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乔清莹手臂的伤口渐渐结痂脱落,留下淡紫色的疤痕,复健也在缓慢进行,虽离灵活自如遥不可及,但已能勉强用左手执笔写出勉强可辨的字迹,或握住轻巧的物件,炭笔册子又添了数页,记录着她的点滴感悟与对外界消息的分析。
东方曜依旧每日前来,风雨无阻,有时只是匆匆一面,询问伤势,留下些新奇有趣的小玩意或滋补药材,有时则会多待片刻,与她分享朝中动向或自己“痛苦”的文华殿进学历程,逗她展露笑颜。
然而,一股阴冷的暗流,却在京城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起初只是些茶馆酒肆,深宅后院的窃窃私语,谈论着那位救了驾,却废了手臂的乔家小姐。
“可惜了,那般才貌,如今却成了半个废人…”
“听闻那手臂狰狞可怖,夏日都不敢穿短袖呢”
“御赐的荣华又如何?到底是个残了的身子,日后婚嫁怕是难了”
“可不是,听说东方将军每日殷勤探望,怕是可怜她吧?毕竟是为了救驾……”
流言如同无形的毒蔓,悄然缠绕上乔清莹的名字,内容从对她伤势的“惋惜”,逐渐演变成对她未来,甚至对东方曜频繁探访动机的恶意揣测,“废人”“可怜”“同情”“别有用心”……这些字眼被刻意放大传播,带着一种看似同情实则残忍的审视。
很快,流言也波及到了东方曜,一些与他有旧怨,或忌惮他权势上升的官员,开始在背后议论:
“东方曜年轻气盛,怕是看中了乔家的泼天富贵吧?”
“乔家如今圣眷正隆,又得了个忠义伯的虚衔,攀上这门亲,对他这武将出身的可是大有裨益”
“只是娶个残疾女子……啧啧,不知是真心还是算计”
“或许是真有几分情意?毕竟那乔氏女也是因为他才卷入这之中,他心存愧疚也是常理”
这些议论半真半假,将东方曜的关怀与两人的情谊,涂抹上了功利与同情的色彩,将他置于一个要么是攀附权贵,要么是出于怜悯的尴尬境地,更有甚者,开始翻出之前张启明弹劾他们“过往甚密”的旧账,暗示两人或许早有私情,乔清莹救驾不过是顺势而为,博取名声与赏赐。
谣言越传越广,也越发不堪,乔府的门房开始察觉到一些异样的目光和指指点点,乔云山在外应酬时,也感受到了某些同僚或生意伙伴态度中微妙的变化,那是一种混合着探究或惋惜,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
乔清莹深居简出,但贴身侍女出府采买或办事时,难免会听到些风言风语,回来时神色愤愤,欲言又止,乔清莹何等聪慧,从侍女的神情和父亲偶尔沉重的叹息中,便猜到了七八分。
她起初只是默然,手臂的伤残是事实,她早有心理准备,外界的议论,早在御医诊断时她便预料到了,只是当这些话语真的如冰锥般刺来时,心头仍不免泛起一丝凉意与苦涩,尤其是那些将东方曜的情意曲解为“同情”或“算计”的言论,更让她感到一种为他不值的愤怒与心疼。
这一日午后,她正用左手艰难地练习勾勒一幅简单的兰草图,炭笔在纸上留下断续的线条,侍女气鼓鼓地进来,禀报道:“小姐,外面……外面来了好多人!围着府门指指点点,说的话可难听了!还有几个书生模样的人,在那里高声议论什么‘伤残之身,不堪配良将’,‘以色侍人,终非长久’之类的混账话!府里的护卫都快按捺不住了!”
乔清莹手中的炭笔一顿,在纸上划出一道突兀的斜痕,她缓缓放下笔,抬起眼,紫眸中一片沉静,却隐有寒光,“父亲呢?”
“老爷一早就出门会客去了,尚未回府”侍女急道,“小姐,要不要让护卫把他们赶走?或者……等东方将军来了再说?”
