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的第二天,城市还浸在解放后的松弛里,贺峻霖却对着手机屏幕,指尖僵了许久。
消息是王子强发来的,措辞客气得陌生,说今天是他生日,在商场订了两大桌,喊了全班同学,一个都不想落下,末尾还特意加了一句,带着几分刻意的诚恳:之前的事,是我不对,我想跟你道歉。
贺峻霖盯着那行字,指节不自觉地攥紧,指腹泛出青白。
那时厕所里冰冷的地面、压抑的窒息感、身上残留的疼与心底挥之不去的恐惧,一瞬间全数翻涌上来,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至今仍会在深夜里突然惊醒,梦见那些推搡与嘲讽,梦见自己孤立无援地缩在角落,连呼救都发不出声音。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从王子强嘴里听到“道歉”这两个字,更没想过,对方会以生日的名义,把请柬递到自己面前。
去吗?
去了,要怎么面对那群曾经欺辱过他的人?要怎么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坐在同一间包厢里,笑着祝他生日快乐?
不去,又像是在逃避,像是永远困在那天的阴影里,走不出来。
贺峻霖烦躁地把手机扔在枕边,趴在床上,鼻尖微微发酸,他害怕,怕那些假意的道歉背后,藏着新一轮的戏弄,怕一踏进那个房间,就重新变回那个任人欺负、无力反抗的自己。
可他更怕,怕见到严浩翔时,自己连抬头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就在他心绪乱成一团,几乎要下定决心拒绝时,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发信人备注简单干净——严浩翔。
只有短短五个字,却像一颗石子,狠狠砸进他翻涌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你去,我就去。」
贺峻霖猛地怔住,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呼吸下意识顿了半拍,他反复看着那行字,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不敢落下。
没有追问表白的答案,没有逼他做出选择,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话,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一句话,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像一只有力却温柔的手,轻轻握住了他慌乱无措的手腕。
他忽然就明白。
严浩翔不是在问他去不去,而是在告诉他:只要你愿意迈出那一步,我就站在你身边,一步都不会离开。
他忽然就明白,严浩翔不是在逼他面对过去,也不是在逼他回应心意,他只是在说:不管你有没有准备好,不管你答不答应,我都陪着你。
阳光落在屏幕上,暖得有些刺眼,贺峻霖心口又酸又胀,一半是害怕,一半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他还没准备好接受那份喜欢,可这一刻,却实实在在地,被稳稳地接住了。
犹豫像被风吹散的雾,渐渐淡去,只剩下一点发烫的、不敢言说的柔软。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轻轻颤抖,却异常坚定地按下了回复。
「好。那我们一起去。」
发送成功的瞬间,贺峻霖轻轻靠在床头,攥着手机的手慢慢放松。
这一次,他不再是孤身一人,只是一想到等会儿就要见到严浩翔,他的耳根,还是不受控制地,悄悄红了。
生日宴被安排在晚上六点。
严浩翔简单收拾了一番,没刻意打扮,却依旧清隽挺拔,他指尖敲了敲屏幕,给贺峻霖发去一条消息:“一会见,我在楼下等你。”
贺峻霖套上一件纯黑T恤,外面松松垮垮搭了件棕色格子衬衫,布料柔软,稍稍能给他一点安全感,他心跳得有些乱,手心微微发潮。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楼道口的路灯早早亮起,暖黄的光洒在地上,拉出一道修长的影子。
贺峻霖刚走出单元门,一眼就看见了严浩翔。
他穿了一身干净的灰,安静地靠在路灯杆旁,没有低头看手机,也没有四处张望,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着,像是已经等了很久,又像是笃定他一定会来。
晚风轻轻拂过他额前的碎发,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好像温柔了几分。
贺峻霖的脚步不自觉顿在原地。
视线一落在他身上,那句没被答复的表白就不受控制地涌进脑海,他还没准备好怎么回应,没准备好怎么坦然面对那双盛满温柔的眼睛,更没准备好,再一次离他这么近。
他犹豫了几秒,指尖攥紧了衬衫下摆,最终还是慢慢低下头,避开那道太过灼热的目光,一小步一小步,轻轻走到严浩翔身边。
不敢抬头,不敢说话,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直到身旁的人微微侧过身,一道温和又低沉的声音,轻轻落在他耳边,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心尖。
“走吧。”
两人一路沿着马路往生日宴的场地走,傍晚的风裹着淡淡的暑气,路灯把两道身影拉得很长,沉默在两人之间轻轻飘着,不刺耳,却足够让人手足无措。
贺峻霖攥了攥衬衫下摆,终于鼓起勇气,出声打破尴尬:“你想好……要给他准备什么生日礼物了吗?”
