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故在黄昏时降临。
夕阳正缓缓沉入远山,将天边染成一片熔金与血红交织的壮丽景象。风起地的风开始转凉,草叶上的露水悄然凝结,像无数细小的泪珠。林逸蹲在营地边缘的空地上,面前铺着几朵颜色各异的蘑菇——有鹅黄伞盖的,有深紫斑点的,还有一朵通体鲜红、顶上点缀着白点的毒蝇伞。
“颜色鲜艳的不要碰,”他用一根小木棍指着那朵红伞白点的蘑菇,语气尽量放得平缓,像在教一个刚入学的孩子,“会被毒死。虽然明天会复活,但今天会疼——很疼,像全身骨头被碾碎再拼回去。”
样本F蹲在他对面,耳朵微微抖动,面具下那双眼睛专注地盯着蘑菇,时不时点头,发出“kuku”的轻响,表示听懂了。它伸出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模仿林逸的动作,去碰那朵安全的灰褐色蘑菇,确认触感与气味。
林逸看着它认真的模样,心头竟浮起一丝荒谬的温柔。
他竟在教一只丘丘人辨认毒菇。
而他自己,也早已不再是那个只会做实验、写报告的高中生了。
就在这时——
“Gusha!黑!黑的!”
样本A的警报声撕裂了黄昏的宁静。
那声音尖锐、急促,带着一种原始的恐惧,像野兽嗅到天敌时的本能嘶吼。
林逸猛地抬头。
远处的林间空地上,样本E正站在一块高石上,手臂高举,指向营地西北方。它的身体绷得笔直,像一张拉满的弓。
深渊法师。
林逸的脊椎一凉。
他三天前就见过它们——三道漂浮的黑影,裹在破旧的黑袍中,像被遗忘的亡魂。它们没有脚步声,却能无声滑行;没有眼睛,但兜帽下那两团幽蓝的火焰,总让人觉得正被某种超越认知的存在注视着。
他冲回营地中央时,已经晚了。
三个深渊法师呈三角形悬浮在半空,像三颗悬停的黑色星辰。它们的法杖尖端微微下垂,黑雾如活物般在周围缭绕。营地中央的篝火被无形的力量压制,火苗蜷缩成一团暗红,几乎熄灭。
它们来了。
而且不是路过。
林逸冲进人群时,正看见一个普通丘丘人被黑泥缠住——那泥浆从地底涌出,像活物的触手,迅速爬上它的腿、腰、胸膛。它惊恐地挣扎,双手乱抓,却只抓到空气。当黑色完全覆盖它的面具时,它停住了。
然后,它缓缓转身。
空洞的面具对准了曾经的同伴。
它成了它们中的一员。
“不……”林逸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风。
但他的声音被淹没在尖叫声中。
萨满怒吼着举起骨杖,试图召唤冰雾,可另一个深渊法师只是轻轻挥手,冰雾便逆卷而回,瞬间将萨满的左臂与半边身子冻结成冰雕。射手拉开弓弦,三支箭齐发——可箭矢在法师身前三尺便化为灰烬,飘散如雪。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按照“剧本”,这群深渊法师应该只是路过,抓一两个丘丘人就离开。
林逸记得昨天的观测记录。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它们围住了整个营地。
今天,它们的目标似乎是……全部。
一个深渊法师缓缓飘向样本A。它站在原地,身体僵硬,耳朵紧贴脑袋,连“Olah”都忘了喊。
林逸的大脑在尖叫。
预判。预判它们的动作。你知道的,你看过,你记得——
疼痛再次袭来,但这次伴随着画面:
深渊法师抬手,法杖尖端凝聚紫黑色光球——第一秒。
光球射出,样本A向左闪避——第二秒。
但左边有另一个法师布置的暗影陷阱——第三第二秒。
样本A会踩进去,然后被转化——第三秒。
“趴下!”林逸吼了出来。
不是对样本A。
是对所有丘丘人。
他用了全身力气,声音嘶哑破裂,像被砂石磨过:“全部!趴下!现在!”
