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甲死后三十年,夏朝的最后一位王登上了历史舞台。
他叫履癸,但后世更习惯称他为“桀”——这个谥号的意思是“贼仁多杀”。可当他初继位时,没人想到他会成为亡国之君。相反,所有人都认为,夏朝终于等来了一位雄主。
桀身材魁梧,力能伸钩索铁,徒手搏虎豹;他思维敏捷,辩才无碍,朝堂上无人能驳;他志向远大,继位之初便立誓:“朕当恢复先祖禹启之业,使九州再归一统。”
四方诸侯来朝,见新王气象不凡,皆暗自庆幸:乱世将终,盛世再来。
但他们不知道,这个雄心勃勃的年轻人,心中住着一个魔鬼。
魔鬼的名字,叫“无所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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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有施之谋
桀继位第三年,发动了第一场战争。
目标:有施氏。这是一个东方部落,隶属东夷,多年来对夏朝若即若离。桀要的不仅是臣服,更是“立威”——让天下诸侯看看,违抗夏命的下场。
大军东征,旌旗蔽日。有施氏惊恐,一面组织抵抗,一面紧急商议对策。
“夏王势大,硬拼必亡。”有施氏首领说,“但夏王年轻,血气方刚,或可用别的法子……”
他看向自己的女儿——一个名叫“妹喜”的女子。她生得极美,据史载“美于色,薄于德,目之所见,万物失光”。更重要的是,她聪明,见过世面,通晓音律,能言善辩。
“女儿愿往。”妹喜平静地说,“但父亲需答应我:无论结果如何,保住族人。”
有施氏投降那天,妹喜被当作“媵臣”献入夏营。桀初见妹喜,怔住了。他从不知道,世间竟有如此女子。
“你就是有施氏献给朕的‘赎罪礼’?”桀故作威严。
妹喜抬头,直视他的眼睛:“陛下错了。我不是礼,是人。”
桀大笑。他从没见过敢这样对他说话的女子。那夜,他留妹喜于帐中,三日不出兵。
有施氏因此得全。但夏朝,因此埋下了祸根。
妹喜入宫后,桀对她的宠爱与日俱增。她喜欢听裂帛之声,桀便命人取来整匹整匹的丝绸,在她面前撕裂,一日数百匹;她喜欢看人饮酒,桀便命人挖了一个巨大的酒池,可以行船,三千人俯身饮酒,如牛饮水;她喜欢新奇装饰,桀便命人制作各种奇装异服,头戴虎冠,身披鸟羽……
有老臣劝谏:“陛下,夏朝立国四百年,从未有如此奢靡之事。禹王茅茨不剪,启王折斧立誓,今陛下……”
“禹王茅茨不剪,是因为那时候穷!”桀打断他,“如今夏朝富有四海,朕享受享受,有何不可?你这些老顽固,就是见不得朕快活!”
老臣被逐。此后,无人敢谏。
而妹喜呢?她真的喜欢这些吗?后世有史家猜测:妹喜是怀着使命入宫的——为有施氏复仇,为东夷争取时间。她故意引导桀荒淫,耗尽国力,离间君臣。
真相已不可考。但有一点是确定的:桀越来越离不开她。他常说:“朕有天下,但天下不如妹喜一笑;朕有万民,但万民不如妹喜一言。”
这句话传到民间,百姓心寒。传到诸侯耳中,诸侯冷笑。传到商部落时,一个叫“伊尹”的人,对部落首领说:“时机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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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酒池肉林
桀的荒唐,随着年岁增长而变本加厉。
他在王宫旁建“倾宫”,高十丈,从宫顶可以俯瞰整个阳城;又在宫中造“瑶台”,以玉石为阶,黄金为饰,日夜与妹喜嬉戏其中;最著名的是“酒池肉林”——一个大池子,灌满美酒,池边树上挂满烤肉,让裸身男女在池中追逐嬉戏,一饮一食,皆从酒池取之。
消耗惊人。一池酒,需用粮万石酿造;一片肉林,需屠宰牛羊千头。而这些,都是从百姓口中夺来的。
有正直的臣子关龙逄(páng)终于忍不住了。他是夏朝宗室,德高望重,曾辅佐桀的父亲发。他捧着一卷《禹典》,跪在宫门外三天三夜。
桀终于见他,却不耐烦:“你又来烦朕?”
关龙逄展开《禹典》,指着其中一章:“陛下请看,禹王训:内作色荒,外作禽荒,甘酒嗜音,峻宇雕墙,有一于此,未或不亡。今陛下酒池肉林,峻宇雕墙,色荒禽荒,四者俱全。臣恐夏祚将终!”
