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依,在干什么呀?」
屏幕上跳出他的名字时,我正对着电脑发呆。光标在文档里一闪一闪,那行「他走了之后,房间忽然变得很大」已经被我删掉,换成空白,又删掉,又换成空白。
戚许的消息。这个时间,他通常都在忙工作。
「刚送温煦回学校,才到家。」我回。
他的回复来得很快,快得像是守在手机旁边等我一样:
「我之前在网上订了两张音乐剧的票,是你喜欢的那个剧团来巡演。想着你应该会喜欢,就买了两张。嗯……还有大概三个小时才开始。要不要现在出来一下?一起吃个饭,然后去看?」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票已经买好了。两张。他办事总是这样周到,周到得让我连拒绝的余地都找不到。
可那种被安排的感觉,并不让我难受。恰恰相反,它让我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好像在这个事事都需要我自己扛的世界里,终于有个人,愿意提前替我想好一步。
「嗯,你在楼下等我吧,我这就下来。」
放下手机,我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里面挂着的大多是深色、宽松的衣服,我挑了一件藏青色的棉质连衣裙,领口不高不低,袖长刚好遮住手腕。对着镜子比了比,又放下,换了另一件,最后还是换回第一件。
镜子里的人脸色还有些苍白,眼角那点淡淡的青影没消干净。我用手背贴了贴脸颊,温度正常,烧是彻底退了。
然后,我拿起那枚他送过的羽毛发卡。
小小的一枚,银色,别在耳侧并不张扬。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戴上了。
下楼的时候,他已经站在单元门外的梧桐树下。
下午的光线很柔和,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肩上落下斑驳的光影。他穿着浅灰色的棉麻衬衫,袖口随意挽起,露出一小截线条清晰的小臂。看见我出来,他脸上浮起淡淡的笑意,那种笑和他整个人一样,不浓烈,却让人安心。
“走吧,”他说,很自然地伸手接过我手里的包,“想吃什么?”
“我也不知道,你定吧。”我跟在他身侧,一大一小,一高一矮,影子在夕阳里拉得很长。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放慢了脚步,配合着我的步频。我们就这样走着,穿过小区门口那条种满梧桐的小路,走到主街上。下班的人流从身边经过,有人骑着电动车飞快掠过,有人牵着狗慢慢散步。这些再普通不过的街景,因为身边多了一个人,忽然变得有些不一样。
“那家简餐店还在吗?”他偏过头问我,“以前路过的时候你说过,看起来挺舒服的那家。”
我愣了一下。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某次他送我到楼下,我们站在单元门口说话,我随口提了一句对面那家店的灯光看起来很暖。他当时只是“嗯”了一声,我以为他根本没在意。
“还在。”我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轻。
“那去那儿?”
“好。”
音乐剧,这确实是我为数不多真正喜欢的东西。
从小我就对音乐有种说不清的敏感。旋律响起的时候,心里那些乱糟糟的思绪好像能找到一条流淌的通道——不是被治愈,更像被允许存在。它们可以随着音符起伏、游荡,不必躲藏。
但奇怪的是,我对节奏和节拍的把握总是比别人慢半拍。节拍器嘀嗒嘀嗒地响,我数着数着就乱了。像是生来就和这个世界的时间轴错开了一点点。
可我依然喜欢。
我喜欢柔和的流行乐,喜欢慵懒温润的布鲁斯,喜欢那些带着浓重情感的民谣。而音乐剧,恰恰把它们都融合在一起
在剧情的推进中,人物会忽然开口歌唱,用旋律诉说那些台词无法承载的情绪。每次看到这样的场景,我都会想:原来有些话,真的只能用唱的才说得出来。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那么多人和我一样,觉得普通的语言不够用。
他竟然记得我喜欢这个。
那不过就是有一次,我在图书馆里实在做不下去,在他旁边拿起手机刷视频,刷到了这个剧团。我戴着一边耳机,看了好几遍那些片段,被女主人的声音震得头皮发麻。没想到,就那么被他收在眼底。
他怎么偷看我手机呢?
算了,无论如何他是为了我。
简餐店的灯光是暖黄色的,人不多,角落里放着一盆绿萝,叶片垂下来,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我点了一份奶油意面,他要了沙拉。
吃饭的时候他问起温煦回学校的事。我说了几句,说手续都办妥了,也在学校住下,他安静地听着,没有追问太多,只是偶尔“嗯”一声,表示在听。
我其实有点怕别人追问。
一问就不知道该怎么答。说多了显得矫情,说少了显得冷淡。而他那种恰好的安静,让我可以只说我想说的部分,剩下的,可以沉在沉默里,不用打捞。
他的筷子夹起一片菜叶,忽然问:“端午节快到了,有什么打算吗?”
