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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有我呢(第n加一个)

果然,端午前几天,母亲的电话打来。背景里是粽叶的清香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还有沐阳小声喊着“妈,粽叶泡好了”的稚嫩嗓音。电话那头充满了节日的忙碌气息,唯独没有一丝让我心安的暖意。

“依依,端午回来过节,妈包了你爱吃的豆沙粽,你弟弟也放假了,一家人凑凑。”母亲的声音带着不容推辞的笃定,没有半分询问的余地。

可是我对豆沙过敏那是沐阳爱吃的

我捏着手机,指尖泛白,喉咙里像堵了团湿棉花。那句想说的话终究没说出口。温煦早已办完复学手续搬去了学校宿舍,公寓里空荡荡的寂静,让这份归家的抗拒显得格外无力。最后只哑着嗓子应了一个“好”。

端午当天,我磨蹭到十一点才出门。灰蒙蒙的天闷得让人喘不过气,像是憋着一场蓄势待发的暴雨。推开家门的瞬间,浓郁的饭菜香混着陈旧的家居味扑面而来。母亲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扫了我一眼,眉头先皱了起来:“怎么才来?脸色这么差,穿得也死气沉沉,就不能穿件亮堂的衣服?”

我没应声,换了鞋想躲进自己以前的房间,却被她喊住:“先别进去,帮我把炖好的汤端到桌上,你姨马上就到了。”

果然,没几分钟门铃就响了。来的是远房表姨和她的女儿琳琳。表姨一进门就大着嗓门嚷嚷,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眼神里带着那种让人不适的审视。

“哎哟,沐依回来啦!真是难得见一面。”表姨拉着我坐下,语气亲热得过分,“现在在做什么呀?听说没上学了?哎呀,不上也好,现在的大学呀,课业重得不得了,琳琳天天熬夜写论文,你看这黑眼圈。”

她瞥了一眼自己玩手机的女儿,又转向我,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味道:“还是沐依这样的好,不用受那份罪。自己接点活儿,时间也自由,多舒服啊。不像我们家琳琳,非得读那个研,我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将来还不是要嫁人?”

琳琳在旁翻了个白眼,继续刷手机。

母亲尴尬地笑笑:“孩子有自己的打算……”

“打算什么呀,”表姨嗑着瓜子,声音提高了些,“要我说,女孩子就得早点定下来。你看现在社会多复杂,一个人在外面飘着,多让人担心。要我说啊,还是回父母身边最稳妥,让家里帮着找个稳定工作,再相看个合适的人家,这才是正经事。”

那些话像细细的针,密密麻麻扎在心上。我攥紧了手指,指节泛白。而父母就坐在一旁,父亲盯着电视假装没听见,母亲低头择菜,任由这些话砸在我身上,没有一句维护。

表姨越说越起劲,话锋一转:“对了,听说之前身体不太好?唉,现在的年轻人就是娇气,我们那时候哪有这些毛病。要我说啊,就是一个人在外面胡思乱想多了。要是早点回家,有父母照应着,哪来这么多事?”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过往十几年被否定、被忽视的委屈,此刻和眼前的难堪交织在一起,压垮了我所有的隐忍。我猛地抽回被表姨攥着的手,声音干涩却异常清晰,带着前所未有的反抗:“这些都是我的事情。不用您插手。也不关您的事儿。”

客厅里瞬间陷入死寂。表姨的脸涨得通红,随即拔高了声音:“我这是关心你!你这孩子怎么不识好歹?现在的年轻人真是……”

  “你自己听听你说那话是关心我,还是在讽刺我?你自己心里清楚”我有点被他这话整的无语。怎么会有人能如此的……

“梵沐依!你干什么呢!”母亲猛地站起来,手指几乎戳到我的鼻尖,尖利的声音划破了屋内的沉默。

父亲也终于沉下脸,眉头拧成疙瘩,一拍桌子:“怎么跟长辈说话的?”

我看着他们不分青红皂白的模样,看着表姨得意又故作委屈的神情,看着琳琳幸灾乐祸的眼神,最后看向角落里想开口却又不敢的沐阳,心里那根紧绷了二十年的弦,彻底断了。

我没道歉,只是死死咬着唇,起身

“我吃好了你们慢慢吃”

然后转身回了房间,反手关上了门。门外立刻炸开了锅,表姨的抱怨声、母亲的怒骂声、父亲的呵斥声混杂在一起,刺耳又伤人。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的嘈杂渐渐平息,想来是表姨母女走了。紧接着,急促的砸门声响起,父亲的声音隔着门板,带着滔天的怒火:“梵沐依!你给我出来!今天这事必须说清楚!”

