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其实是有声音的。
五百年过去了,斯卡拉姆齐依然能听见那种声音。不是木柴烧着的噼啪响,也不是火焰窜起来的呼呼声,而是更深的一种响动,像大地在炉子里哀嚎。当年踏鞴砂那口失控的炉心,就是这么嘶吼的。
不过那时候,他还不叫斯卡拉姆齐。
他站在至冬边境实验室的废墟上。脚下雪地反着没灭尽的红光,火苗的影子在外袍边沿一跳一跳。空气里有深渊的污浊味,有金属烧熔的焦气,还混着至冬那刮脸的冷风。
又是一次“清理”结束了。和过去无数次一样,对深渊调查的扫尾。
“大人,实验记录都回收了。”新任副官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平稳,恭敬,听不出情绪。
斯卡拉姆齐没回头。他抬起手,一缕还没散干净的雷元素浮在指尖。然后闭上眼,感受身体里那股越打越强的雷元素。
这力量是和【博士】“交易”换来的,也是他自己的刀……
但是每每使用这股力量,都会让他一次次想起最初那个软弱无助的自己。
想到这里,斯卡拉姆齐手不自觉按在胸口。
那里……
只需要用力量填满就行了。
人偶渴望力量,不需要什么心。
而且,他真的有过“心”吗?
借景之馆的红枫树下,他的创造者雷电影,也是现任雷神,看着他在睡梦中落泪,认定那就是“脆弱”,然后丢下了他……
踏鞴砂的炉火边,他后来的家人,也是亲口告诉他“你也是我们一员”的人,在炉心出事后竟然畏罪潜逃……
离开踏鞴砂流浪的路上,他认识了一个和自己一样被抛弃的孩子,和自己约定以后要一直生活的同类,竟然背弃和自己的约定独自逝去……
那些时候,在胸膛里翻腾、好像要把这具人偶身体扯碎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大人?”副官又唤了一声。
斯卡拉姆齐慢慢握起手,雷光在掌心熄了。他转过身,压低了帽檐,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精致的下颚线和嘴角那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看向副官,那人单膝跪在雪地上,穿着标准的愚人众制服,脸被面具遮了一半。白色的头发在废墟的火光里泛着层柔光,让他莫名想起点什么。
……踏鞴砂春天的山坡上,那些不知名的、白色的小野花。
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个念头,这让他觉得有点荒唐。
他移开眼,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天。至冬的永冬之幕已经拉下来了,要不了多久,新雪就会把这场大火的所有痕迹盖掉,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就像借景之馆的沉睡,踏鞴砂的炉心,还有那三次背叛。
都可以被盖住,被忘掉,被新的事情盖过去。
但他记得。他全都记得。
“走吧。”斯卡拉姆齐开口,声音是历经五百年后成调的冰冷,“回营地,女皇的新命令该来了。”
“是。”副官起身,动作干脆,没有一点多余。他跟在斯卡拉姆齐身后仅一步的地方,步伐轻盈,没有过多声音,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斯卡拉姆齐走在前面,没回头,却能感觉到副官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
那不是普通愚人众士兵看执行官该有的敬畏或者害怕,是别的什么东西。那眼神专注、安静,生怕下一秒他会消失似的。
这种眼神让他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也让他感到莫名的烦躁。
他想起五百年前,刚从借景之馆醒来,懵懵懂懂走向窗边往外面看的时候,也碰到过这样的注视。来自一只纯白又弱小的小猫,它的眼睛是金色和蓝色的异瞳。
那家伙小小的一团蜷缩在野花丛里,好奇的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安静的看着他。
后来那只猫不见了,和其他所有人一样……
他“啧”了一声,指尖无意识摸过腰间的邪眼。
宝石冰凉,却在皮肤下面传来一点轻微的搏动,像某种扭曲的执念。
邪眼这东西,是“博士”仿造神之心做的外置魔力器官,能引导自身亲近的元素力,代价他心里清楚。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用。
但是这玩意儿在他这也不过是个借口,对外解释他为什么能用雷元素的装饰品罢了。他不需要谁,也不需要什么东西来提醒自己弱到要靠它。
雪下大了,很快就把身后的废墟吞了个干净。白茫茫的天地里,两个人影一前一后,往愚人众的营地走。紫色的电光偶尔在斯卡拉姆齐身边流过去,而他身后,副官的面具底下,那双异色瞳里映着执行官孤零零的背影,还有更深的东西,就像五百年前那口从来没真正熄过的炉火。
火,是有声音的。
有些伤,哪怕被雪埋了五百年,也还在悄悄地嘶喊。
没过多久,营地边上。
花野沐在自己的帐篷里摘下了面具。
