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康中兴后的第四代,夏朝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盛世。
杼——少康之子,发明甲胄和长矛,东征至于东海,西讨至于三苗,使夏朝疆域达到空前辽阔。槐——杼之子,九夷来朝,天下安宁,史载“九夷御世”。芒——槐之子,首创“沉祭”,将祭品沉于黄河,以通河神,礼仪日盛。
然而盛世之下,隐忧渐生。
芒在位时,重用巫师,开始相信“河神”可左右国运。泄——芒之子,愈发沉迷祭祀,每年沉入黄河的玉璧数以百计。到不降——泄之子时,朝中已形成两大派系:务实派主张修水利、劝农桑、强军备;神权派主张广祭祀、顺天意、敬鬼神。
不降在位五十九年,勉强维持平衡。但他做了一个致命决定:不传位于贤能的儿子,而传位于平庸的弟弟扃——只因巫师说“扃有天命”。
扃在位二十一年,无所作为,神权派坐大。扃死后,其子廑继位,廑更荒唐——他自号“天帝之子”,整日研究符咒巫术,朝政荒废。
廑死后,不降的儿子孔甲继位——此时孔甲已年过五旬,在政治斗争中蛰伏半生,积累了满腔怨气与野心。
这,就是夏朝由盛转衰的拐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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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天帝之子
孔甲继位那年,天象异常。
司天监奏报:“十月朔,日有食之,既。”——十月初一,日全食。这在当时被视为大凶之兆。旧臣们请孔甲下罪己诏,效仿尧舜禹故事,修德禳灾。
孔甲却在朝会上大笑:“罪己?朕何罪之有?日食乃天帝示警,警示你们这些臣子不尽忠!传旨:设大祭于西郊,朕当亲告天帝,祈延夏祚。”
这是孔甲第一次显露他对“神权”的痴迷。他不是虔诚的信徒——他根本不相信天帝,但他相信“天帝”可以成为工具——压制旧臣的工具,强化王权的工具。
他重用了一个人:刘累。
刘累本是尧的后裔,陶唐氏之孙,自称学过“豢龙术”——能养龙。他来见孔甲时,献上两条“龙”——其实是两条巨大的鳄鱼,经驯化后能在池中游弋。
“陛下,此乃天帝所赐之龙。臣幼年得异人传授,能养此龙。龙在则国在,龙亡则国亡。”
孔甲大喜,封刘累为“御龙氏”,赐采邑,专司养龙之事。他在王宫旁挖巨池,引活水,养这两条鳄鱼,每日亲往观看。
“龙”的存在,成了孔甲神圣性的证明。他常说:“朕有龙,乃天帝眷顾。尔等凡夫,岂能懂天命?”
但养龙耗费巨大:每日需活羊十只,鲜鱼百尾,役夫五十人。更荒唐的是,刘累说“龙需处女之血染鳞,方能显灵”,孔甲竟信,命人从民间强征少女。
有老臣劝谏:“陛下,此非龙,乃鳄鱼也。臣幼时在江淮见之,常食人畜,不可近。”
孔甲大怒:“你竟敢侮蔑天意!来人,贬为庶民,流放三苗!”
这老臣被逐出朝堂时,仰天长叹:“夏亡无日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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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东音西音
孔甲不仅好鬼神,还好音乐。
他命乐师创作《破斧之歌》,说是“感天而作”。歌辞诡异,旋律迷离,配上巫师的舞蹈,让人毛骨悚然。他还将音乐分为“东音”“西音”——东音是东夷风格的靡靡之音,西音是西戎风格的雄壮之音,他兼收并蓄,日夜欣赏。
但音乐的背后,是权力的重组。
孔甲启用东夷巫师、西戎萨满,让他们参与朝政。这些人不懂治国,只会装神弄鬼,却因能“通神”而权倾朝野。夏朝的传统制度——十六相、九州牧、考绩法——被逐渐架空。
最荒唐的一次,孔甲在西郊祭天时,突然“神灵附体”,口吐白沫,说“天帝有命:征东夷,伐西戎,统一天下”。群臣大惊,以为真。只有刘累悄悄对亲信说:“陛下装得真像。”
事后证明,这是孔甲为了转移国内矛盾,蓄意制造的借口。但征伐的结果是惨败:东夷虽表面臣服,实则积蓄力量;西戎趁机入侵,边境不宁。
孔甲却不反思,反将战败归咎于“祭祀不诚”。他下令:每年增加祭祀三次,每次需杀牛羊各三百,玉璧百双。国库本已空虚,如今更是雪上加霜。
民怨沸腾,但无人敢言。因为敢言的,不是被流放,就是被处死。剩下的人,要么沉默,要么学刘累——投其所好,借机敛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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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龙死之祸
转折点发生在孔甲继位第七年。
那年夏天,黄河暴涨,洪水冲垮了养龙的池子。两条鳄鱼逃入黄河,不知所踪。
刘累慌了。他知道,没有“龙”,自己在孔甲面前就一文不值。他派人四处搜寻,却只找到一条鳄鱼的尸体——可能是被洪水冲死,也可能是被渔人捕杀。
他带着鳄鱼尸体回宫,对孔甲说:“陛下,雌龙化龙升天,留此蜕壳,以示神迹。”
孔甲半信半疑:“既升天,为何留蜕?”
