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碎篇:胃是情绪器官

贺峻霖不知是怎么走完这段长路的，雨水混着泪水一路浸透骨髓，脚下像灌了铅般沉重。

终于挪到家门口时，他却迟迟抬不起手，生怕一开门，所有强撑的冷静都会在亲人面前彻底崩塌。

犹豫了许久，他才抬起微微发颤的指尖，轻轻敲了敲门。

门很快被拉开，沈静姝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在暖黄的灯光里显得格外温柔。

可当她看清门外浑身湿透、脸色苍白的儿子时，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满心的担忧汹涌而上，声音都带着急色。

“霖霖，你怎么浑身都湿了？你没带伞吗？怎么淋成这样……”

她伸手想去碰一碰他冰凉的胳膊，想替他擦去脸上的雨水。

可贺峻霖只是垂着眼，没有应声，没有抬头，更没有丝毫解释，他像一具失去灵魂的空壳，沉默地侧身绕过母亲，拖着湿透的身体，一步一步，独自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没有回头，没有安慰，连一句简单的“我没事”都吝啬给出。

房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母亲担忧的目光，也隔绝了外界所有的温度。

门内，只剩下他一个人，和满室无处躲藏的、窒息般的心碎。

冰冷的雨水浸透了每一寸布料，一踏入暖意融融的房间，潮湿与燥热交织在一起，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泛起一阵难以忍受的不适感。

贺峻霖背靠着房门，缓了许久，才麻木地抬手，将湿透的外套一把扯下，随手丢在地上。

可还没等他站稳，上腹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像是有只手狠狠攥住了他的五脏六腑，疼得他瞬间变了脸色。

他下意识地伸手死死捂住腹部，指节用力到泛白，单薄的内搭也被攥出褶皱。

大抵是伤心到了极致，连身体都跟着发出了抗议。

没有力气再挪动半步，他缓缓屈膝，后背轻轻靠在床沿，整个人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是安静地闭着眼，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任由那阵细密又尖锐的疼痛在身体里蔓延，静静等着它慢慢消散。

房间里暖灯柔和，却照不进他心底半分寒意，身体的疼，终究抵不过心口万分之一的破碎。

他就那样安静地坐着，像被全世界遗弃，连难过，都只能悄无声息地独自承受。

可那阵绞痛非但没有消散，反而一阵比一阵来得猛烈，像是要将他整个人绞碎。

尖锐的痛感顺着四肢百骸疯狂蔓延，贺峻霖的额头上渐渐渗出细细密密的冷汗，混着未干的雨水汽，黏腻地贴在眉骨，苍白的唇瓣被他死死咬得泛青。

他死死攥着身后的床单，连呼吸都不敢太重，整个人蜷缩得更紧，却依旧倔强地不肯发出一丝呻吟。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沈静姝端着干毛巾走了进来，本想给淋透的儿子擦一擦头发，可推门的瞬间，目光猛地一僵——

贺峻霖虚弱地滑坐在地板上，背靠床沿，脸色惨白如纸，整个人疼得微微发抖。

手里的毛巾“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沈静姝脸色骤变，几乎是冲了过去，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满是慌乱与心疼：“霖霖！你坐地上干什么？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贺峻霖疼得睁不开眼，只能虚弱地摇了摇头，喉咙里挤出细碎又压抑的闷哼，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冷汗顺着下颌不断滑落，心口的碎痛与生理的绞痛交织在一起，将他彻底淹没。

他终于撑不住了，在最亲的人面前，卸下了所有强撑的坚强，只剩下满身狼狈与撕心裂肺的疼。

沈静姝吓得魂都快没了，蹲下身一把扶住他发抖的肩膀，指尖一碰到他冰凉的皮肤，心就狠狠一揪。

“霖霖！到底哪里疼？告诉妈妈，是不是胃疼？”

贺峻霖整个人都在轻颤，冷汗浸透了额前的碎发，嘴唇白得没有一点血色，疼得连睁眼都费力，只能微弱地点了下头，气息细得像丝：

“……疼……”

他蜷缩得更紧，双手死死按着腹部，每一次绞痛袭来，都忍不住闷哼一声，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听得沈静姝心口一阵一阵发紧。

她从来没见过儿子这么脆弱、这么痛苦的样子。

“乖，忍一忍，去床上躺着，妈给你找药，马上就好……”

