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三日后,镇国公夫妇的车队,悄然驶出京城,一路南下。
马车辘辘,行了十余日,终于进入苏州地界。
乔清莹撩开车帘,望着窗外渐渐熟悉的景致,心中涌起万千感慨,她幼年时随父亲来过苏州几次,对这江南水乡的风物,始终存着一份特殊的感情。
“在想什么?”东方曜凑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
“在想小时候的事”乔清莹轻声道,“那时候跟着父亲来苏州,每次都要在城外那家面馆吃一碗阳春面,那味道,至今还记得”
“阳春面?”东方曜眼睛一亮,“那咱们到了就去吃”
乔清莹失笑:“你就记得吃”
“那当然”东方曜理直气壮,“夫人的喜好,就是我的喜好,夫人想吃的,就是我想吃的”
乔清莹被他逗笑,方才那点淡淡的惆怅,消散了许多。
苏州城比想象中更加繁华,车队入城时,已是傍晚时分,华灯初上,街市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乔家老宅位于城东,是一处三进的宅院,虽然年久失修,但依旧透着江南民居特有的雅致韵味,宅中老仆早已接到消息,候在门口,见马车停下,忙迎了上来。
“大小姐!”老仆姓周,年近六旬,是乔家的老人,见到乔清莹,眼眶都红了,“您可来了!老奴无能,让人闯进宅子,还打伤了人……”
周伯说着便要跪下,乔清莹连忙扶住他:“周伯快起,这不怪你,进去说话”
一行人进了宅子,东方曜边走边打量四周,目光锐利如鹰,他是武将出身,对危险有着本能的警觉,一踏入这宅子,便隐隐感到一丝不对劲。
“清莹”他低声道,“这宅子……被人搜过不止一次”
乔清莹脚步一顿:“怎么说?”
“你看那里”东方曜指了指回廊尽头的一处墙角,“那几块砖的缝隙里,有新鲜的撬痕,还有那边那扇窗,窗纸是后糊的,糊得粗糙,不像原来的手艺”
乔清莹顺着他的指点看去,心中微微一沉。
周伯在旁边听着,连忙道:“姑爷好眼力!那些人闯进来后,确实翻了个遍,后来官府的人来,也翻了一遍,老奴找人修了修,但有些地方实在顾不上……”
“官府的人也翻了?”东方曜眉头一皱,“他们翻什么?”
“说是找什么……逆产的证据”周伯道,“可老奴在这宅子守了几十年,从来不知道有什么逆产,这些人分明是故意找茬!”
乔清莹和东方曜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了计较。
当晚,两人宿在老宅正房,夜阑人静,乔清莹却睡不着,披衣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一方小小的天井,月光洒在青石板上,如水银泻地,她望着那轮明月,紫眸中映着淡淡的清辉。
“睡不着?”身后传来东方曜的声音,随即一件外袍披上她的肩头。
乔清莹拢了拢衣袍,轻声道:“在想这宅子里到底有什么,值得那些人这样大动干戈”
东方曜站在她身后,将她轻轻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不管有什么,咱们总能查出来,你别太忧心,身子要紧”
乔清莹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温暖和心跳,心中稍安。
“阿曜”她忽然道,“你说,这会不会跟那枚玉印有关?”
东方曜身体微微一僵。
那枚玉印——永王私印的残片,至今仍收在镇国公府的密室里,永王虽已伏诛,但其背后是否还有未浮出水面的势力,始终是个谜。
“你是说……”他低声道。
“我不知道”乔清莹摇头,“只是觉得,时间太巧了,永王刚伏诛,江南就出了事,而且偏偏是乔家的老宅,偏偏是‘逆产’这种罪名——永王造反,不就是打着‘清君侧’、‘正朝纲’的旗号吗?他的余党,会不会想借机生事?”
东方曜沉默片刻,将她抱得更紧了些:“清莹,不管这事背后是谁,我都不会让他们动你一根青丝”
乔清莹转过身,仰头看着他,月光下,那双金瞳中燃烧着坚定的火焰。
她抬手,抚上他的脸,轻声道:“我知道”
次日一早,乔清莹便开始着手调查。
她先让周伯详细讲述了那日的情形,又亲自查看了宅中被翻过的各个角落,然后,她让东方曜派人去打听,那个告发“逆产”的人,究竟是什么来路。
消息很快传回——告发者,是苏州城里一个名叫“张四”的无赖,平日游手好闲,专靠敲诈勒索为生,可奇怪的是,这个张四在告发之后,突然暴富,不仅还清了赌债,还大摇大摆地出入青楼酒肆,出手阔绰。
“有人指使”东方曜冷笑,“而且指使之人,不缺钱”
乔清莹点头:“找到这个张四,就能找到背后的人”
然而,当东方曜的人赶到张四常去的赌坊时,却扑了个空,张四三天前就消失了,据赌坊的人说,是被人接走的,接他的人穿着体面,不像寻常人物。
线索断了。
乔清莹坐在书房里,对着摊开的纸张凝神思索,东方曜陪在一旁,也不打扰,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过了许久,乔清莹忽然抬起头,紫眸中闪过一丝光芒。
“阿曜”她道,“我想去拜访一个人”
“谁?”