“蜕乃龙蜕,如蝉蜕,如蛇蜕,是龙升天时遗落凡间的圣物。可藏于宗庙,永镇国运。”
孔甲信了。他命人将鳄鱼皮剥下,填以香草,制成“龙蜕”,供于太庙,日日焚香祭拜。
但纸包不住火。有知情的役夫酒后吐真言,被刘累灭口,但消息已泄露。诸侯们私下议论:“夏王好龙,养龙七年,龙死不知,反以为神。此等昏君,岂能久乎?”
刘累知道,一旦真相大白,自己必死无疑。他做了一个狠绝的决定:弃官逃亡。
一天深夜,刘累携家眷细软,潜出王宫,逃往鲁山(今河南鲁山县)。临行前,他给孔甲留下一封信:
“臣罪该万死,所养非龙,乃鳄鱼也。鱼死升天之说,乃臣欺君之言。今臣逃,非畏死,畏陛下之怒伤及无辜。愿陛下自省:所谓神迹,皆人伪造;所谓天命,皆人编造。治国在人,不在神。言尽于此,臣去矣。”
孔甲读信,气得浑身发抖。他下令追捕刘累,灭其九族。但刘累已入深山,隐姓埋名,不知所踪。他的后代后来在鲁山繁衍生息,史称“刘累逃夏”。
此事件后,孔甲性情大变。他不再相信任何人,也不再相信任何神——但他仍然装出虔诚的样子,因为“神”是他统治的工具。
他对亲信说:“所谓神,不过是愚弄百姓的玩意儿。朕早知那非龙,但百姓信,便有用。刘累欺朕,但他说的对——治国在人,不在神。”
“那陛下为何还祭祀?”
“不祭祀,百姓凭什么听朕的?诸侯凭什么臣服?”孔甲冷笑,“让他们信神去吧,朕只信权。”
这话说得透彻,却也阴冷。从此刻起,孔甲不再有任何敬畏之心——不敬天,不敬祖,不敬人,只敬权力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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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诸侯离心
刘累事件后,孔甲变本加厉。
他不再满足于“装神弄鬼”,开始直接挑战传统。他最恨的就是那些“以祖制谏朕”的老臣。他发明了一套理论:
“所谓祖制,不过是前人为自己方便定的规矩。朕是天子,朕定的规矩,就是新祖制。”
他废除了一系列少康、杼、槐时期的好制度:
废除“诸侯可废失德君王”之条——理由是“此条诱人犯上”;
废除“三载考绩”——理由是“朕看谁顺眼,谁就是好官”;
废除“井田制”的部分保障——允许贵族兼并土地,只要向他进贡。
这些举措,换来的是贵族们的暂时拥护——他们终于可以放手兼并土地、压榨奴隶了。但失去的,是民心。
兖州大旱,孔甲不给赈灾,反说“天旱乃天罚,需百姓自省”。百姓饿死无数,幸存者逃往山林,沦为盗匪。
冀州黄河决堤,孔甲不派人修,反说“河神发怒,需祭以玉璧”。玉璧沉了,堤继续溃,十八县成泽国。
青州海啸,孔甲说是“龙神升天后的余威”,照样祭祀,照样不管百姓死活。
诸侯们终于醒悟:这个君王,根本不在乎百姓,不在乎国家,只在乎自己的权力和享乐。
有仍氏(少康复国时的忠臣之后)第一个公开抗命:“贡赋不交!除非夏王来取!”有缗氏紧随其后:“边境告急,夏王不救,我们自保!”