沐阳似乎在门外说了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但立刻被父亲粗暴的呵斥打断:“闭嘴!回你屋去!”

砸门声越来越重,最后变成了粗暴的踹门。老旧的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砰”的一声,门被硬生生踹开。父亲铁青着脸冲进来,一把揪住我的衣领,将我狠狠拽起来。他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将我吞噬,吼声震得我耳膜生疼:

“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回家就甩脸子,跟亲戚顶嘴,关起门当缩头乌龟!天天阴沉沉的,跟个见不得光的老鼠似的,我看你就是读书读傻了,脑子有病!精神不正常就去治,别在家里给我们丢人!”

他的力道极大,衣领勒得我喘不过气,双脚几乎离地。我被迫仰着头,看着他因愤怒而扭曲的脸。母亲也跟进来,指着我的鼻子不停咒骂,那些“不孝”“矫情”“不懂事”的字眼,像一把把钝刀子,凌迟着我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下一秒,他猛地松手,我踉跄着向后跌去,后背狠狠撞在书桌边缘。一阵钻心的闷痛传来,整个人狼狈地摔坐在地上。

屋内静了几秒,空气里只剩下彼此粗重的呼吸。

我撑着冰冷的地板,慢慢站起身,动作缓慢却沉稳,抬手一点点抚平被抓皱的衣领,像是在整理一件被弄脏的珍宝。而后,我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眼前的父母。门外的沐阳脸色惨白,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敢发出声音。

眩晕感猛地袭来,脚下的地板仿佛在摇晃。那些被岁月尘封的童年画面,决堤般冲破闸门——生病时被斥为“矫情”的委屈,小心翼翼分享喜好却被一句“没用”碾碎的瞬间,想倾诉心事却总被不耐烦打断的窒息,三岁那年被陌生少年侵犯后,懵懂无助却无人诉说的恐惧……无数细碎的痛苦汇成洪流,冲击着摇摇欲坠的理智。

窒息感扼住了我的喉咙,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来,干涩、颤抖,却异常清晰,像来自另一个濒临崩溃的灵魂:

“那你们呢?”

这一句轻飘飘的话,却让屋内的空气瞬间凝固。父母脸上的怒火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惊愕。

我迎着他们的目光,积压了十几年的话语,终于不顾一切地奔涌而出。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我却没有去擦,只是死死盯着他们,仿佛要把这些年错位的目光都找回来:

“你们有真正在乎过我吗?你们有为我考虑过吗?你们知道他说的话有多伤人吗?你说的对。我是精神不正常,因为我病了我想让你们带我去看,但你们说我矫情,还是我在路上突然晕倒我朋友带我去的医院,帮我挂号,陪我做检查。诊断书你们也看了,但你们在乎过吗?……我知道,你们怕我像别人家孩子那样麻烦,上不了学。可我有退学吗?我有吵着不上学吗?我够听话了,对不对?”

“后来你们说家里经济压力大,是,我是高考没考好,但想去的学校明明是你们先同意的,可我看着你们为难,看病吃药也要花钱,我主动办了退学,你们当时,不是挺开心的吗?”

我突然感觉我胸口憋着一股气。其实这口气存在于我的胸口很多年了。这口气掉在中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莫名的有些委屈。想象着别人什么都见过,而我什么都没见过的无知模样

“你们知道吗?我从小就不知道什么叫自由,看着别的孩子肆意玩耍,我只能羡慕。我听着他们口中我不知道的地方。我不知道的事,我不知道的东西,哪怕他们只是在家门口。我都不知道。因为你们从来没有允许我去任何地方。我为什么害怕和人交流?为什么讨厌寒暄?因为你们永远在控制化禁锢我打断我,永远否定我!你们就觉得我到了年纪什么都会,什么都懂啊就拥有所有的能力了对吗?你们做的什么白日梦啊?说我自卑,说我不敢说话,你们把我的自尊踩在脚下,要求我自信地活着?你们做梦吗?……我最亲近的人都不认可我,我的自信,该从哪里长出来?”

我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泣音,却奇异地不再颤抖,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冰冷:

“我的穿着,我的喜好,你们问过一句‘喜不喜欢’吗?永远只有‘有没有用’就好像你们做的事情就都有用一样,我不用你们给我讲那些道理我都懂。但我不想那么痛苦,那么现实的活着。我很累。你们也别让自己那么累,行吗?”