左脸上面布满了不平整的疤痕,但那疤痕却是暗紫色的不规则纹路,它一直延伸到脖颈深处,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点狰狞。
这是炉心之火焚烧后留下的烙印,是为了找到真相付出的代价,也是五百年从未愈合的伤口。他伸出有点抖的手指,碰了碰那片爬满暗紫色咒印的皮肤……
“呃……”
他用水元素力抑制住了那股蚀骨的疼痛,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旧布偶。
娃娃是照踏鞴砂时期散兵的样子缝的,过了五百年依旧崭新如旧,他保护的很好。
这是散兵当年送给那个病死孩子的,是他在烧着的草屋边上偷偷捡回来的念想,也是五百年来一直带在身上唯一的东西。
“总算能站在你旁边了……”沐低声说,异色瞳在阴影里微微发亮,“这一回,我不会只是看着了。”
他把布偶按在胸口,感受着自己真实的心跳——那是妖物的心跳,比人类的慢,但比人偶的沉默吵闹多了。
帐篷外面传来脚步声,散兵回主营帐了。
沐重新戴好面具,借着水元素的妖力把咒印遮了遮,愚人众的面具又正好是从外面看不见人眼睛的,省去了他费力掩盖的事。他又变回了那个完美、恭敬、无可挑剔的副官。
然而在他胸口的口袋里,那个旧布偶静静躺着,像五百年前野花丛里的初遇,像踏鞴砂炉火边的凝视,也像漫长流浪里无声的跟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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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从未亲口诉说的誓言,是一场漫长时间依旧不变的守护,是一次对抗命运的不公、对“心”的执着追求……
雪还在下。
但炉心深处的那点灰烬,总会在某个时候,重新燃烧起来,把该照亮的全都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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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士】的实验帐篷里,斯卡拉姆齐脱掉沾了灰的手套,露出苍白而修长的手指,那皮肤细腻的看不见人偶该有的关节特征,精致得像件艺术品。皮肤下隐约能看见淡紫色纹路流动,那是雷元素在人偶皮肤下类似人类血管的回路里流动的痕迹。
博士管这些纹路叫“神之血的劣等复制品”。
“但够用了。”斯卡拉姆齐自言自语,指尖冒出一小簇电光。这力量原本就沉睡在他体内,像被锁住的记忆,直到那个疯狂的研究人员用手术刀和元素导管把它硬生生唤醒。
疼吗?当然疼。人偶的身体虽然不会痛晕过去,但每寸结构被拆开、重组、灌进能量的过程,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在博士的实验台上,他就像个被拆开的玩具,而搞科研的眼里只有狂热的好奇和求知的热切。
“真了不起……远古坎瑞亚机械工程流派的技巧……”博士当时感叹,接着又讽刺了一句,“可惜啊,她给了你心,又怕它真跳起来。”
博士的话好像还在耳朵边上。斯卡拉姆齐攥紧拳头,雷光在掌心压着往外迸,照出他眼里沉甸甸的恨。
为了获得力量,他付了相应的代价……
允许博士研究他身为人偶的内部构造,以及博士那些惨无人道的实验……进入深渊探索,帮助博士获得他想要的数据……
作为交换,他获得了他本来就该拥有的东西:雷霆之力。最重要的是,他拥有了向那位高高在上的创造者证明的权利。
他要向她证明:
被舍弃的失败品,亦能撕裂神明的永恒。
帐外传来很轻的脚步声,是新来的副官在巡夜。斯卡拉姆齐收起元素力,纹路隐进皮肤下面。
他不需要任何人关注,也不需要任何人关心,更不需要有个戴着面具,给他莫名其妙熟悉感的人,用那种安静的目光提醒他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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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获取力量的这条路上,斯卡拉姆齐是不是已经成了博士手里的一枚棋子?或者是成为了一个装载神之心,推动博士邪恶计划的完美实验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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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拍打着帐篷布,像五百年前踏鞴砂炉火的嘶鸣。斯卡拉姆齐闭上眼,在永远的黑暗里,又看见了野花丛里那只异色眼睛的白色小猫,以及更早以前借景之馆里,睡梦中落下的第一滴眼泪。
那是脆弱的证据,也是所有背叛的开始。
而现在,他拥有了力量,却也带着伤,但是他还有一件必须完成的事……
至于那只猫……要是它真回来了。
他会让它看清楚,人偶的心,早就在当年踏鞴砂的炉心里烧成灰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