乔清莹沉默片刻,摇了摇头,赶走那只会坐实她“心虚”、“骄纵”的传言,至于东方曜……她不想事事依赖他,更不愿让他因这些污言秽语而冲动行事,落下把柄。
她站起身,因动作稍急,左臂传来一阵隐痛,让她微微蹙眉。
“替我更衣”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要出去看看”
“小姐!您的身子……”侍女大惊。
“无妨”乔清莹走到妆台前,铜镜中映出她苍白却沉静的容颜,她拿起梳子,慢慢梳理着垂落的金发,用一支简单的玉簪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深邃的紫眸,她没有刻意遮掩左臂,只换上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色广袖长裙,衣袖宽大,行走间翩然若仙,恰好将左臂的细微不便掩于无形,却又并不刻意隐藏。
“小姐……”侍女看着她平静中透出的凛然气度,一时噤声。
乔清莹没有再多言,扶了扶发间的玉簪,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外走去,步伐稳而缓。
乔府大门外,果然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交头接耳,神色各异,几名穿着儒衫,看似读书人的男子站在人群前方,正摇头晃脑,引经据典地高谈阔论,话语间夹枪带棒,直指乔清莹“身有残缺,德容有亏”,配不上少年将军,更暗示乔家以女色和救驾之功攀附权贵,周围人群听着,发出嗡嗡的议论声,有人附和,有人摇头,更多人则是纯粹看戏。
乔府的护卫手持棍棒,挡在门前怒目而视,却因没有主人命令,不敢擅自驱赶,憋得满脸通红。
就在议论声甚嚣尘上之时,乔府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缓缓向内打开。
人群霎时一静,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只见一位身着月白长裙金发如瀑,紫眸沉静的少女,在两名侍女的陪同下,缓步走了出来,她身姿窈窕,面容虽有些苍白,却无半分病弱之态,反而有种经过风霜洗礼后的沉静与从容,阳光洒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那支紫金蝴蝶簪在她发间微微颤动,流光溢彩。
她的出现太过突然,姿态太过镇定,以至于门前那几名高谈阔论的书生都愣了一下忘了词。
乔清莹目光平静地扫过门前众人,在那几名书生脸上略作停留,紫眸中无喜无怒,她没有开口呵斥,也没有委屈辩解,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在聆听,又仿佛在审视。
这份超乎年龄的沉静与气度,让原本喧嚣的人群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一些原本带着轻蔑或好奇的目光,渐渐变成了惊异与打量。
终于,一名胆子稍大的书生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气势,拱手道:“这位想必就是乔小姐了?学生等在此议论,并非有意冒犯,只是关乎礼法人伦,关乎朝廷栋梁声誉,不得不……”
“诸位在此议论何事?”乔清莹终于开口,声音清越柔和,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可是议论小女子这受伤的手臂,是否还堪为陛下尽忠?或是议论东方将军每日过府,是心存怜悯,还是另有所图?”
她问得直接,反而让那书生一噎,周围人群也竖起耳朵。
乔清莹不等他回答,继续缓缓说道,目光澄澈地看着众人:“小女子手臂受伤,乃是为护卫君父所致,太医有言,伤及经脉恐难复原,此事陛下知晓,天下人亦知晓,小女子从不讳言,亦无须讳言,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伤之君国,清莹无愧于心”
她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至于东方将军……将军忠勇为国,查奸佞,护宫禁,乃陛下股肱之臣,将军念及小女子救驾微功,又因昔日误会心存歉疚,故而时常探问,此乃君子之风,仁义之举,诸位在此妄加揣测,将堂堂护国将军之心,曲解为攀附算计或廉价同情,岂非是对将军人格之侮辱,对陛下识人之明的质疑?”
她的话语条理清晰,不卑不亢,既坦然承认伤势,将其置于“忠君”大义之下,令人无法再以残缺轻薄说道。
那几名书生脸色顿时变了,他们敢议论乔清莹,却绝不敢背上“侮辱朝廷大将”,“质疑圣裁”的罪名。
“乔小姐言重了!学生等绝无此意!”为首书生连忙辩白,“只是……只是为将军前程,为小姐清誉,难免有所忧虑……”
“忧虑?”乔清莹微微挑眉,紫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嘲讽,“清莹一介女流,清誉如何,自有父母长辈,朝廷法度,天下公论评断,不劳外人‘忧虑’,东方将军之前程,系于陛下信任,自身忠勇,朝廷公议,更非流言蜚语所能动摇”
她上前一步,目光扫过人群,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诸位今日聚于此,若是出于关切,清莹心领,若是听信谣言,人云亦云,还请自重,若是别有用心,蓄意挑拨……”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在那几名书生脸上再次扫过,“须知,陛下圣明,法度森严,构陷功臣,诽谤忠良,扰乱京师,是何等罪名,想必诸位比我更清楚”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对身边的护卫微微颔首:“关门”
护卫精神大振,齐声应道:“是!”随即,两扇朱漆大门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缓缓合拢,将外界的喧嚣与窥探隔绝在外。
乔清莹转身,背对着紧闭的大门,方才强撑的镇定瞬间松懈下来,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左臂伤口处传来阵阵隐痛,侍女连忙上前扶住她。
“小姐,您没事吧?”侍女担忧地问。
“无妨”乔清莹轻轻摇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她知道,今日这番应对,只能暂时压住明面上的议论,暗地里的流言不会停止,但至少,她表明了态度,守住了自己和东方曜的尊严。
她缓步走回内院,脑中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东方曜,他知道这些流言吗?他会如何想?
她不知道的是,几乎就在她于府门前应对众人的同时,一匹快马正疾驰向乔府,马上之人银发飞扬,金瞳含煞,正是闻讯匆匆赶来的东方曜。
当他远远看到乔府门前聚集的人群和那几名书生时,怒火瞬间冲垮了理智,他正要策马冲过去,却见乔府大门打开,那抹月白色的身影从容走出……
他勒住马隐在街角,屏息看着,听着。
他看着她如何以孱弱之躯,直面刀剑般的言语。
他听着她如何以清晰逻辑,化解污蔑,守护两人的名誉与情谊。
他感受着她话语中那份对他的全然信任与维护。
心中的暴怒渐渐平息,化为一种更为深沉、更为滚烫的悸动与疼惜,他的清莹,比他想象的更加勇敢,更加坚韧。
直到乔府大门重新关上,人群散去,东方曜才缓缓驱马靠近,他没有敲门,只是静静地在府门外驻足了片刻,目光仿佛能穿透厚重的门板,看到那个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战斗的少女。
然后,他调转马头,朝着皇城的方向疾驰而去,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冰冷与决绝。
流言如刀?那他就把这把刀,连同挥刀的人,一起连根斩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