我的脑子里又突然冲出了很多很多的回忆。那些不好的,破碎的,不堪的。偷偷冲到了我的脑子里。

“对,我是不懂人情世故,不会察言观色,所以我就是个没用的人,对吗?那没用的人,是不是就该去死啊?”

“小时候,我不喜欢的事我就不做,但是,是你们一次次逼我‘听话’,逼我‘懂事’,为了你们的面子,为了你们所谓的善良大方,把我的主体性一次又一次压倒,为了不让亲戚记恨吗?凭什么我就要陪别人多写一页练习册呀,他没写完哭了,那是他的问题,跟我有什么关系啊?我凭什么要陪他写啊,你们又凭什么逼着我陪他写啊”这句话我说的很重,我心里想着他们一次次怪我,不够自律,总是拖延,或许从很小的时候,我就已经害怕这种提前完成的恐惧了吧,

我脑子里闪过只因为别人没写完的练习册,大哭,竟然去告状,说我凭什么提前写完了?我早早写完的却没有得到父母的表扬,而是逼着我,让我再写一页,只为了陪她。还美名其曰。再练习一次,加深印象,凭什么啊,凭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吐出那个埋藏最深、连自己都几乎遗忘的毒刺,声音轻却带着摧毁一切的力量:

“你们知道吗?我三岁那年,被一个十五岁的大哥哥欺负了。你们不知道吧,因为你们从来没有真正关心过我。我提过不止一次呢。说我小的时候,好像被欺负过。你们很忙,我能理解,忙着你们的手头任务嘛。”

我的嘴角是向上,微微笑了一下,替他们辩解,而那些被欺负的画面,一次又一次的冲进脑海里。为什么你们不帮我呢?你们为什么不站在我这边呢?你们为什么和他们一样对我只有嘲笑和埋怨呢?你们为什么宁愿信一个外人都不相信我呢?为什么?

母亲猛地后退一步,捂住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父亲的脸色瞬间煞白,攥紧的拳头微微颤抖,再也说不出一句斥责的话。

可我已经停不下来,那些黑暗的、自毁的念头也一并倾泻:

“我好奇过高处望下是什么感觉,好奇过药片吞多了会怎样……你们只说不许,却从没告诉过我,当我痛苦时,到底什么才是对的!”

“我按你们的意思活了二十年,够懂事了吗?懂事到连自己生病了,躲在房间里没有力气,都要被你们说成读书读傻了、跟亲戚生分!那些亲戚凭什么敢当着你们的面那样说我?如果不是你们默许,他们哪来的胆子!?”

我有些激动,对呀。他们的冷嘲热讽如果不是被默许,说不是,他们也说过,又怎么会……

我用尽最后力气,问出那个刻进骨髓的问题,泪水模糊了视线:

“你们嘴里的爱,和我真正感受到的,匹配过吗?你们爱的,到底是我,还是那个符合你们所有想象、却从未存在过的影子?”

剧烈的窒息感再次袭来,眼前阵阵发黑。我神经质地、极其轻微地笑了一下,泪水却流得更凶:“我不懂事……是啊,我今天,就想不懂事到底了。”

我不知道我怎么走出的屋子,我不知道我在哪里打到的车?我不知道……,只是外面下雨了,下了好大的雨。我的衣服湿了,我的衣服……湿了,我坐在车上,头发渐渐的干了,但衣服还是湿的

我有点冷,我的衣服湿了……

那个在雨中,等待着家长来接的小姑娘,他不知道,出了补习班以后,其实可以在屋子里等待家长来的,但他就站在外面,任凭雨淋着,等了很久,他的电话手表响了,告诉他让他自己坐车回来……

回到家以后,没有道歉,没有关心,只有一句,你怎么把衣服弄湿的这么责怪

对不起……我又弄湿了我的衣服……对不起……我该怎么办……

回到家,鞋也没换,径直走进卧室,反锁了门。

没有开灯,我把身上湿掉的衣服裤子胡乱的扯下来扔到了地上。只剩下了一个吊带背心和一个到大腿的安全裤然后把自己重重摔进床铺的黑暗里

没有嚎啕大哭,没有歇斯底里。一种极致的疲惫和一种诡异的平静同时笼罩了我。仿佛心里那块压了二十年的大石头终于被狠狠撬动,滚落了,但留下的那个巨大凹坑,瞬间又被更多冰冷的、沉重的砖石填满,砌成一堵更高、更厚、密不透风的墙。