孔甲派兵征讨,却屡战屡败——因为士兵也不愿为这样的君王卖命。军中出现逃兵,出现哗变,出现“临阵倒戈”的传闻。
孔甲大怒,却无可奈何。他只能躲在深宫里,听刘累留下的两条鳄鱼皮(一条是真的尸体,一条是假的),喃喃自语:“朕是天子……朕有天命……你们迟早会跪回来……”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自言自语时,东部边境,商部落的首领——一个叫“汤”的年轻人,正在暗中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而西部边境,周部落也在悄悄壮大。他们听说夏王无道,纷纷加固城池,训练军队。
孔甲自己,亲手点燃了夏朝覆灭的导火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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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节:孔甲之死
孔甲在位第十九年,死因不明。
史书记载极简:“孔甲崩,子皋立。”没有说怎么死的。有说是病逝,有说是被毒杀,有说是被巫师祭祀时误杀。但最可信的一种说法是:他在最后一次“祭天”时,从高台上摔下来,摔断了脖子。
那天,他照例登台祭天,照例装神弄鬼。但不知是年老头晕,还是台基松动,他踩空了一步,从三丈高台坠落。
巫师们大惊失色,手忙脚乱将他抬回宫。他昏迷三日,醒来时,已口齿不清。临终前,他拉着儿子皋的手,说:
“别信……那些……朕骗了一辈子……到最后……自己都信了……”
皋茫然:“父王信什么?”
“信……信……权……权就是一切……”孔甲瞪大眼睛,“可权……权有什么用……朕死了……权就没了……”
他死死盯着殿顶的藻井,仿佛想穿透屋顶,看看天上到底有没有神明。最后喃喃:“有吗……有吗……”
然后,气绝。
皋即位,史称“夏后皋”。他没有任何作为——因为他根本不知道如何作为。父亲留下的,是一个内忧外患的烂摊子:诸侯离心,民怨沸腾,夷狄虎视。
皋在位十一年,郁郁而终。子发继位,史称“夏后发”。发比皋强些,试图整顿朝政,但积重难返。他在位十九年,勉强维持。
发死后,最后一位夏王登场。
他叫履癸,后世称“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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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龙蜕与裂鼎
孔甲死后,那条“龙蜕”——其实是鳄鱼皮做的假圣物——被继续供奉在太庙。后来的夏王们不敢丢弃,怕触怒“龙神”。
但有见识的史官在竹简上偷偷记下一笔:
“孔甲好鬼神,废人事,诸侯携贰。夏之衰,自孔甲始。”
钧台上的九鼎,多了新的裂纹。第六鼎——代表兖州的,因大旱无人赈灾,百姓流离,鼎身出现一道深深的裂痕;第七鼎——代表冀州的,因河决无人修,鼎足处腐蚀出一个缺口。
守鼎的老人摸着裂纹叹气:“禹王治水时,可曾想到子孙会如此?”
有人问:“夏朝还能撑多久?”
老人摇头,不答。
远处,夕阳如血。洛水依旧流淌,但两岸的农田已荒芜,村庄已残破。偶有行人路过,也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这就是孔甲留下的“盛世”。
而那位躲在鲁山深处的刘累,偶尔听过往商人说起夏朝的乱象,总是沉默。有次酒后,他对子孙说了一句话:
“我骗了孔甲,害了夏朝。但我若说实话,孔甲会听吗?他只想听他想听的,信他想信的。我不过是他自欺欺人的工具罢了。”
“那……我们刘氏,算是夏朝的罪人吗?”
刘累沉默良久:“罪人?谁才是真正的罪人?让天下人跟着他的谎言转的君王,还是说真话会被杀的世道?”
无人能答。
刘累死后,葬于鲁山。墓碑无字。后来的人说,他不是不想写,是不知道怎么写——写自己“欺君”,还是写自己“揭穿了欺君的真相”?
孔甲和刘累,一对君臣,共同演绎了一场荒诞剧。剧中,君王装神弄鬼欺骗天下,臣子装神弄鬼欺骗君王。到头来,谁骗谁,谁被谁骗,已分不清。
唯一清楚的是:那些被遗忘在洪水中的灾民,那些饿死在旱地上的农人,那些战死在边境的士兵,他们才是这场荒诞剧的真正代价。
而夏朝的鼎,正在无声地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