镐京城的雪,已是连绵下了数日,天地间一片苍茫,朔风卷着鹅毛雪片,裹挟着刺骨寒意,似要将这宫城的是非纠葛、天子最后一腔热血真心,尽数掩埋于无垠玉尘之下。
姬发披着厚重的狐裘,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小龙女挨着他静静坐下,半边身子都偎在他身侧,两人目光同落向窗外纷飞的雪絮,一时之间,殿内竟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衬得这风雪天愈发静谧,也愈发寂寥。
“珠儿,待你离开这镐京之后……”姬发侧目望向小龙女,目光落在她被窗外雪光映得愈发莹白的眉眼间,眸中凝着化不开的眷恋。
小龙女浅浅一笑,抬手捉住他冰凉的指尖:“放心,姬发大哥,我会忘了你的,也会忘了这些时日镐京城里的纷纷扰扰。我会如你期待的那样,做这四海之内第一位女水君,护佑一方生灵,然后替你看遍世间万水千山,去看西岐的万顷麦浪,看东海的朝潮夕落……”她勉力将眸中翻涌的泪意逼退,却终究是徒劳,话音未落,泪水便颗颗滚落。
悬于西岐文王书房之中的龙女画像,黄河岸边执雾露乾坤网相助时初见的漫不经心与暗中留意,伐纣功成、新政初立,她随哪吒久居镐京,与他从生疏到熟稔的点滴,高台之上她无意吐到他月白衣袍上的那口鲜血,四人定下的那场荒诞一年之约,宫宴之上他指尖摩挲着的珍珠耳环,沣水畔夕阳下的并辔而行,天子与真龙的心念共震……还有渭汭渡漕船上,芦花纷飞时的唇齿相依,偏殿床榻之上,烛火摇曳间的温柔缠绵。
两个原本相交甚浅的人,却在这般短暂的时光里,相知相守,因果交缠。忆及这段仓促的相伴,只觉浮生恍若一梦,梦醒之后,便只剩无尽怅惘。
小龙女往姬发怀里靠得更紧了些,脸颊贴在他的肩头,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哽咽,却又透着几分破釜沉舟的坚定:“姬发大哥,我总觉得,是遇见了你之后,我才真正明白自己的心意。从前那些不敢做、不敢想的事,如今对我而言,已不再令我惶恐。”
姬发柔声道:“傻姑娘……你本就比自己想得要强大许多。纵是没有遇见我,我的珠儿……也定会成长得分外耀眼……”
他抬手,轻轻捻起她一缕粉色的发丝,一圈圈缠绕在自己的指尖。发丝微凉,缠在指尖,却像是将他满心的不舍,都缠成了解不开的结。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微微收紧了手指,将那缕发,攥得更紧了些,仿佛要将这片刻的温存,永远攥在掌心。
窗外的雪敛了最后一片飞絮时,姬发的指尖早已凉透,唯有那缕缠绕在他指节间的粉色发丝,依旧柔软如初,仿佛还凝着小龙女发间独有的清冽水息。
小龙女坐在软榻边,怔怔地望着他阖目的模样,眼底没有半分泪意,只盛着一片死寂的空茫。她伸出手,轻轻抚过他消瘦的脸颊,指尖触到的刺骨冰凉,竟将她心头最后一点残存的暖意,尽数剥离。她缓缓依偎过去,似是不愿面对这冰冷的现实,竟也靠着他的肩头,沉沉睡去,睡梦中,指尖还死死攥着他的衣袖,不肯松开分毫。
邑姜推门而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相依的光景——恍惚间竟像是昨日雪窗下的寻常依偎,两人不过是伴着炭火暖意,沉沉睡去。可待她颤抖着伸手,触到姬发早已冷透的手背,眸中泪意霎时汹涌而出。她一面强忍着哽咽唤来宫人,一面想将小龙女紧攥着衣袖的手掰开,可试了几次,竟都未能成功。她狠了狠心,转身取来那柄许久未出鞘的佩剑,寒光一闪,便将那截被攥紧的衣角斩落。剑刃划过锦缎的轻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刺耳,仿佛连带着,也斩断了二人之间最后的一点牵绊。
三日后,镐京城外,白幡漫天,哀声遍野。
大周的臣民们跪在皑皑雪地里,目送着那具裹着素缟的棺椁,缓缓驶向城西的王陵。小龙女立在城楼之上,一身素白衣裙,竟与天地间的茫茫白雪融为一体。她望着那支浩浩荡荡的送葬队伍,直至它缩成天地间一个模糊的黑点,再也看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
她收拾好简单的行装,转身时,没有再回头看一眼这座巍峨的宫城,宫墙之内的是非纠葛、温柔缱绻,都该随那场风雪,埋进岁月深处了。
城门缓缓开启,凛冽的寒风卷着残雪,扑在她的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她抬脚,一步步走了出去,身后是她一年来的爱恨纠葛与满腔眷恋,身前,是万里迢迢的山河与未卜的前路。
她会去做四海之内第一位女水君,执一方水令,护佑万千生灵。
她会去看西岐的万顷麦浪翻涌,看东海的朝潮夕落不息。
她会替他,把这世间的万水千山,都一一走遍看遍。
只是,有些记忆,或许永远都不会被真正遗忘。就像渭汭渡纷飞的芦花,就像偏殿摇曳的烛火,就像他指尖缠绕的那缕粉色发丝,总会在某个雪落的清晨,悄然漫上心头,带着经年不散的温柔与怅惘。
镐京的春寒尚未散尽,朝堂之上便掀起了惊涛骇浪。
管叔鲜将玄霜草放入武王熏衣之香引动他沉疴之事,终是被周公旦彻查得水落石出。那点阴私算计,连同他觊觎王权的狼子野心,一并暴露在日光之下。管叔鲜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联合蔡叔度、霍叔处,打着“清君侧、诛周公”的旗号,裹挟殷商遗民,掀起叛乱。
一时间,镐京以西烽烟再起,百姓流离。刚即位的成王姬诵尚在冲龄,临朝垂泪,急召周公旦辅政平叛。周公旦身披玄甲,手持钺斧,率大周精锐出征,兵锋所向,叛军节节败退。管叔鲜见大势已去,弃了兵马,只身窜入终南山的密林之中,妄图隐匿形迹。
密林深处,瘴气弥漫,枯枝败叶在脚下发出碎裂的声响。管叔鲜衣衫褴褛,发髻散乱,正仓皇奔逃间,前路忽然亮起一道清冽的水光。
水光散去,小龙女一袭青裙立于树下,粉发如瀑,眉眼间凝着寒霜。
“你逃不掉的。”小龙女声音清冷,如碎玉击石,恍惚令管叔鲜忆起她昔日黄河岸边的清傲眉眼。
管叔鲜惊得魂飞魄散,踉跄着后退几步,口中仍道:“龙女!你乃水族正神,岂敢干涉人间朝政?今日你若杀我,便是神仙滥杀无辜,三界之内,定有天规罚你!”