“苏云霁”
苏家老宅位于苏州城西,占地极广,园林之精美,据说可与苏州任何一座名园媲美。
乔清莹和东方曜到访时,苏云霁正在园中赏荷,听到通传,他连忙迎了出来,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清莹妹妹,镇国公,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他一边说着,一边引两人入内。
待坐定奉茶,乔清莹也不拐弯抹角,直接说明了来意。
苏云霁听完,眉头微皱:“乔家老宅的事,我也听说了,此事确实蹊跷,那‘逆产’之说,纯属子虚乌有,只是……”
他顿了顿,看向乔清莹:“清莹妹妹,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云霁哥哥但说无妨”
苏云霁沉吟片刻,缓缓道:“我这几日,听到一些风声,据说,此事背后,可能与当年江南的一桩旧案有关”
“旧案?”乔清莹心中一动。
“是”苏云霁道,“大约三十年前,江南曾出过一件大事,当时有个名叫‘清辉堂’的书院,因涉嫌勾结前朝余孽、图谋不轨,被朝廷查封,书院山长及弟子数十人,尽数处斩,那‘清辉堂’的旧址,据说就在苏州城外,离乔家老宅不远”
乔清莹心中一震。
清辉堂——她曾在古籍中见过这个名字,那是江南极负盛名的书院,以治学严谨、藏书丰富著称,却在一夜之间灰飞烟灭,史书上只寥寥数语,说是“因逆案查封”,详情如何,无人知晓。
“云霁哥哥的意思是……”她缓缓道,“有人想借‘清辉堂’的旧事,做些什么?”
苏云霁点头:“我也是猜测,但你想,乔家老宅的位置,恰好与清辉堂旧址相邻,若有人想翻出当年的旧案,借‘逆产’之名,在乔家老宅做文章,未必不可能”
乔清莹沉默良久,站起身来,郑重一礼:“多谢云霁哥哥指点”
苏云霁连忙还礼,温声道:“妹妹客气了,乔苏两家世代交好,此事我自当尽力,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从苏家出来,东方曜的脸色有些复杂。
“这个苏云霁”他嘀咕道,“消息倒是灵通”
乔清莹看他一眼,忍不住笑了:“怎么,又吃醋了?”
“没有”东方曜嘴硬,“就是觉得……他确实挺有本事的”
“比你呢?”
东方曜想了想,认真道:“比我有钱,比我读书多,比我……可能也比我好看那么一点点,但他没我厉害”
乔清莹失笑:“哪儿厉害?”
东方曜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哪儿都厉害,尤其是在某些时候”
乔清莹脸颊微红,嗔了他一眼:“不正经”
东方曜嘿嘿一笑,揽住她的肩:“走吧夫人,咱们去查那个什么清辉堂”
苏州城外,青山隐隐,绿水迢迢。
乔家老宅依山而建,不远处便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穿过竹林,有一处废弃的院落,残垣断壁,荒草萋萋,正是当年清辉堂的遗址。
乔清莹站在废墟前,望着那些被岁月侵蚀的石阶、柱础,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苍凉之感。
“三十年前……”她喃喃道,“那时父亲也不过十几岁吧,这些事,他从未提过”
东方曜站在她身侧,警惕地打量着四周,忽然,他目光一凝,低声道:“清莹,你看那边”
乔清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废墟深处,有一块新翻动的泥土,与周围的荒草格格不入。
两人走过去,东方曜蹲下,用手拨开泥土,露出一个油布包裹的物件。
他取出包裹,打开——
里面是一本泛黄的册子,封面上写着三个字:《清辉录》
乔清莹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目光骤然凝住。
那是一行娟秀的小楷:
“永和元年春,清辉堂开山讲学,余有幸列席,今录当日诸贤言论,以存后世”
落款处,是一个她无比熟悉的姓氏——
“乔”
乔清莹的手指微微颤抖。
这个“乔”,是谁?是乔家的哪位先人?他为何会在清辉堂?为何这本册子会被埋在这里?又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被他们发现?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
她抬起头,望向远方。
夕阳西下,将竹林染成一片金黄,风过处,竹叶沙沙作响,仿佛在诉说着三十年前的旧事。
江南的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