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姬发在崇明殿调养数日，气血稍复，便强撑病躯召集群臣议事。殿中烛火彻夜长明，他身披重裘端坐御座，新添的咳疾缠人入骨，每一声咳喘都震得胸腔隐隐作痛，额角冷汗涔涔，却只是抬手拭过，便垂眸凝神细听群臣奏报。他亲力厘定大周律法，删繁就简、去苛存宽，既彰法度威严，又怀体恤民生之仁；分封诸侯之事，他依功绩、察地利，精准划定疆界、明定权责，严令诸侯守土安民，不得恃权妄为；民生安抚之策，他叮嘱官吏亲察农桑、抚恤流离，务必让饱经战乱的百姓得以安身立命。往日议事，他尚且多询众臣见解，如今却是雷厉风行，凡关国本的要害之事，皆是当机立断，处置迅疾。群臣望着君王病容难掩，眸光却愈发锐利如刃，尽皆敛容屏息，敬服听命，朝堂之上的肃穆有序，竟比他康健之时更甚几分。

姬发念及太子姬诵年幼，心性尚未打磨成熟，而大周江山初定，百废待兴，内忧外患隐伏暗处，不由得忧心忡忡。他深知周公旦贤明睿智、沉稳持重，竟生出传位于他的念头。周公旦闻言心神俱震，伏地叩首不迭，当即立誓此生必殚精竭虑，辅佐姬诵，护大周山河永固。姬发见他意已决，只好作罢。他又强撑着气力，将朝中百务一一托付给姜子牙、周公旦与召公奭等人，又悄然拟下立太子姬诵为储君的密旨，亲手交付周公旦收存。

这日天庭颁下旨意，敕封哪吒为三坛海会大神，即日归位天庭。

满堂皆静，唯有那道旨意字字铿锵，回荡在殿宇穹顶，敲得人心头发沉。

邑姜与小龙女相视一眼，默契地敛衽退出房门，将这方天地，留予姬发与哪吒做最后的道别。

哪吒缓步走到姬发榻前，他垂眸望着榻上形容枯槁的人，那些尘封在记忆深处的往昔，忽然如潮水般汹涌而来，漫过了心头。

“姬发大哥，孟津渡口那一日，你我同立船头，看黄河之上千帆竞发，浊浪滔天。”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喑哑，像是在追忆，又像是在自语，“那时你一袭玄甲，眉目锐利如剑，迎着猎猎长风，朗声说要推翻商纣暴政，还天下苍生一个朗朗乾坤。那番豪情，我到如今都记得。”

“牧野之战，血火漫天。你执剑立于城头，身后是万千大周将士的震天呐喊，眼底是不破朝歌终不还的决绝。那一战，天地变色，狼烟蔽日，你却从未有过半分退缩。”

“还有更早之时，大地之脉下，石矶妖力滔天，祭出本命邪器欲要毁天灭地。你拄着残破剑锋，对我说‘要走一起走，生死与共’……”

那些热血沸腾的岁月，那些生死相托的瞬间，一幕幕在眼前闪过，恍如昨日。

姬发静静听着，唇边泛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他抬手，枯瘦的指尖轻轻拍了拍哪吒的手背，掌心的温度微凉，声音虽弱，却字字清晰，带着几分释然：“这一生，得知己如你，随我东征西讨，生死相随，共护苍生，是我之幸。我欠你的太多，无以为报。幸好……还能将那颗‘宝珠’还给你。”

他的声音轻缓，似带着晚风拂过窗棂的温柔，又藏着几分释然与不舍的眷恋：“那宝珠，本就是你先看到的。我不过是途中暂借，陪了她一程，如今物归原主，才是正理。”

哪吒心头猛地一颤，喉间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堵住，竟一时说不出话来。他岂会不知，这“宝珠”二字，从来都不是指什么稀世珍宝，而是暗指那抹粉衫青裙、眸如秋水的倩影。

姬发见他怔忡，气息微微一滞，咳了两声才缓过来，又道：“我已写好书信，遣心腹快马送往陈塘关李府。李靖将军拿着它，可去广仁王处为你求亲。我定不会让你们之间的缘分，因我而断在此间。”

哪吒望着他，眼眶忽然一阵发烫，心底翻涌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来。他俯身，凑近姬发，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坦诚：“姬发大哥，你可知，当年我困在玲珑塔中历劫，石矶临死之前，曾暗中抽走我一半情丝，连同她的残躯，尽数炼化在塔中业火里。”

“出塔后再见小龙女，我明明心系于她，念着她，却偏生本能地疏远，言行相悖，连自己都不知缘由。”他抬眸，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怅然，有感激，亦有几分释然，“是你与她之间的纠葛，牵动了我沉寂多年的因果，才让那断了的情丝，冲破禁制，重新抽芽，疯长成林。说到底，是你成全了我。”

姬发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朗声笑了起来，笑声牵动了肺腑，惹得他一阵剧烈咳嗽，他忙用丝帕掩住唇，点点殷红的血迹，霎时染透了素白的锦帕。可他望着哪吒的眸光里，却满是欣慰与释然：“原来如此。”

殿外的仙乐再次响起，悠扬婉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之意。金甲天兵已在殿外躬身等候，归位的时辰，终究是到了。

哪吒深深看了姬发一眼，那一眼里，藏着少年意气的惺惺相惜，藏着生死与共的兄弟情谊，藏着未尽的感激，亦藏着难以言说的诀别怅然。他转身走到门外，与守在廊下的小龙女默然相对一瞬，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轻声低语：“我等着你。”

小龙女望着他，轻轻笑着点了点头，眸中似有水光闪烁，那点晶莹未落，便已化作细碎的水雾，消散在风里。

玄衣在周身猎猎作响，哪吒不再回头，转身朝着殿外那片万丈霞光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心头，沉甸甸的。

宫门前的众人望着他的身影，逐渐融入那道璀璨金光之中，直至彻底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