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早朝,金銮殿内的气氛比往日更加肃杀,皇帝高坐御座,脸色阴沉,目光扫过下方文武百官时,带着山雨欲来的威压,不少官员噤若寒蝉,尤其是一些曾对乔家流言有所耳闻甚至私下议论过的,更是感到脊背发凉。
东方曜立在武将班列,银甲红袍,他面容冷峻,金瞳之中不见平日阳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仿佛酝酿着即将喷发的熔岩,他没有去看任何人,只是平视前方,但那无形的气场,已然让靠近他的几位文官感到呼吸不畅。
“众卿可有本奏?”皇帝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按惯例,几位官员出列奏报了些寻常政务,轮到御史台时,一位素以“耿直敢言”闻名的年轻御史,出列躬身,声音洪亮:“臣有本启奏!”
皇帝目光落在他身上:“讲”
“臣要弹劾镇北将军东方曜!”御史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义愤,“东方曜身为朝廷大将,身受皇恩,执掌宫禁,却不知检点,屡次三番与商贾之女乔清莹私相授受,往来过密!更于昨日,纵容乔氏女于府门前,公然与士子辩驳,言语狂妄,有失体统!此举不仅有损将军威仪,更败坏朝纲风气,引得京城物议沸腾!臣恳请陛下,严惩东方曜,以正视听!”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虽然不少人私下议论,但敢在朝堂上如此直接弹劾风头正盛的东方曜,还牵扯到刚刚救驾有功的乔清莹,这份“勇气”着实令人侧目,许多目光悄悄瞥向东方曜,想看他如何反应。
东方曜依旧站得笔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仿佛弹劾的不是他。
皇帝面色不变,只淡淡道:“哦?乔氏女救驾重伤,朕亲自下旨褒奖,令其回府静养,东方曜奉朕之命,时常探问伤势,传达朕意,何来‘私相授受’?乔府门前之事,朕亦有耳闻,朕倒想听听,乔氏女究竟说了何等‘狂妄’之言,竟引得‘物议沸腾’?”
那御史被皇帝平静的语气一问,气势微微一滞,但旋即昂首道:“陛下!乔氏女虽救驾有功,然其毕竟身有残疾,当深居简出,静心养伤,方为妇道,岂可抛头露面,与男子频繁接触?更于府门前,对士子言论妄加驳斥,言语间竟以‘朝廷法度’、‘陛下圣明’相胁,此非狂妄而何?东方曜不加劝阻,反有纵容之嫌,岂非失职?”
他这番话,看似站在“礼教”、“妇道”的制高点,实则将乔清莹的忠义之举与伤残之身对立起来,更将她的自卫辩驳曲解为“狂妄”、“胁迫”,用心可谓险恶。
皇帝尚未开口,一个冰冷而清越的声音,已然响彻大殿。
“臣,东方曜,有本启奏”
东方曜终于出列,走到御阶之前,单膝跪地,动作干脆利落,他抬起头,熔金般的眼瞳直视前方,又缓缓扫过那位御史,目光所及之处,仿佛有实质的寒意蔓延。
“陛下,臣先请罪”东方曜声音平稳,却字字如铁,“臣奉旨探视乔小姐伤势,传达天恩,本是臣子本分,然臣思虑不周,未避嫌疑,致令小人得以散布流言,污及乔小姐清誉,更牵累陛下圣名,此乃臣之过,请陛下责罚”
皇帝不语,示意他继续。
东方曜转向那位御史,声音陡然转厉:“至于这位御史大人所言,臣不敢苟同,且要反问几句”
“其一,乔小姐手臂之伤,是为护卫君父、以身挡刀所致,太医有言,伤及经脉,恐难复原,此乃忠义之伤,荣耀之疤!何来‘身有残疾,当深居简出’之说?难道忠义之举,反成了见不得人的污点?难道护卫陛下,反倒要因此羞于见人?此等言论,置陛下天威于何地?置朝廷褒奖忠义之旨于何地?”
那御史脸色一变:“我并非此意……”
“其二!”东方曜根本不给他辩驳的机会,继续说道,“乔小姐于府门前所言,臣虽未亲见,但亦有耳闻,其所驳斥者,乃是污蔑其‘以色侍人’、‘攀附权贵’,曲解陛下赏赐、质疑臣之人格的荒谬言论!乔小姐以‘朝廷法度’、‘陛下圣明’回应,正是坚信陛下赏罚分明、法度公正,何来‘狂妄’之说?难道任由污言秽语诋毁功臣、离间君臣,才是御史大人口中的‘体统’?”
