺,不是赌气,更像是一种无声的纠缠——他要在这里,耗到贺峻霖肯开口为止。
周围零星的客人察觉到了这剑拔弩张的气氛,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贺峻霖只觉得浑身发烫,那是被人注视的窘迫,更是被严浩翔步步紧逼的窒息。
他强迫自己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冷硬的阴影,声音是职业化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冰冷,却又带着几分不近人情的淡笑:“好的,十杯卡布奇诺,打包还是带走?”
一句话说得客气又疏离,潜台词再明显不过——别堂食,别留下,别再盯着我,赶紧走。
没有称呼,没有情绪,连一丝多余的停顿都没有。仿佛站在他面前的,真的只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顾客。
严浩翔盯着他这副刻意疏远、还装得云淡风轻的模样,先是一怔,随即竟被气笑了。
那笑声低低的,带着无尽的涩意和自嘲,没有半分开心,反倒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着心口。
他真是没想到,有一天贺峻霖会用这么冷淡又这么伤人的方式,把他往外推。
他往前逼近了一步,双手撑在光滑的木质柜台上,身体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贺峻霖。
他的目光紧锁着贺峻霖刻意避开的侧脸,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贺峻霖,你看着我。”
这一声呼唤,撕开了贺峻霖拼命伪装的防线,他的耳膜嗡嗡作响,指尖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磨好的咖啡粉在滤杯里洒出了一小点。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起头,眼底是淬了冰的冷漠,硬生生将那瞬间翻涌的酸涩压了回去。他迎上严浩翔的目光,一字一顿,清晰得近乎残忍:
“这位顾客,请你自重,我在工作,如果你不打算点单,请不要妨碍我接待其他客人。”
他刻意加重了“顾客”两个字,像是在两人之间划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严浩翔被他这句话刺得猝不及防,撑在柜台上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他看着贺峻霖眼底那片刻意制造的“陌生”,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原来,这就是他想要的“断得干净”。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磨豆机余温散尽的冰凉。
“谁说我不点了?我就要十杯卡布奇诺,堂食。”
内心os:十杯喝完你也该下班了吧,今天我必须跟你说个清楚。
说完,他直接从钱包里抽出一叠现金,不轻不重地拍在柜台上,一眼都没多看贺峻霖,语气淡得伤人:“不用找了。”
贺峻霖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心底那点强装的平静瞬间裂开一道缝隙,他不想让严浩翔留下,一秒都不想,可对方摆明了态度,就是要耗在这里,耗到他不再伪装,耗到他无路可退。
他转过身,背对着严浩翔,不敢再看他一眼。吧台后的咖啡机开始运作,蒸汽嘶嘶地升腾起来,模糊了他泛红的眼眶。
十杯卡布奇诺,一杯接一杯。
他机械地萃取浓缩,打发奶泡,拉花,白色的奶泡在黑色的咖啡液里晕开漂亮的花纹,那是他曾经最拿手的爱心,此刻却像是一个个无声的嘲讽。
每一杯,都像是在往他自己心上浇滚烫的热油。
严浩翔选了吧台正对面的位置坐下,目光一瞬不瞬地黏在贺峻霖身上。
他有的是时间。
贺峻霖背对着他,肩膀绷得笔直,连抬手的动作都带着刻意的僵硬。
咖啡机嗡嗡作响,蒸汽一次次升起,又一次次消散,像他压了又压、却始终压不下去的情绪。
一杯,两杯,三杯……
空杯子在桌面上慢慢排成一列。
严浩翔一杯接一杯喝着,明明是从前贺峻霖最擅长、他也最爱的甜度,此刻滑进喉咙,却只剩刺骨的苦。
他没移开过视线,贺峻霖垂着的眼、轻颤的睫毛、微微泛红的耳尖,每一处都清清楚楚落在他眼底,扎得他心口发疼。
店里零星的客人来来去去,谁也不知道这两个沉默得近乎诡异的少年之间,藏着怎样翻江倒海的心事。
等到第十杯咖啡被轻轻放在杯垫上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沉了下来。
贺峻霖动作一顿,指尖微微蜷缩,像在害怕什么终将来临的审判。
他没有回头,只是低声对着空气一样说了一句:“您的十杯卡布奇诺齐了。”
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严浩翔放下喝空的杯子,杯底与桌面相碰,发出一声轻响。
在安静的咖啡馆里,清晰得吓人。
墙上的圆形闹钟,指针不紧不慢地指向下午六点,金属指针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像一道无声的收工令。
贺峻霖垂着眼,动作利落地换下咖啡馆的工作服,套上自己那件宽松的外套,背上灰色单肩包,全程他都没往严浩翔的方向看一眼,仿佛那个人只是一杯凉透的咖啡,一个无关紧要的摆设。
他攥紧包带,低着头,只想尽快从这令人窒息的地方逃出去。
刚走到门口,身后的椅子猛地划过地面,下一秒,手腕就被一只滚烫而用力的手狠狠拽住。
“贺峻霖,我们谈谈。”
严浩翔的声音绷得发紧,带着压抑了一整个下午的沙哑。
贺峻霖浑身一僵,下一秒,他猛地甩开那只手,力道大得像是在甩开什么烫手的东西。
“没什么好谈的。”他抬眼,眼底是一片冷硬的决绝,“我那天说得已经很清楚了。”
“清楚?”严浩翔被他这副模样刺得心口发疼,上前一步,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贺峻霖,你能不能别装了?我不信,我一点也不信你真的不在乎我。”
“严浩翔,你别再缠着我了。”贺峻霖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在割自己,“我们已经结束了。”
“结束?”严浩翔自嘲地笑了一声,眼神固执又狼狈,“你现在不面对我,以后也躲不掉,上了大学,同一个城市,同一个圈子,低头不见抬头见——”
话还没说完,就被贺峻霖骤然打断。
少年的声音轻得发飘,却冷得像冰,一字一句,砸得严浩翔浑身血液都冻住:
“志愿我改了。”
“我不去清北了。”
“我们,也不会低头不见抬头见了。”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死寂。
严浩翔整个人猛地僵在原地,眼睛微微睁大,像是没听懂这几个字的意思。
他设想过贺峻霖会骂他、躲他、恨他,甚至再也不理他。
可他从来没有想过——贺峻霖会为了躲开他,连前途,连清北,都可以不要。
原来他的决绝,早就超出了他的想象,原来他真的打算,把他们之间所有可能重逢的路,全部亲手堵死。
严浩翔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只觉得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他连呼吸都在发抖。
他就站在原地,看着贺峻霖,眼神一点点从震惊,变成破碎,再变成一片死寂的空茫。
贺峻霖再也没有看他一眼。
他甚至能感受到严浩翔那双震碎了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重得快要把他压垮,可他不敢回头,只要再多看一秒,他拼命憋了一下午的眼泪,就一定会掉下来。
他微微侧身,脚步轻却稳,径直从僵住的严浩翔身边绕了过去。
没有停顿,没有犹豫,连一丝余光都没再施舍。
衣角擦过对方手臂的那一瞬,两人都轻轻一颤,可谁也没有再伸手,谁也没有再开口。
贺峻霖快步走出咖啡馆,推门时晚风一吹,眼眶瞬间发烫。
他死死咬着下唇,把所有哽咽全都咽回喉咙里。
再不走,眼泪就要掉下来了,一旦掉下来,他所有的狠心、所有的伪装、所有逼自己放下的坚持,就全都白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