丘丘人们愣住了。
连深渊法师都停顿了一瞬——似乎没料到有丘丘人能发出这么清晰、这么有组织性的指令。
那一秒的停顿,就够了。
样本A扑倒在地。紫黑色光球擦着它的背飞过,击中后面的帐篷,帐篷无声地融化成粘稠的黑泥,连支架都未留下。
“滚!”林逸继续吼,他向前踏出一步,挡在样本A和法师之间,手里只有一块刻满符号的石板,却像握着剑。
深渊法师们后退了。
不是害怕,是……困惑。
它们兜帽下的幽火闪烁不定,彼此间发出低频的、人类听不见的交流声,像数据流在加密传输。
然后,领头的法师抬起了手。
不是攻击。
是指。
指向林逸的面具。
指向他。
它看了他三秒,像在扫描,像在确认。
然后——
三个法师同时化作黑烟,如被风吹散的墨迹,消散在空气中。
连同那个被转化的丘丘人一起,消失了。
营地一片死寂。
过了很久,样本A小声问:“走了?”
“走了。”林逸说。他腿软得几乎站不住,手心全是冷汗,石板差点滑落。
丘丘人们慢慢聚拢过来。萨满艰难地活动着解冻的肢体,瑟瑟发抖。射手捡起掉落的弓,发现弓弦断了,箭囊空了。样本A从地上爬起来,摸摸自己的背,确定还在,又摸了摸面具,确认没破。
它小声说,“你怎么知道……”
“猜的。”林逸打断它。他不能解释预知。至少现在不能。
但样本信了。它重重点头:“林逸聪明。”
其他丘丘人也围过来,用粗糙的手拍他的肩、背、手臂。很笨拙,很用力,但每个触碰都在说:你在。你在,所以我们还在。
林逸看着它们,看着这些明天就会忘记今天惊险的族人,胸口堵得发疼。
被转化的那个丘丘人——样本I,林逸甚至没来得及给它正式编号——的位置空了出来。其他丘丘人经过那里时,会自然地绕开,仿佛那里本来就有块石头。
但它们不悲伤。
因为它们不记得那里曾经有个同伴。
“为什么……”林逸轻声问,问样本A,也问自己,“为什么不记得了?”
样本A正在检查自己有没有掉毛,闻言抬头:“记得什么?”
“样本I。刚才被带走的那个。”
样本A歪头,认真思考:“谁?”
它真的不记得了。不是假装,不是逃避。是从认知层面彻底抹去了。
林逸突然明白了。
重置不是简单的“刷新”。
它是一种存在修正。
当一个丘丘人死亡或被带走,系统不仅会移除它的身体,还会从其他丘丘人的记忆、认知、甚至群体潜意识的“位置感”中,抹去它存在过的痕迹。
就像用橡皮擦掉素描纸上的一笔,然后轻轻抚平纸面。
没有痕迹。没有空洞。没有“这里曾经有什么”的缺失感。
只有林逸,握着橡皮擦,记得每一笔被擦去前的模样。
那种孤独,比头痛更噬人。
深夜,他独自去了风起地。
月光洒在草地上,像一层薄霜。风起地的风永远温柔,吹过巨树的枝叶,发出海浪般的沙沙声。远处的蒙德城灯火阑珊,像散落的星子。
伟丘丘还在。
这次它靠在另一棵较小的树下,箱子敞开着,它在整理里面的卷心菜——不是擦拭,而是排列。按照大小、颜色深浅、叶片完整度,排成整齐的行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你来了。”伟丘丘头也不抬,声音平静,“今天有旅行者打了我的左腿。现在还有点疼。”
林逸蹲在它旁边,看着它小心翼翼地把一颗有点蔫的卷心菜放在最边上。
“你会疼,”林逸问,“但明天就不记得了,对吗?”