我在黑暗中蜷缩起来,像母体内的婴儿,却寻不到一丝温暖。只有左手手腕内侧,那些旧日伤痕在隐隐发烫,像沉默的召唤。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我的手,仿佛自有其意志,缓慢地、颤抖地,伸向枕头底下。

指尖触碰到那冰凉坚硬的金属外壳,那把小小的、美术用的美工刀。它像一位冷酷的老友,安静地见证过我无数次这样的时刻。

这一次,我没有犹豫太久。崩溃后的虚无和平静,混合着一种巨大的自我厌恶,形成了比以往更可怕的漩涡。我需要一种更尖锐、更确凿的痛,来锚定这即将彻底消散的“存在感”。

刀片弹出,1,2,3,……我不知道我的手变成了什么样子,等到最后一次要落下时,在从窗帘缝隙漏进的微光里,闪过一道寒芒。

我闭上眼,手腕抬起。我似乎想用最后一下了洁自己,我好像在试图用这样的方式夺得他们的后悔……?

但是,这一下没有疼痛,没有感觉,我真的要死了吗……有人握住了我的手,好温暖

一只手,温暖、稳定、不容抗拒地,握住了我的手腕。力道很轻,却恰好制止了刀片落下的轨迹。

我猛地睁开眼。

黑暗中,戚许就坐在床沿。他不知何时进来的,没有一点声响。窗外的微光勾勒出他清瘦挺拔的轮廓,他的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常见的怜悯。只有一种深潭般的宁静,和一种……仿佛早已预料、并在此等待的沉稳。

“你……”我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温煦给我打了电话。”他低声说,声音像夜风拂过沉睡的叶片,“他很担心,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就让我过来了。”

对呀,今天是端午节,他回来了。

他依旧握着我的手腕,指尖轻轻搭在那些新旧交织的疤痕上,没有用力,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然后,他极其自然地从我另一只手中,取走了那把美工刀,合上,放在远处的床头柜上。整个过程流畅平静,没有一丝惊心动魄,仿佛只是收走一件不小心碰落的物品。

他找到了我房间内的医疗箱拿出碘伏和纱布,轻轻的帮我处理伤口,我就躺在那儿,半眯着眼睛,眼睛里模糊着什么都看不清,他轻轻的帮我吹着,帮我上药,帮我包扎……他好温柔。

做完这些,他重新看向我。在昏暗的光线里,他的眼睛格外清澈。

我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只是愣愣地看着他,刚刚在父母面前爆发出的所有勇气和锋利,此刻消失殆尽,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赤裸的狼狈。

他静静地看了我几秒,然后,做了一个让我彻底僵住的动作。

他伸出双臂,以一种极其轻柔、却无比坚定的姿态,将我整个人——连同我蜷缩的姿势,我冰冷的身体,我泪痕狼藉的脸——缓缓地、完整地揽进了怀里。

不是情侣间炽热的拥抱,更像是一种……接纳一切的容纳。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我侧靠在他胸前,一只手稳稳地环住我的肩膀,另一只手,像抚摸受惊小动物般,极轻、极缓地,一下,又一下,抚摸着我的头发。他的下巴轻轻抵在我的发顶,呼吸平稳悠长。

这个拥抱没有任何情欲的意味,只有无边无际的、沉默的温柔。像一个安全的茧,将我破碎的一切暂时包裹。

我僵直的身体,在他持续而稳定的抚摸和温暖中,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松懈下来。冰冷的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他胸前的衣料。

“……为什么拦我?”良久,我才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闷闷地却冷静的从他胸前传来。

“因为你在求救。”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平静依旧,“用你最熟悉、也最伤害自己的方式。”

我的眼眶瞬间又酸又热。

“戚许……”我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抑制的颤抖,以及我意识不清醒,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的话“我有时候……比起这样,我更希望手起刀落在脖子上。我太累了。可每个人都在努力生活凭什么只有我觉得累?”