“你……”御史被驳得面红耳赤,一时语塞。
东方曜却已不再看他,转而面向皇帝,再次叩首,声音转为恳切:“陛下,臣与乔小姐,因军粮案相识,彼时臣愚钝鲁莽,误抓其父,乔小姐为救父而接近臣,其情可悯,后查案之中,乔小姐多次以智慧相助,更于臣遇刺中毒、命悬一线之际,不顾生死,取来救命药材,臣才得以存活,继续为陛下效命,乔小姐之功,不可磨灭!御园之中,她更是不顾自身安危,以身挡刀,救驾重伤,此等忠义智勇之女,千古罕有”
他抬起头,金瞳之中燃烧着熊熊火焰,那是一种混合着疼惜与不容亵渎的坚定。
“臣对乔小姐,确有敬慕之心!”他朗声宣告,毫无遮掩,“此心,起于对其智慧坚韧之钦佩,盛于其舍身相救之恩义,固于朝夕相处之相知!此心,光明磊落,可昭日月,可对陛下,可示天下!”
这番近乎当众表白的话语,如同一道惊雷,在大殿中炸响,百官皆惊,连皇帝眼中都掠过一丝讶异,谁也没想到,东方曜竟敢在朝堂之上,如此直接,又如此炽烈地承认对乔清莹的感情。
“然,臣深知,乔小姐重伤未愈,前程未卜,臣亦知,外界流言如刀,伤她甚深”东方曜的声音低沉下来,却更加坚定,“今日,臣在此,当着陛下与满朝文武之面,郑重立誓——”
他挺直脊梁,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如同将誓言镌刻在金石之上:
“臣,东方曜,此生非乔清莹不娶!”
“无论她手臂是否灵便,无论她健康几何,无论外界如何议论,臣此心不变,此志不移”
“臣愿以毕生军功、所有荣宠为聘,求娶乔清莹为妻”
“臣亦在此保证,婚后定当竭尽全力,为她寻访天下名医奇药,助她康复!护她一世周全,免她惊,免她苦,免她四下流离,免她无枝可依!”
“若违此誓,天地共弃,人神共诛!”
誓言落下,余音在大殿梁柱间回荡,整个金銮殿死一般寂静,落针可闻,所有人都被这石破天惊的誓言震得心神摇曳,那不仅仅是情话,那是一个男人以自己全部的荣誉前程,乃至生命,对一个女子最深沉的承诺与守护,它直接粉碎了所有关于“同情”、“算计”、“攀附”的污蔑。
那位弹劾的御史,早已脸色惨白,冷汗涔涔,浑身抖如筛糠,他知道,自己完了,不仅弹劾失败,更彻底得罪了东方曜,甚至可能触怒了皇帝——东方曜的誓言,何尝不是对皇帝识人之明,对朝廷褒奖忠义的再次肯定。
皇帝沉默了许久,目光在东方曜坚定无畏的脸上停留,又仿佛穿透了他,看到了那个此刻正在乔府中默默复健的、聪慧而坚韧的少女。
终于,皇帝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与威严:
“东方爱卿,情深义重,志坚如铁,朕,甚慰”
“乔氏女忠勇智孝,堪为良配”
“你二人之事,朕,准了”
“待乔氏女伤势大好,择吉日,由礼部操办,朕,亲自为你二人赐婚!”
“至于……”皇帝目光转向那位瘫软在地的御史,以及殿中其他神色各异的官员,声音陡然转冷,带着雷霆之怒,“至于那些搬弄是非、构陷忠良、散布流言、扰乱朝纲之人……”
“给朕彻查!无论涉及何人,一律严惩不贷!”
“朕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忠义之士,不可辱!朕的功臣,不可欺!”
圣旨既下,乾坤已定。
朝堂之上,再无一人敢置喙,东方曜重重叩首:“臣,谢陛下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起身时,金瞳之中锐气逼人,扫过众人,带着胜利者的凛然与警告。
他知道,经此一役,他与乔清莹之间的障碍,已被他以最直接的方式,一剑斩断,从今往后,无人再敢以流言伤害她,无人再能质疑他们的感情。
退朝后,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速传遍京城,东方曜金殿立誓,非卿不娶的消息,瞬间压过了所有流言蜚语,成为街头巷尾最轰动且最令人惊叹的谈资,无数闺阁女子为之向往,无数男子为之折服,乔清莹的名字,也从一个“伤残的救驾功臣”,变成了“得将军倾心立誓、得陛下金口赐婚”的传奇女子。
当消息传到乔府时,乔云山先是震惊,随即老泪纵横,既有对女儿终得良缘的欣慰,更有对东方曜如此担当的感激,而乔清莹,在闺房中听闻侍女激动难抑的转述后,先是怔然,随即紫眸中泛起晶莹的泪光,那不是悲伤,而是被巨大幸福与感动冲击的泪水。
她走到窗边,望向皇城的方向,左手轻轻按在依旧会隐隐作痛的伤处,右手抚上发间那支冰凉的蝴蝶簪。
蝶栖剑魄,风雨同舟。
原来,他不是说说而已。
他真的,用他的方式,为她撑起了一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