伟丘丘的动作停了停。
“记得一点。”它说,“疼的感觉……会留下一点影子。就像水渍。干了,但痕迹在。”
它终于抬头看林逸:“你今天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有……”伟丘丘凑近,嗅了嗅,“日落果的味道。还有……别的。”
林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今天发生的事。深渊法师、预知、被带走的丘丘人、族人的遗忘。
伟丘丘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没有质疑,只是听着。
听完,它从箱子里拿出一颗卷心菜,递给林逸。
“这个,”它说,“给你。”
林逸接过,发现这颗卷心菜格外沉。他掰开最外层的叶子——
里面夹着一张纸。
泛黄的、脆弱的纸,边缘有烧焦的痕迹。纸上写着一行汉字,墨迹已经淡得快看不清了:
“记忆是锚点。找到所有锚点,就能——”
后面的字被污渍糊掉了。
林逸猛地抬头:“这是……”
“我不知道。”伟丘丘诚实地说,“今天早上醒来,它就在箱子里。夹在卷心菜中间。我不认识这些图案,但我觉得……应该给能看懂的人。”
它指了指林逸的面具:“你的眼睛,和它们不一样。你能看懂,对吗?”
林逸的手指抚过纸面。墨迹的触感,纸张的纹理,都是真实的。
“这是汉字。”他声音发干,“写的是……关于记忆的事。”
“记忆啊。”伟丘丘靠回树干,望向星空,“我每天都会忘记。但有时候,在忘记之前,我会想:如果我能记住一天,我会记住什么?”
它转过头,面具对着林逸:
“也许我会记住,今天有个身上有日落果香味的丘丘人,来找我说话。”
“也许我会记住,我给过他一颗夹着纸的卷心菜。”
“也许我会记住,他说,那纸上写的东西很重要。”
伟丘丘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然后明天,我就会忘记。”
“但如果你记得,林逸。”
“如果你记得我来过、说过、存在过——”
“那我的忘记,是不是就没那么可怕了?”
林逸握紧那张纸,纸张的边缘刺痛掌心。
远处的蒙德城灯火阑珊,近处的草丛里虫鸣起伏。
在这片永恒重置的土地上,在这棵见证过无数相遇与离别的树下,一个记得一切的丘丘人,和一个终将忘却一切的丘丘人,沉默地分享着同一片星光。
许久,林逸开口:
“我会记得。”
“每一天的你,每一次相遇,每一句话。”
“我会全部记住。”
伟丘丘似乎笑了——面具下的感觉。
“那真好。”它说。
它合上箱子,站起身:
“我要去下一个地方了。明天……如果明天你遇到我,可以再告诉我一次吗?”
“告诉你什么?”
“我的面具上有个字。”伟丘丘轻轻碰了碰那个“伟”字,“告诉我,它是什么意思。”
林逸点头:“好。”
伟丘丘提起箱子,走向夜色深处。
走出几步,它回头:
“林逸。”
“嗯?”
“日落果的香味……很适合你。”
说完,它消失在树林阴影里。
林逸独自站在树下,许久未动。
手里的纸在夜风中微微颤动。他小心地把它折好,塞进怀里,贴着胸口放。
那里,心跳沉重而坚定。
“锚点。”他重复纸上的词。
然后他抬头,看向营地所在的方向。
看向那些正在沉睡的、明日将会忘记今天的丘丘人。
看向这片每日重置的、美丽而残酷的世界。
“我会找到的。”
风带走他的低语:
“所有锚点。”
“所有不被允许记住的东西。”
“我会全部记住。”
“直到——”
他停顿,想起那张纸上未完的句子。
直到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会找出答案。
以这个漏洞的身份。
以这个记得一切的丘丘人的身份。
夜色深沉。
星光如尘。
而在某处,深渊的暗影中,三双幽蓝的火光,正注视着风起地的方向。
注视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