他没有打断,只是抚摸我头发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

“我甚至……我希望自己得的是那种只剩几个月的绝症。”我闭上眼睛,泪水浸湿他的衣衫,“那样的话,我就会做我自己想做的事情,去我想去的地方,所有人都会支持我,会为我高兴。我不用花钱吃药……而且这样是不是所有人……都会突然想起来心疼我?会原谅我犯过的所有错?会来看我,会说其实我很好他们也很爱我?我就可以……在最后的时间里,被爱包围着离开?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明明活着,却好像已经被所有人……包括我自己……遗忘了,讨厌着。”

我感觉到他环着我的手臂,收紧了些。

“我讨厌我自己……真的。”我哽噎着,语无伦次,“我讨厌,我不懂人情世故。我讨厌我不懂与人交谈。我讨厌我在面对别人时,不知道该如何说话;不知道该在什么时间和谁说什么样的话;讨厌我做不到八面玲珑,看不懂别人的眼色。讨厌我明明想靠近,却总把人推得更远……我知道这样不好,可我也在学……可为什么那么难?为什么每一次尝试,换来的都是‘你这样不对’、‘你性格有问题’、‘你心理有病’,可是我好像也没做错什么,我只是说了我想要的,拒绝了我讨厌的……但是我还是好痛。我感觉我对不起所有人。对不起,对不起……你……”

我将脸更深地埋进他怀里,仿佛那里是唯一可以藏匿羞耻和痛苦的地方。

我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

“沐依。”他终于开口,声音低缓,像深夜流淌的泉水,浸润我干涸龟裂的心田。

“嗯?”

“你知道,树木受伤后,会分泌树脂吗?”他没有直接回应我的任何话,而是讲起了看似无关的事。

“……知道一点。”

“树脂很粘稠,会包裹住伤口,隔绝病菌和虫害。这个过程,树会很辛苦,因为它要调动额外的养分。但正是这份‘辛苦’的包裹,让伤有了愈合的可能。最后,树脂可能会硬化,和新的树皮长在一起,形成独特的疤,甚至……成为琥珀的胚胎。”

他的手指,轻轻拂开我额前被泪水粘住的头发。

“你刚才说的那些……那些你所谓不好的事情”他的声音清晰而肯定,“只是你的‘树脂’。”

我怔住。

“在你很小的时候,一些巨大的、难以承受的伤害发生了。所以你的心,你的本能,为了保护最核心的那个你不被彻底摧毁,自动分泌出了这些树脂用沉默代替可能招致更多伤害的言语,用疏离避开无法应对的复杂人际,用退缩来确保最基本的安全。它们曾经,在某种意义上,都保护了你。”

他顿了顿,让我消化这些话。

“只是,岁月久了,这些自我保护的本能,这些‘树脂’,被外界误解了,也被你自己厌恶了。你以为它们是肮脏的、错误的、需要彻底剔除的‘毛病’。但事实上,它们是你生命的一部分,是你曾经奋力生存下来的证明。”

他的手掌,温暖地贴在我的后脑勺,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你说你正在学,但,沐依,真正的学习,不是先撕掉这些‘树脂’,把自己血淋淋地暴露在旧日的风雨里。而是……首先,承认它们的存在,感谢它们曾经的保护。然后,在感到安全的环境里,像树在阳光雨露中慢慢生长新皮一样,一点点地,尝试在‘树脂’的旁边,生长出新的可能性——比如,试着对信任的人多说一句话,比如,在感到疲惫时允许自己安静而不自责。”

“这个过程会很慢,沐依。比你看过的任何树木生长都要慢。而且,旧的伤疤可能会一直在,新的树皮也可能不够完美。但是,”他的声音低下去,却字字清晰,落在我心底,“这就是‘愈合’。不是变得和从未受过伤一样,而是带着伤疤,继续生长,并且,让伤疤成为你生命故事里,无法被忽视、却也不再能定义你全部的一部分。”

他低下头,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畔,是纯粹的安慰,不掺杂任何杂质:

“你不需要得绝症来换取爱和原谅。真正的爱,是即使知道你有这些‘树脂’,有这些伤疤,依然愿意留在这里,陪你一起,等待新的树皮慢慢长出来。就像现在这样。”

“至于学习与人相处……我们慢慢来。今天学不会,还有明天。今年学不好,还有明年。你有的是时间,沐依。你才十九岁,你的年轮,还有很多很多圈可以生长。”

“而我最想告诉你的是,”他的手臂稳稳地环抱着我,声音里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你存在本身,就值得被爱。不是因为你‘懂事’,不是因为你‘有用’,也不是因为你符合任何人的期待。仅仅因为你是梵沐依,这个会受伤、会哭泣、会害怕、也会在废墟里试图画出一点绿意的人。你的存在,对我,对温煦,甚至对你弟弟沐阳来说,就是最重要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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