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四十六.旧影新痕

温明婉这个名字，曦儿没有刻意去记，可它就是留在了脑子里，像一片偶然落在肩头的花瓣，掸不掉也不重，就那么搁着，后来几天她路过城西时会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看一眼那些铺子，想找到那个穿着月白色衣裙的金发姑娘，可她不知道哪间是温家的铺子，便也只是看一看

直到有一天她去城西买纸，路过一间挂着“温记书画”的铺子时恰好看到那扇半掩的木板门里有人在整理字画，侧影斜斜的，月白衣袖拂过案面，动作轻缓而仔细，曦儿站在门外看了片刻，那人正好转过身来，四目相对

是那个在杏花林里遇见温明婉

她今日穿着一件藕荷色的短袄，金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露出清秀的眉眼，看到曦儿她先是一愣随即微微一笑“是你”

“嗯”曦儿点了点头“我路过”

温明婉从案后走出来，在门口摆了张矮凳“进来坐坐吧，外面风大”

曦儿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铺子不大两面的墙壁挂满了字画，正中一张宽大的案板上散着笔墨和未干透的宣纸，角落里堆着成卷的裱好的画轴，空气中弥漫着墨香和宣纸特有的微涩气息

“你一个人打理这间铺子”曦儿环顾四周

“还有我爹，他今日出门送画去了”温明婉给她倒了一杯茶“你坐，别拘着”

曦儿接过茶盏喝了一口，是普通的粗茶微苦却回甘，温明婉在她对面坐下也没有急着说话，就安静地坐着像是很习惯这样的沉默

过了一会儿曦儿先开口“那天在杏花林里……”

“嗯”

“我爹爹他……”

“他没事吧”温明婉接话“他看了我很久，我一开始有些慌，后来觉得他可能只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人”

曦儿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眼神不一样”温明婉的声音很温和“他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别的东西，不是看我的眼神，是看另一个人的眼神，我奶奶以前也这样，她走的前一年总是对着院子里的槐花发呆，谁叫她都听不见”

曦儿沉默了半晌“你很像一个人”

温明婉没有追问像谁，只是点了点头“我猜到了”

她们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些无关紧要的闲话，京城的风物哪家的笔墨好城南的书铺新进了一批诗集，像两个寻常的年轻姑娘一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曦儿离开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温明婉送到门口说“有空再来”

曦儿走出几步又回头“温姑娘”

“嗯”

“你以后还去杏花林吗”

温明婉想了想“天气好的时候会去，那里清静”

“那……那棵杏花树下的石凳，你能不能别坐”

温明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

“好，我绕开坐”

曦儿回到家时东方曜正坐在厅里喝茶，见她进来抬了抬眼皮“去哪儿了这么晚”

“城西看纸，回来晚了”

东方曜没有再问

可接下来几天曦儿发现父亲出门的次数少了一些，以前他每天都会去杏花林里坐一会儿，现在偶尔去偶尔不去，去了也不待太久，回来后神色如常该做什么做什么，仿佛那棵杏花树和他之间忽然多了一层说不清的距离

辰儿注意到了也问过曦儿“爹爹最近怎么了”

曦儿想了想“没什么，可能是春天到了”

辰儿看她一眼没再追问

有一天傍晚东方曜忽然说“城西那间书画铺子，是不是有个姓温的姑娘在打理”

曦儿心里咯噔一下“是”

“她爹是个画画的”

“嗯”

东方曜没有再说什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随口问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就放下了

可曦儿知道那不是无关紧要

那之后她每次去城西温记铺子，都会跟温明婉多说几句话，有时候带一包糖炒栗子有时候带一本刚买的书，温明婉也不客气，收了就收，下次见面时也会回赠她一小幅自己画的兰花或者一包新焙的茶叶

她们渐渐熟了

有一天温明婉在铺子里低头理画时轻声问“你那位长辈……他以前认识的人，是不是也爱穿月白色的衣裳”

曦儿手中的栗子停住了“你怎么知道”

“那天在杏花林里看你父亲的神色，还有你让我别坐那棵杏花树下的石凳，我就猜到了几分”温明婉抬起头看着她“那位故人，是他的什么人”

曦儿沉默了很久

“是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