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的日子被试卷、铃声与倒计时填得密不透风,黑板右上角的天数一天天减少。
蝉鸣一声响过一声,燥热的风卷着粉笔灰掠过窗台,枯燥又压抑的学习生活,终于在期末考结束后被彻底撕开一道透气的口子——
学校组织高二全体师生,前往云南研学旅行。
消息一出,整个年级都沸腾了。
机场大厅里人声鼎沸,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泼洒进来,落在亮得晃眼的地面上。
同学们拖着五颜六色的行李箱,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笑,讨论着苍山洱海、古城晚风,连空气里都飘着按捺不住的兴奋。
严浩翔站在队伍边缘,身姿挺拔,单手随意搭在拉杆上,侧脸线条利落干净,他正听班长交代登机流程,余光却不受控制地掠向身侧。
只一眼,他的心就轻轻沉了下去。
贺峻霖就站在离他半步远的地方,明明被热闹包围,却像被隔绝在一片冰冷的寂静里。
他垂着眼,长睫不安地颤着,指尖死死攥着行李箱的拉杆,指节泛出一片青白,连手腕都绷得发紧。
平日里总是清隽温和的人,此刻脊背挺得笔直,却是一种近乎僵硬的紧绷,每一根线条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压抑的慌乱。
自从小时候贺峻霖得了幽闭恐惧症,他就再也没坐过飞机。
密闭的电梯、拥挤的储物间、甚至人多气闷的小房间,都能让他瞬间窒息,更何况是被锁在万米高空的金属机舱里,一连几个小时。
他不敢抬头看登机口,不敢去想即将要面对的高空密闭空间,呼吸浅而急促,胸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得发慌。
明明大厅冷气开得充足,额角却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进衣领,留下一道冰凉的痕迹。
严浩翔放轻脚步,不动声色地靠近半步。
宽阔的肩膀轻轻挨了挨贺峻霖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温柔得像一片羽毛:“怎么了?不舒服吗?”
贺峻霖像是被惊到,浑身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猛地抬眼,撞进严浩翔眼底清晰的担忧时,他才勉强扯出一个浅淡的笑,试图掩饰:“没有……就是人有点多,有点吵。”
声音轻得发虚,连他自己都骗不过。
严浩翔怎么会看不懂。
他太清楚贺峻霖所有藏起来的脆弱——紧张时会咬着下唇,不安时会避开视线,害怕到极致时,耳尖会泛出一层不正常的苍白。
眼前人所有细微的反应,都在明明白白告诉他:贺峻霖在怕,怕得快要撑不住。
“害怕坐飞机,对不对?”严浩翔没有拆穿他的逞强,只是放软了语气,低沉的声音里裹着稳稳的安心感。
贺峻霖的睫毛狠狠一颤,眼底的慌乱再也藏不住,几乎要溢出来,他慌忙别开脸,不敢再看那双太过通透的眼睛,指尖攥得更紧,声音轻得几乎要被人群淹没:“我…自从得了幽闭之后,就再也没坐过……”
我怕机舱太密闭,我怕升空之后无处可逃,我怕突然发病,吓到别人,更怕……拖累你。
后半句,他死死咽进心底,一个字都不敢说。
严浩翔心口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又软又涩,他没有再多问,只是默默将自己的行李箱往中间一挡,恰好隔开了来往匆匆的人流,给贺峻霖圈出一小块不被打扰的空间。
“没关系,到时候你坐靠窗的位置,如果不舒服告诉我,我给你带了药。 ”
贺峻霖愕然抬头,眼底满是错愕,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求,可严浩翔却早已看穿他所有的恐惧,悄无声息地,为他铺好了退路。
严浩翔迎上他泛红的眼尾,抬手用纸巾擦去他额角的冷汗,指腹温热,触感轻得小心翼翼:“别怕,全程我都在你旁边。”
“要是难受,抓着我就行。”
就在这时,广播里响起清晰的登机通知,女声温柔而利落,在大厅里回荡。
人群开始涌动,班主任忙着统计人数确保万无一失,同学们拖着行李箱陆续走向登机口。
贺峻霖站在原地,心跳乱得一塌糊涂,对高空密闭的恐惧依旧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几乎让他喘不过气,可身边那道沉稳的身影,却像一根定海神针,在他无边的慌乱里,硬生生撑出一片安稳。
严浩翔自然地接过他肩上过重的背包,单手拎起,另一只手轻轻虚扶在他后腰,没有过分触碰,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保护姿态。
“慢慢走,跟着我就好。”
贺峻霖抿了抿微微发颤的唇,轻轻点头。
他一步一步,跟在严浩翔身侧,走向那扇通往云层之上的登机口。
阳光落在两人身上,将两道并肩的身影拉得很长,恐惧还在,可这一次,他不再是孤身一人,面对那场不敢言说的、来自高空的窒息。
因为他身边,站着那个会看穿他所有脆弱,又不动声色护着他的人。
踏入机舱的那一刻,贺峻霖浑身的神经瞬间绷紧。
封闭的舱门像一道沉重的枷锁,将外界的光亮与风彻底隔绝在外。
狭长压抑的过道、一排排紧密相连的座椅、循环不息却带着闷意的空调风,每一处都在无声地刺激着他紧绷的神经,这里没有退路,没有出口,只有一片被金属包裹的、密不透风的牢笼。
贺峻霖跟在严浩翔身后,严浩翔一步一回头盯着身后的人,时刻关注他的状态。
他动作自然地让贺峻霖坐进靠窗的位置,自己则挨着他坐下,高大的身形恰好将他与旁边拥挤的座位隔开,不动声色地圈出一小片仅属于两人的空间。
安全带刚扣好,贺峻霖果然控制不住地发起慌来。
他还是没能克服幽闭给他带来的生理不适。
胸腔里的心脏狂跳不止,撞得肋骨生疼,空气像是变得稀薄,他微张着嘴,无声地急促喘息,额前很快蒙上一层冰凉的薄汗,顺着眉骨往下滑。
白皙的皮肤泛起一层不正常的浅红,从脸颊蔓延到耳尖,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他死死闭着眼,长睫剧烈颤抖,不敢去看舷窗之外,也不敢去想飞机即将起飞、将他彻底困在云层之上。
周遭同学的说笑声、行李拖动的声响、空姐温柔的提示音,此刻全都变成模糊而刺耳的噪音,一圈圈缠上他的脖颈,越收越紧。
严浩翔侧头看他,心一点点揪紧。
他一眼就看出贺峻霖的幽闭恐惧已经被彻底触发,再拖下去,极有可能当众发作,周围都是同班同学,若是被看见贺峻霖浑身发抖、呼吸困难的模样,那些闲言碎语,他想都不敢想。
严浩翔没有声张,更没有打算去找班主任。
他只是不动声色地将贺峻霖往自己这边轻轻拢了拢,用身体挡住其他人的视线,随后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药瓶——
那是他早就悄悄备好、专门用来缓解贺峻霖幽闭恐惧的药,一直随身带着,就怕哪天突发状况。
恰好这时,空姐推着餐车缓缓走来,声音轻柔:“你好同学,需要点什么呢?”
