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去拿份例

宫墙茶香 第五章

茶房的暖意尚在鼻尖萦绕，林微送胤祐回暖阁时，脚步仍带着几分轻飘，腕间那微凉的触碰似还凝在肌肤上，连指尖拂过廊下的灯笼穗子，都觉带着几分不真切的软。

归置茶器时，她指尖抚过那只汝窑盏，瓷面光滑温润，一如方才他护着她时的语气，淡冷却藏着笃定。李长福路过茶房，掀帘进来时，脸上带着几分了然的轻缓，递过一小罐药膏：“姑娘抹抹吧，七阿哥吩咐的，说是治磕碰的，宫里的上好药膏，不留痕。”

林微接过药膏，指尖触到瓷罐的温凉，心口又是一暖，低声谢过。李长福摆了摆手，又道：“姑娘今日做得好，只是往后需更留心，宜妃娘娘素来眼不容沙，莲心吃了亏，断不会善罢甘休，往后茶房的东西，需亲力亲为，莫给旁人留了空子。”

这话正戳中林微心底的顾虑，她点头应下，将药膏收进茶箱最里层，指尖抚过罐身，只觉那点暖意，竟能抵过殿宇间的寒意。

几日后便是小年，宫里各处都忙着备年货，御茶房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各宫的茶品需按例派送，阿哥所的份例，向来是李公公亲自去领，可李公公为七阿哥办事，所以让林微去这日天刚蒙蒙亮，林微便揣着腰牌去了御茶房，冬日的御茶房里炭火烧得旺，茶香混着各类干果的香气，倒比别处热闹几分。

御茶房的掌事太监刘忠见了她，脸上堆着客套的笑，指了指角落的一个藤筐：“七阿哥所的份例都在这了，新到的龙井，还有些松萝茶，姑娘点点吧。”

林微依言走上前，弯腰翻看，龙井的条索匀整，茶香清冽，倒是上好的新茶，只是指尖触到那包茉莉茶末时，却觉手感不对，往日的茉莉茶末是干爽的，今日这包却带着几分黏腻，她捏起一点凑到鼻尖，除了茉莉香，竟还混着一丝淡淡的、微涩的苦味，不仔细闻，竟难以察觉。

她心头一沉，抬眸看向刘忠，见他目光闪烁，不敢与她对视，身旁的小太监更是垂着眸，手指绞着衣角。林微瞬间便明了，定是莲心来过了，这茶末里，怕是被动了手脚。

“刘公公，”林微将那包茉莉茶末放在案上，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笃定，“这茉莉茶末怕是不对，劳烦公公换一包吧。”

刘忠的脸色瞬间僵了几分，干笑两声：“姑娘说笑了，这都是新晒的茶末，怎会不对？许是姑娘闻错了。”

“是吗？”林微拿起茶末，又捏起一点，递到刘忠面前，“公公不妨闻闻，这茶末里，除了茉莉香，还有点苦楝子的味道，苦楝子性凉，若是沏给七阿哥喝了，怕是会伤了脾胃，公公敢担这个责任吗？”

苦楝子是宫里用来驱虫的，性凉味苦，若是混在茶末里，少量便会让人体虚的人腹痛腹泻，七阿哥身子弱，若是饮了，后果不堪设想。林微昨日刚听李德全说，莲心前日来过御茶房，与刘忠密谈了许久，如今想来，定是莲心许了好处，让刘忠在茶末里动了手脚。

刘忠的脸瞬间白了，往后退了一步，支支吾吾道：“这……这许是底下人收拾时，不小心混进去的，奴才这就给姑娘换，这就换。”

说罢，他忙不迭地去翻找新的茉莉茶末，手指都在发抖。林微看着他的模样，心底冷然，莲心倒真是心急，不过几日，便敢在御茶房动手脚，这是笃定了她一个低阶宫女，不敢声张？

她接过新换的茶末，仔细检查过，确认无虞后，才将藤筐挎在肩上，转身离开。刚走出御茶房，便见莲心倚在廊下的柱子上，穿着一身宝蓝色宫装，眉眼间带着讥讽的笑，见她出来，便缓步走上前。

“林姑娘倒是好眼力，”莲心伸手拂过鬓边的珠花，语气轻慢，“只是这宫里，不是光有眼力就能活下去的，今日你能躲过，明日呢？往后呢？”

林微抬眸，目光平视她，不卑不亢：“姐姐费心了，只是七阿哥福泽深厚，旁的人，怕是动不了歪心思。”

“福泽深厚？”莲心嗤笑一声，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怨毒，“一个生母早逝，身子孱弱的阿哥，也配谈福泽？林微，我劝你识相点，趁早离了七阿哥所，否则，别怪我心狠，让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林微却丝毫未惧，只淡淡道：“奴才生是七阿哥所的人，死是七阿哥所的鬼，就不劳姐姐费心了。”

说罢，她侧身绕过莲心，抬步便走，藤筐挎在肩上，沉甸甸的，却抵不过心底的笃定。她知道，莲心的刁难，不过是冰山一角，宜妃想要的，怕是不只是让她难堪，更是想借着七阿哥的身边人，拿捏住七阿哥。

回到阿哥所，林微将那包被做了手脚的茉莉茶末收了起来，藏在茶箱的夹层里，这是证据，若是往后莲心再发难，这便是她的依仗。她刚将茶品归置好，便见小太监来传，说七阿哥让她去暖阁沏茶。

暖阁里燃着银丝炭，暖意融融，胤祐正坐在窗前看书，手中捧着一卷《茶经》，见她进来，抬眸道：“御茶房的事，听说了？”

林微心头一惊，没想到他竟知道得这么快，忙屈膝行礼：“回阿哥，只是一点小事，奴才已经处理好了。”

胤祐放下书卷，目光落在她身上，眼底带着几分淡冷，却又藏着几分关切：“莲心在御茶房动手脚，刘忠收了她的好处，这事，本阿哥已经让李长福去查了。”

他顿了顿，又道：“往后去御茶房，让小太监跟着，莫要孤身一人，若是受了委屈，不必忍，只管告诉本阿哥”

林微的眼眶瞬间便热了，她入宫数年，见惯了趋炎附势，见惯了落井下石，从未有人这般护着她，从未有人告诉她，受了委屈可以不必忍。她垂着眸，指尖绞着衣角，半晌才低声道：“奴才谢阿哥。”

“起来吧，”胤祐指了指案上的茶盏，“沏盏茉莉茶，今日想喝你沏的”

林微定了定神，拭去眼底的湿意，转身走到案前，烫盏、置茶、注水，动作依旧稳如磐石。沸水冲入盏中，茉莉花瓣与茶叶在水中舒展，清甜的茶香漫开，裹着暖阁的暖意，绕在两人身边。

她将茶盏放在胤祐面前，垂首立在一旁，听着他轻啜茶水的声音，心底忽然便安定了。纵使前路风波不断，纵使宫墙深几许，只要有他这一句护着，她便敢步步前行，守着这一方茶盏，守着他，守着这一缕来之不易的暖意。

而她不知道的是，暖阁外，李德全正躬身回禀，说刘忠已经招了，是莲心拿了宜妃宫里的金簪子收买他，让他在茶末里混苦楝子，胤祐听后，眼底的淡冷化作一丝寒芒，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一声一声，落在李德全的心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小年的宫墙内，年味渐浓，却也暗潮涌动，宜妃的步步紧逼，莲心的怀恨在心，不过是这场深宫棋局的开始，而林微与胤祐，因茶结缘，因暖相守，终将在这波谲云诡的深宫里，并肩而立，以茶为刃，以心为盾，护着彼此，走过这漫漫寒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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