桀大怒:“你咒朕亡国?”
“臣不敢咒,臣是谏!”关龙逄叩首流血,“陛下若不听,臣愿死谏!”
桀冷笑:“好,朕成全你。”命人将关龙逄处死。
临刑前,关龙逄对围观百姓说:“我不是为自己死,是为夏朝四百年基业死。我死后,夏朝也就快了……”
刽子手斩下他的头。鲜血喷涌,染红了《禹典》上“未或不亡”四字。
消息传遍天下,诸侯们彻底绝望。有的开始暗中联络商部落,有的加紧备战,有的干脆不再朝贡。
只有桀还在酒池边,搂着妹喜,醉眼朦胧地说:“诸侯?让他们来!朕有力能伸钩,怕谁?”
他不知道,真正的威胁,正在东方悄然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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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商汤崛起
商部落,子姓,始祖契是帝喾之子,曾助禹治水,封于商。四百年来,商部落默默发展,从不争霸,只做一件事:积蓄力量。
到第十四代首领“汤”时,商已今非昔比。汤是个奇人:他身材矮小,其貌不扬,但目光如炬,意志如铁。他身边有两个人:
一个是伊尹,本是奴隶出身,善烹饪,借谈论饮食之道向汤讲述治国之理,被汤破格提拔为相;
一个是仲虺,黄帝时仲虺的后代,博学多才,长于谋略,任左相。
汤继位后,第一件事不是扩张,而是“修德”。他轻徭薄赋,救济孤寡,鼓励农耕,善待俘虏。四方百姓听说商侯仁德,纷纷来投。商部落的人口,十年间翻了一番。
有邻国葛伯不仁,虐待百姓,不祭祖先。汤派人去问:“为何不祭祀?”葛伯说:“没有牛羊。”汤送他牛羊。葛伯把牛羊吃了,仍不祭祀。汤再派人问:“为何还不祭?”葛伯说:“没有谷物。”汤派青壮去帮他耕种。葛伯却夺走送饭人的酒肉,甚至杀害送饭的童子。
汤终于怒了。他起兵征葛,一战而胜,却秋毫无犯,开仓放粮,救民于水火。天下诸侯惊叹:“商侯不是抢地盘,是救人!”
从此,汤开启了“十一征而无敌于天下”的征程。他每征一地,不是先宣战,而是先派人去宣传仁政;每克一城,不是抢掠,而是开仓放粮,释放奴隶。被征伐的部落,不仅不恨他,反而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消息传到阳城,桀终于慌了。
“这个汤,要干什么?”
妹喜在一旁轻声说:“他要取代陛下。”
桀怒视她:“你什么意思?”
妹喜不语。但她心里清楚,她等了二十年的机会,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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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夏商对决
桀决定先发制人。
他假意召汤入朝,实则要囚禁他。汤明知是计,仍坦然前往。到了阳城,桀果然将他囚于夏台(监狱)。
消息传回商部落,群情激愤,要起兵救主。伊尹却拦住众人:“不可。夏王虽囚君侯,但君侯无罪,天下皆知。若我们起兵,反落人口实。”
他让人搜罗珍宝美女,献给桀,说:“商侯知罪,愿以珍宝赎罪,永世臣服。”桀见财眼开,收了珍宝,放了汤。
汤回到商地,第一件事不是庆贺,而是召集众人:“夏王无道,天下皆知。但我们要等他恶贯满盈,再替天行道。”
此后三年,汤更加谨慎,只在暗中准备。而桀更加放纵,终日与妹喜饮酒作乐。
三年后,汤认为时机已到。他召集诸侯,在亳都(今河南商丘)誓师。伊尹作《汤誓》,历数桀之罪恶:
“夏王桀,罪当诛!夏王耗尽民力,剥削夏邑,民众怠惰不恭,皆诅咒他早日灭亡!夏德若此,今朕必往!尔尚辅予一人,致天之罚!”
大军出发前,汤对将士们说:“不是我敢犯上作乱,是因为夏王有罪,上天命我诛之。你们要相信我,不是我敢兴兵,是因为夏王罪恶滔天。你们若不听命,会连累你们的家人。”
这番话说得诚恳,将士们无不感动。商军士气高涨,一路向西。
桀闻讯,这才慌了。他仓促纠集大军,东出迎敌。两军在鸣条之野(今河南封丘东)相遇。
史载“鸣条之战”,是中国历史上第一场有详细记载的王朝更替战争。
桀的军队数量占优,但军心涣散。士兵们早已厌恶战争,不愿为这个荒淫的君王卖命。战斗刚开始,夏军前锋便倒戈投降。桀大怒,亲自督战,但挡不住溃败之势。
关键时刻,妹喜现身了。她站在高处,对夏军喊话:“夏王无道,天弃之!商侯仁德,民归之!你们还要为这个昏君卖命吗?”