小龙女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冷嗤。她想起姬发卧病时的辗转难安,想起那玄霜草蚀骨的阴毒,想起镐京宫墙内的那场风雪,眼底的寒意更甚。
“滥杀无辜?”她缓步上前,指尖凝起一道灵力,“你以阴毒之术戕害君王,又兴兵作乱,陷万民于水火,算什么无辜?我今日不杀你,只替天下苍生,讨一个公道。”
话音未落,指尖灵力如灵蛇般窜出,缠上管叔鲜的四肢百骸。管叔鲜只觉一股巨力涌来,浑身筋骨像是被寸寸缚住,动弹不得,只能徒劳地嘶吼咒骂。
不多时,密林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周公旦率亲兵赶到,见管叔鲜被制伏在地,连忙上前拱手行礼:“多谢龙女相助,此乃我大周之幸。”
小龙女微微颔首,退后一步:“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周公请带他回去,按大周律法处置。”
一月之后,东海广仁王敖广具表上奏天庭,恳请玉帝依功封赏爱女。小龙女自幼年起便奔波凡间治水赈民,伐纣鏖战之际,更携雾露乾坤网驰援周军,一举解武王困厄之局;天下初定后,她又献策疏浚渭水洪涛,指点召公修筑洛水长堤,既弭水患之苦,更灌溉沿岸万亩良田,功绩昭昭,感天动地。玉帝览奏龙颜大悦,特降玉旨,敕封小龙女为洞庭湖水君,统辖洞庭千里水域,兼管湘、沅、澧三江水务。旨意既下,三界哗然,皆赞其为四海之内第一位女水君。
册封大典那日,洞庭湖畔祥云缭绕,仙乐阵阵。小龙女身着水君官袍,立于水府殿前,接受水族百官朝拜。礼毕之后,她转身望向水府外的云海,正见一道身影踏云而来。
哪吒一身金甲熠熠生辉,眉眼含笑,落在她面前时,周身的金光仿佛都染上了温柔的底色。
诸事落定,前尘渺渺,再见之时,二人竟觉恍如隔世。四目对望的刹那,过往种种如潮水般翻涌而来——陈塘关的漫天寒雨,东海的滔天怒涛,他自刎时的决绝,莲花塑身后的重逢低语,骷髅山中的生死相托,弱水畔的彩虹之桥,毒蝎魔杖的蚀骨之痛,月蚀之夜的舍身相护……还有镐京城中那遍历因果、变故迭生的一年。此间劫尽,方才令他在玲珑塔中被炼化的情丝,挣脱禁制,重新抽芽生长。
哪吒终是上前一步,攥住她的指尖,话未出口,却听小龙女先开了口:“三太子,我想与你相守一生,你……你可愿意?”哪吒眸中掠过错愕,望着她面上藏不住的慧黠揶揄,竟半晌说不出话来,只嗫嚅道:“你……你怎么将我要说的话说了,又叫我说什么好?”
小龙女闻言,含笑近前一步,轻轻靠入他怀中。他的手臂下意识收紧,心中的欢喜似要漫溢而出,却听怀中人柔声道:“还望三太子垂怜,解小女日久相思之苦。”
云海翻涌,霞光漫天,映着两人相依相偎的身影,经年执念,终于圆满。
尾声:
东海海底大牢,阴寒湿重的咸腥气漫过每一寸石缝。龟丞相是被一阵急促的叩门声惊醒的,厚重的龟甲磕在冷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钝响。他茫然睁眼,望着牢顶不断渗出的水珠,半晌才缓缓回过神来——方才的一切,竟只是一场大梦。
一个虾兵推开牢门,恭敬道:“丞相,两日禁足已过,您可以出来了。”
龟丞相猛地攥住虾兵的手臂,声音里满是焦灼:“公主呢?公主现在何处?”
虾兵被他攥得一愣,连忙回道:“回丞相,公主说她寻到了武王沉疴的关键线索,要即刻返回镐京,此刻人已经在水晶宫外整装待发了。”
龟丞相浑身一震,梦中的一幕幕如惊涛骇浪般席卷而来他喉头滚动,本想斥她一介女子周旋于二人之间,是不知廉耻、荒谬荒唐,可话到嘴边,却被梦里的万般纠葛生生压了回去。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这句佛偈在他心头反复盘旋,他猛地转身,对着虾兵嘶吼道:“快!速去调集东海所有水军!无论如何,务必将公主拦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