严浩翔抬眼,声音压得低沉平稳,听不出丝毫慌乱:“两瓶电解质水,一条毛毯,谢谢。”
他要水,是为了让贺峻霖顺利服药,要毛毯,是为了等会儿盖住贺峻霖发抖的身体,让他能舒服一点。
很快,水和毛毯都送了过来。
严浩翔将毛毯轻轻搭在贺峻霖的腿上,再往上,微微盖住他紧绷的双手,指尖隔着薄毯,轻轻碰了碰他颤抖的手背。
“贺峻霖。”他声音放得极轻,只够两人听见,温柔又笃定,“睁开眼,别怕。”
贺峻霖艰难地掀开一条眼缝,视线模糊,鼻尖全是严浩翔身上清冽安心的气息。
严浩翔掌心躺着一颗小小的药片,另一只手拧开电解质水,递到他面前,动作轻得不能再轻:“把药吃了,很快就会舒服一点。”
贺峻霖没有力气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他颤抖着接过水,就着严浩翔的手,将那颗救命的药咽了下去。
冰凉的水流滑过喉咙,带着一丝微弱的甜意,稍稍压下了胸腔里的闷窒。
严浩翔立刻将毛毯往上拉了拉,轻轻盖住他的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泛红的眼,彻底隔绝开旁人的目光,随后,他悄悄伸出手,在毛毯之下,牢牢握住了贺峻霖冰凉颤抖的手。
掌心的温度滚烫而有力,一点点传进贺峻霖的四肢百骸。
“我在这儿。”严浩翔的唇凑到他耳边,气息温热,声音轻得像耳语,“飞机升空了,你要是难受,就抓着我。”
“我不会让任何人看见,也不会让你出事。”
贺峻霖闭着眼,指尖狠狠回握住他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恐惧依旧如潮水般将他淹没,可毛毯之下紧紧相扣的手、身边沉稳的呼吸、近在咫尺的温度,成了他在这片密闭高空里,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机舱缓缓滑行,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
贺峻霖靠在椅背上,浑身发颤,却不再是孤身一人,面对这场来自云层之上的窒息。
因为他身边,坐着那个把他的恐惧藏在心尖,默默为他挡下所有目光与风浪的人。
药片的效力慢慢漫过四肢百骸,贺峻霖急促的呼吸终于平缓下来,攥着严浩翔的手指也渐渐松了力道。
密闭机舱带来的窒息感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劫后余生的疲惫。
他长睫轻垂,原本泛着薄红的脸颊褪去了慌乱的潮色,露出清透白皙的肌肤,脆弱得像一碰就碎的瓷。
额角未干的冷汗被空调风吹得微凉,几缕碎发软乎乎贴在光洁的额前,少了平日的清爽利落,多了几分惹人怜惜的软态。
他没撑住多久,脑袋轻轻一歪,毫无防备地靠向了身旁的肩膀。
呼吸轻浅而均匀,落在严浩翔的肩窝处,温温软软。
严浩翔身体微僵,随即放轻了所有动作,连呼吸都不敢太重,生怕惊扰了好不容易睡去的人,他微微侧头,目光一寸寸落在贺峻霖的脸上,心头的紧绷终于松了些许。
睡着的少年没了清醒时的逞强与遮掩,全然是不加掩饰的脆弱。
平日里清亮的眼眸闭起,少了几分灵动,多了几分易碎的美感,美得安静,又让人心尖发疼。
严浩翔抬手,极轻地拂开他额前碍事的碎发,指腹小心翼翼擦去残留的冷汗,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
毛毯被他往上拉了拉,严严实实裹住贺峻霖单薄的肩头,将所有冷气与目光都隔绝在外。
他始终没松开毛毯下相握的手,依旧牢牢牵着,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渡过去。
窗外云层渐远,机舱内安静柔和,严浩翔就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地坐着,目光片刻不离地守着怀中人安稳睡颜,直到贺峻霖睡得安稳,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气,悬了一路的心,终于彻底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