严浩翔侧眸看了他一眼,目光很淡,语气也平静得没什么起伏:“没想好,给他发个红包吧。”
他本就对王子强没什么好感,更谈不上用心准备礼物,会来这儿,从头到尾,都只是因为贺峻霖。
贺峻霖没听出他话里的疏离,只当是大家考完试都懒得折腾,轻轻点了点头,小声说:“那我……在网上给他订个蛋糕吧。”
严浩翔“嗯”了一声,脚步微微放慢,刻意与他保持着舒服的距离。
“你不用太费心。”他轻声提醒了一句,声音低低的,只有贺峻霖能听清,“他不值得你这么在意。”
贺峻霖指尖微顿,心跳悄悄漏了一拍,他知道严浩翔是在心疼他,是在替他不值。
可越是这样,他越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句没敢回应的表白。
只能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路,轻轻“嗯”了一声,耳根却在夜色里,一点一点悄悄泛红,风一吹,连沉默都变得温柔起来。
包厢里灯光亮得晃眼,喧闹声从门口就能听见。
桌上摆满了零食饮料,气球和彩带把空间填得满满当当——今天不只是王子强的生日,更是他的十八岁成人礼,阵仗特意闹得比平常聚会更大。
同学们陆陆续续到齐,人人手里都拎着包装好的礼物,笑着闹着围上前,一声声“生日快乐”此起彼伏。
贺峻霖和严浩翔是最后进门的。
两人并肩走在一起,一棕一灰,身形清瘦又挺拔,两张帅脸刚一出现,就成了全场的焦点。
原本嘈杂的包厢顿了半秒,随即响起一阵意味深长的起哄声,目光齐刷刷落在他俩身上。
“哟,你俩终于来了!还一块儿来的!”
“可以啊你们,够默契。”
其中一个和严浩翔高中时总一起打篮球的哥们叶舟杭走过来撞了撞他的肩膀:“哟,严少真的来了,我以为你架子大不来呢。”
“别闹。”严浩翔淡淡应了一声。
王子强立刻堆着满脸笑容迎上来,刻意摆出一副大度释然的模样,伸手像是要拍两人的肩膀,目光在贺峻霖身上顿了顿,又转向严浩翔,语气假得发亮:
“感谢兄弟们来捧场!以前不管有什么不愉快,今天都翻篇,大家冰释前嫌,未来还是好朋友!”
他说得情真意切,仿佛那次厕所里的霸凌、嘲讽与恶意,从来没有发生过。
严浩翔只是冷冷抬了抬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
没有应声,没有伸手,连眼神都懒得再多给一秒,那一声轻浅的冷笑,已经把所有态度都说得明明白白。
他来,不是为了和解,不是为了祝福,更不是为了什么冰释前嫌,他只是为了来见贺峻霖。
同学们围坐成几堆,热热闹闹聊着高考后的计划、想去的城市、未来的理想,欢声笑语把餐厅填得满满当当,有人畅想远方的大学,有人约定假期出游,气氛热烈又轻快。
只有贺峻霖安静坐在角落,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眼神放空,明显心不在焉,周围的热闹像是一层透明的罩子,把他隔在外面,厕所里的阴影、刚才王子强虚伪的笑脸、身边没敢正视的人,乱糟糟缠在他心头。
而在这片喧闹里,严浩翔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轻轻落在贺峻霖身上,没移开过一瞬。
他没参与任何话题,对旁人的理想与热闹都淡淡听着,所有注意力,全系在身旁那个人微垂的眼睫、紧绷的唇角、微微发紧的指尖上。
贺峻霖每一次细微的不自在,每一次下意识的闪躲,都清清楚楚落进他眼底。
严浩翔坐姿端正,神色平静,看上去只是沉默地坐着,可那道视线却温柔又笃定,像一层看不见的屏障,静静护着他。
同学们的谈笑声依旧在包厢里绕着,贺峻霖指尖无意识地在手机屏幕上反复摩擦,没一会儿,外卖软件弹出一条骑手发来的消息。
他给王子强订的蛋糕到了。
「你好,商场的电梯坏了,只能上到四楼,您能到四楼拿一下吗?」
贺峻霖心脏轻轻一沉,却还是不动声色地按黑了屏幕。
他不想在这种热闹场合引人注目,于是轻轻站起身,尽量放轻动作,打算不惊动任何人,自己悄悄出去拿。
他刚侧身迈出一步,手腕忽然被一只温热有力的手紧紧攥住。
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笃定。
贺峻霖微微一僵,抬头撞进严浩翔深黑的眼眸里:“你去哪?”严浩翔的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两人听见。
“我去拿蛋糕。”贺峻霖小声回答。
“我陪你去。”严浩翔几乎是立刻开口。
贺峻霖却轻轻松开了他的手,目光下意识避开周围可能投来的视线,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不用。”
他只是…不想让同学们看出他们走得太近,不想被人起哄,不想在还没理清自己心意的时候,就被所有人默认他们关系不一般——连出去一趟,都要形影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