这一喊,彻底瓦解了夏军的斗志。士兵们纷纷放下武器,跪地投降。
桀被俘。他看见妹喜,怒目圆睁:“是你!是你一直在骗朕!”
妹喜平静地看着他:“我没有骗你。酒池肉林是你自己建的,关龙逄是你自己杀的,诸侯离心是你自己造成的。我只是……没有阻止你。”
“为什么?!”
“因为我的族人,当年差点被你灭掉。因为你的祖父孔甲,害得我东夷死伤无数。”妹喜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但我没想到的是,你会自己走向灭亡,走得这么彻底。”
桀无言以对。
他被流放到南巢(今安徽巢湖)。三年后,死在那里。临终前,他还在念叨:“朕悔不杀汤于夏台……”至死不悟。
而妹喜呢?史书再无记载。有人说她和汤一起回了商都,有人说她隐居了,有人说她自尽了。也许,对她来说,使命完成后,世间已无留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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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夏鼎迁商
鸣条之战后,汤率军进入阳城。
他第一件事是去太庙,向禹启的灵位行礼:“先王创业维艰,子孙不肖,失德亡国。汤非敢代夏,实乃天命民心所归。愿先王在天之灵,明鉴此心。”
然后,他命人将九鼎从太庙抬出。这九尊鼎,从禹至今,已历四百七十一年。鼎身上满是裂纹和锈迹,仿佛诉说着这个王朝的兴衰。
鼎被抬到钧台——当年启折斧立誓的地方。汤对聚集的诸侯说:
“夏王失德,天弃之,民去之。今鼎迁于商,非商贪之,乃天授之。自今以后,当以夏为鉴:敬天保民,勤政纳谏,毋蹈覆辙。”
诸侯齐声:“愿遵天命!”
九鼎被运往商都亳邑。临行前,汤特意命人将关龙逄的血衣和《禹典》残卷,一并存入鼎中。他说:“让后世子孙知道,一个王朝的覆灭,不是从鸣条之战开始的。是从关龙逄被杀那天,从酒池肉林那天,从妹喜入宫那天——甚至从孔甲养龙那天,就开始了。”
夏朝灭亡了。商朝开始了。
但九鼎还在。它们带着四百七十年的记忆,带着禹的耒耜、启的折斧、少康的裂痕、孔甲的龙蜕、关龙逄的血迹,进入下一个王朝,继续见证历史的轮回。
而钧台上,那把启折过的玉斧,被汤重新供奉起来。斧身上,少康补刻的那句话,依然清晰:
“斧可折,亦可合。权可分,亦可聚。惟民心不可负,惟天道不可违。”
风吹过,斧声铮铮。
仿佛在问:下一个失德者,会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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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的尾声:历史的回声
许多年后,周武王灭商时,也曾问九鼎的去向。
有人告诉他,九鼎还在,只是又多了几道裂纹。武王的弟弟周公旦,将夏亡商兴的历史编成《夏书》,其中写道:
“呜呼!古人有言曰:人无于水监,当于民监。今惟夏王灭德作威,以敷虐于尔万方百姓。肆上帝使革夏命……”
意思是:人不要只以水为镜,要以民为镜。夏王灭德作威,虐待万民,所以上帝命商革了夏的命。
这话,既是说给商朝听的,也是说给周朝听的,更是说给所有后世王朝听的。
而那位被遗忘的妹喜,在后世的史书里,成了“红颜祸水”的典型。但也许,她只是一个被命运推上历史舞台的普通女子,用她的方式,完成了她的使命。
她裂帛的声音,早已消散。她看过的酒池,早已干涸。但她参与见证的那个时代,却永远刻在了九鼎的裂纹里。
每当王朝末年,总有人会想起夏桀,想起妹喜,想起酒池肉林,想起鸣条之战。然后问自己:我们会不会,也走到那一步?
答案,永远在民心里。
《九州秘卷·卷三·夏朝开国》第四章终
卷三全卷终章结语:自启承禹烈、太康失国、少康复兴、孔甲乱夏,至夏桀亡国,夏朝四百七十一年历史,是一部王权与民心较量的史诗。它告诉我们:权力可以腐蚀最英明的君主,奢华可以麻痹最警惕的心灵,而民心如水——载舟覆舟,从无例外。接下来,商朝将登上历史舞台,开启一个新的轮回。但夏朝的故事并未结束:九鼎还在,那些教训还在,那些刻在青铜上的裂纹,将永远提醒后人:民为邦本,本固邦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