沈静姝声音都在抖，小心翼翼地半扶半抱将他挪到床上，贺峻霖一沾床就蜷缩成一团，脸埋在枕头里，压抑的痛哼断断续续漏出来，眼泪无声地浸湿了布料。

是伤心到了极致，连身体都在替他崩溃。

沈静姝看着他这副模样，又心疼又慌神，手忙脚乱地找药、倒温水，回头再看床上缩成小小一团的少年，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什么也没问，什么也不敢问，她只知道，她的霖霖，一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吞下药片后，苦涩的味道在喉咙里久久不散，胃里的绞痛终于在药效慢慢散开后，一点点缓和下来。

贺峻霖累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蜷缩在床上，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连日的委屈、压抑、心碎、再加上刚刚剧烈的疼痛，早已耗尽了他所有的精气神。

沈静姝坐在床边，轻轻替他擦去额角的冷汗，掖好被角，看着儿子疲惫不堪、终于沉沉睡去的模样，心疼得眼眶发红，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只轻轻叹了口气，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房间里终于恢复了安静。

贺峻霖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始终紧紧蹙着，梦里全是公园那场冰冷的雨，全是严浩翔通红又绝望的眼睛，全是他自己狠心说出的那些伤人的话。

他在梦里也不得安宁，却终究抵不过身体的疲惫，就这么带着满心的破碎与压抑，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仿佛只有睡着，才能暂时不用面对那场痛彻心扉的别离，暂时不用想起，他亲手推开了那个，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雨不知下了多久，直到夜色彻底沉下，严浩翔才拖着浑身湿透的身体，一步一步挪回家。

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雨水顺着下颌不断滴落，在地板上晕开小小的水渍，他眼底没有一丝光亮，只剩下死寂与戾气，整个人像从深渊里爬出来一样，满身破碎。

一开门，姜澜就站在玄关，脸色冰冷地等着他。

看到他这副失魂落魄、淋得透湿的模样，姜澜眉头一拧，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怒火与质问：

“你上哪去了？晚饭也不吃，怎么身上全湿了，下雨了不知道赶紧回家吗？你是不是又去找那个贺峻霖去了？”

严浩翔缓缓抬起眼。

那双往日里温和干净的眼睛，此刻布满红血丝，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痛苦与戾气，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

他盯着姜澜，一字一顿，带着刺骨的冷意反问：

“你去找他了，是吗？”

姜澜被他这副模样顿了一瞬，随即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半分躲闪，语气强硬又坦然：

“是又怎么了。”

严浩翔浑身一震，被母亲这坦然又无所谓的语气，刺得心口再次鲜血淋漓。

雨水还在从发梢往下滴，落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细微却刺耳的声响，他原本就苍白的脸，此刻更是一点血色都没有，眼底的戾气与绝望翻涌得几乎要溢出来。

“所以，是你逼他的。”

他不是在问，是在确认，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破碎的冷意。

姜澜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非但没有半分心疼，反而皱紧眉头，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我是为了你好！你们两个不可能在一起！我决不允许。”

“我让他离你远一点，让他放手，有错吗？”

“有错。”

严浩翔猛地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到极限的崩溃嘶吼出来。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凭什么去找他？凭什么逼他说那些话？！”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红着眼眶，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那些在公园里被贺峻霖硬生生掐灭的希望，那些被狠狠碾碎的真心，此刻全都化作了对母亲的质问与痛苦。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你从来都没有问过我心里是怎么想的！只有你的想法是对的，我做什么决定都是错的！”

“我喜欢他，我只想和他在一起，我有什么错！”

姜澜被他吼得一愣，随即脸色更加冰冷，语气也彻底沉了下来：“严浩翔，你清醒一点！我是你妈，我不会害你！我不能让你因为一个男生，毁了自己一辈子，不能让我们家因为这件事，被人戳着脊梁骨笑话！”

“那个小子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一定要为了他跟妈妈这么说话吗！”

严浩翔猛地抬眼，眼底猩红一片，声音撕心裂肺，字字泣血：“你的面子，就那么重要吗！”

他缓缓垂下眼，看着自己湿透的手心，那里仿佛还残留着贺峻霖手腕的温度，还有他转身离开时，那道决绝到刺骨的背影。

“行，我懂了。”

说完，他不再看姜澜一眼，拖着湿透又沉重的身体，一步一步，缓慢而决绝地回了房间，将所有的争吵、阻拦、与心碎，全都关在了门外。

房门重重关上的那一刻，少年最后一点光亮，也彻底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