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铸的庭院与无声的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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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人众北境第六前哨战基地的清晨,是被钢铁与冰霜的规则所铸造的,至冬的雪像是已经达成了某种永恒的契约,雪一直在下。
当沐推开第六席专属办公区那扇厚重的防寒门时,一股比门外更甚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那并非温度计能测量的冷,而是一种凝滞的、仿佛连空气都被无形秩序锁死的窒息感。但他似乎已经习惯,这种冷和窒息感让他感到安心,寒意爬上脊椎时甚至能让他感觉到一阵细小的酥麻…
房间里,斯卡拉姆齐正优雅的坐在那张宽大的黑檀木桌后,宽檐斗笠已经取下放在一旁,深蓝紫色的短发在元素灯惨白的光线下反射出淡紫色的霓虹光,精致的下颚像被精雕细琢过的一样,在灯光的反射下显出一种近乎非人的精致。
他低头审阅文件时,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密的阴影,眼角那抹红色眼影在冷光中仿佛未干的血痕,衬得整个人有种莫名的…勾人。左手戴着黑色的皮质紧致战术手套,勾勒出纤细修长的手指,右手裸露在外——那只手背和指关节处布满了淡紫色的、细密如电路的纹路,在皮肤下微微发着淡紫色的光,那是雷元素回路过度扩张的外显,也是博士“修复工程”留下的永久印记。
嗒、嗒、嗒。
散兵的左手食指在桌面上轻敲,每一声的间隔都精准得像机械钟摆。沐注意到他的右手正握着一支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毫米处,迟迟没有落下——这个姿势仅仅维持了三秒,然后笔尖猛地划下,在纸面上拉出一道凌厉的斜线,力道大得几乎戳破纸张。
“大人。”沐适时开口,声音却透着不属于外表年龄的沉稳,每个音节都清晰平稳得如同专门训练过,“昨夜行动报告已归档,俘虏已移交第二实验室,缴获物资清单在此。”
他恭敬地递上文件夹,手臂伸直,掌心向上。文件夹的边缘与桌面平行,分毫不差,像是肌肉记忆下下意识且精准无误。
散兵没有抬头。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手中那份文件上,蓝紫色的瞳孔微微收缩,精致的眉毛微不可察的皱了一下——沐熟悉这个表情,那是发现了某种“不完美”时的征兆。果然,下一秒,散兵的嘴角向上扬起了半分,一个几不可察的、充满讥诮的弧度。
“第三页第七行。”散兵终于开口,声音微微上挑,像是在嘲笑处事者的愚蠢,话语间带着冰锥般的锐利,“‘推测叛徒与枫丹领事馆有三次以上接触’。推测?”
散兵冷笑一声,他抬起眼。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看向沐时,里面没有任何温度,只有冰冷的审视,像解剖刀划过皮肤前的停顿,但却让沐心里呼的颤了一下。
沐面具遮挡下的眼睛微微弯曲,内心轻轻颤动——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本能的触动和怀念。这种眼神他太熟悉了,五百年前在踏鞴砂,当纯白人偶第一次用这种眼神看向那些敷衍了事的工匠时……
不,这种眼神和五百年前不同,沐很快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但好像又一样,但当初那个纯白人偶的神情是有温度的,温柔又纯真……
“根据截获信件的时间戳和枫丹使节行程交叉比对,”沐回过神,垂下视线,压下内心腾升起的触动,避开那道目光的直射,声音依旧稳定,“有三次时间吻合,但未发现直接会面证据,故用‘推测’。”
“愚人众第六席的行动报告,不需要‘推测’。”散兵合上文件,动作很轻,但纸张碰撞桌面的声音却清脆得像耳光。他将文件往桌边一推,那份报告滑出半尺,边缘恰好停在桌沿,再往外一厘米就会掉落。他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微微前倾,冷声:“要么有证据,写‘确认’;要么没有,写‘无关联’。模糊的词汇只会让审阅者怀疑你的能力——”他顿了顿,目光从头到脚扫了扫沐,再次钉在沐脸上,那张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散兵轻嗤了一声然后坐下,一只脚搭在另一条腿上,薄唇轻启看向沐“或者——忠诚。”
最后两个字被他咬得很轻,却像铅块砸进冰面。
还是那么严谨,不容出现任何误差和错误呢…沐不经意间勾了勾唇角,那弧度轻得让人察觉不到。
“是。属下修正。”沐收回文件夹,指尖在硬质封面上摩挲了一下。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是因为紧张…不是因为自己报告出错了的紧张,而是那种……风停雪止,世界在刹那间学会轻声的感觉。
沐努力将胸腔里的节奏被强行压成平稳的直线——不能让对方察觉任何异常。
“重写。午饭前交给我。”散兵的视线已经回到下一份文件上,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拂去一粒灰尘。但他翻页的手指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厌倦——那厌倦不是对沐,而是对这种“需要反复纠正低级错误”的过程本身,“现在,去把过去三个月北境所有异常元素波动的监测记录调出来,我要对比深渊裂隙的数据。”语气轻佻得像是在跟苍蝇说话。
“是。”
沐并没有在意反而觉得亲切,他转身走向档案柜,步伐很稳,但每一步似乎都像是刻意落在散兵敲击桌面的节奏间隙里——嗒、嗒,左脚;嗒、嗒,右脚。这不是谄媚,而像一种无声的宣告:我在你的规则之内,我了解你的节奏。
拉开编号E-7的抽屉时,金属滑轨发出细微的“吱呀”声。散兵的敲击声停了一瞬。
沐的后背肌肉微微绷紧。他想起六年前在深渊第三层,阴影扑来时散兵也是这样的停顿——那是人偶之躯在极端专注时,对外界细微变化的绝对敏感。但他手上动作没有丝毫迟滞,取出三本厚重的记录册,转身时,眼角余光瞥见散兵正在批阅的文件边缘——那里有一行小字被红笔狠狠划掉,墨迹几乎透到纸背,旁边批注:
“逻辑愚蠢,重做。”
字迹锋利,每一笔的起势都带着向下的力道,收尾时却猛地挑起,像一把出鞘半寸又猛然收回的刀。沐仿佛能看见散兵写下这行字时的表情:眉头微蹙,唇线抿紧,眼神里满是对“不完美”的不耐——就像当年在深入深渊前的准备,对那些总也完成不了时间限制内训练的愚人众士兵们一样。
他抱着册子微微颔首,悄然退出房间,轻轻关上门时,侧耳听见里面传来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比之前更急促了些。
沐心里一阵触动,抱住册子的手紧了紧,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然后朝记忆里数据分析室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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