我停下咀嚼的动作。
端午节。是了,日历上的数字提醒着我,又是一个该回家的日子。上次不欢而散的场景还卡在喉咙里,像一根没咽下去的刺。可回去,还是要回去的。那是应该做的事。
“可能……要回家。”我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拿起水壶,往我杯子里添了点水。温水注入玻璃杯,发出细微的声响。
“你呢?”我反问他,想把话题轻轻揭过去。
“我没什么特别的安排,”他说,“可能去看看‘小老头’,然后在家里待着。”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他不回家吗?过节不是都应该回家吗?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但我没有问出口。不想因为好奇,而越过什么不该越的界限。人和人之间,总有些地方是不能碰的。我自己就有那么多不能碰的地方,凭什么去碰别人的。
吃完饭,距离演出还有一个多小时。他问我要不要随便逛逛。
商场里人不多,灯光亮得有些清冷。我们并排走着,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偶尔有穿着校服的学生嬉笑着跑过,让我想起温煦这个时候,他应该已经在新的宿舍里收拾东西了吧
路过一家唱片店的时候,我的脚步顿了顿。
门口的音箱里正放着一首老歌,是很久以前听过的民谣,歌手的嗓音沙哑,像是在你耳边慢慢讲一个旧故事。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进去看看?”
店里很安静,暖黄的灯光照着满墙的黑胶唱片和CD。空气里有种纸张和塑料封套混合的气味,是那种让人安心的、属于过去的气味。我走到一个架子前,随手翻看那些熟悉的封面。他跟在我身后半步的地方,没有催促,也没有凑过来问东问西,只是安静地陪着。
我拿起一张老民谣的专辑,封套已经有些泛黄,边角微微卷起。他看了一眼,轻声说:“这张我也有,音质很好。”
“是吗?”
“嗯。”他顿了顿,“下次可以来我那儿听。”
他说得很自然,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常。我心里却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他好像在不知不觉间,把“下一次”当成了理所当然的事。
“好。”我轻声应。
他把那张专辑接过去看了看,又递还给我。我们继续在店里慢慢逛,偶尔停下来听一段试听的曲子,谁也没说太多话。但那种沉默,不是尴尬的沉默,而是舒服的、可以随意停留的沉默。
演出在一个老剧院里。
那是一座有些年头的建筑,外墙是深灰色的,门廊很高,走进去能闻到木头和旧地毯混合的气味。座位不算太多,但几乎坐满了,观众大多是年轻人,也有一些中年人,大概都是冲着这个剧团来的。
我们的位置在侧边靠过道,视野还不错。灯光暗下来的时候,他侧过头,在我耳边轻声说:“如果觉得闷,随时可以走。”
我摇摇头。目光已经落在缓缓拉开的幕布上。
舞台上的故事讲的是一个女孩离家出走,在陌生的城市里寻找什么。她的歌声时而低沉,时而高亢,唱那些无人倾听的心事。唱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下来,对着空旷的舞台说了一句话:
“有时候,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出来以后,对方会怎么看你。”
我的眼眶忽然有点发热。
是啊。不知道说出来以后,对方会怎么看你。不知道那些藏在心底的、潮湿的、见不得光的东西,会不会把对方吓跑。不知道那些反反复复的自我怀疑和厌恶,在别人听来是不是只是一场矫情的独角戏。
我的手放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攥成了拳。
然后,手背上传来一阵温暖的触感。
他的手覆盖上来,没有握紧,只是轻轻地、妥帖地盖着。像是在说:我在。
我没有转头看他,也没有把手抽开。只是任由那温度一点点渗透皮肤,渗透进那些常年冰冷的角落里。
台上的女孩继续唱,唱她终于找到的那个愿意听她说话的人。我听着,心里那片常年荒芜的地方,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松动。
演出结束,掌声如潮水般涌来。我跟着鼓掌,手心微微发麻。
他转过头看我,眼睛在散场的灯光里亮亮的:“喜欢吗?”
“嗯。”我点头,声音有点哑。
走出剧院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街灯一盏盏亮起来,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初夏的夜晚,空气里带着点草木的湿润气息,还有路边小摊飘来的烧烤味。
他自然而然地牵起我的手。我也任由他牵着。
掌心贴着掌心,一点点沁出温热的薄汗。
这双手,我好像开始熟悉了。熟悉它的温度,熟悉它握过来的力度,熟悉它掌心那一点微微的粗糙,那是常年握笔和工具留下的痕迹。和我的手不一样,我的手心总是凉的,指腹因为长时间握笔而微微发硬。两只手叠在一起,像两种不同的质地。
我们就这样牵着手,沿着人行道慢慢地走。
街边的店铺有的已经关门,有的还亮着灯。路过一家花店,门口摆着几桶新鲜的玫瑰和百合,香气淡淡地飘过来。路过一家烧烤摊,老板正忙着翻串,烟火气扑面而来。偶尔有晚风吹过,吹动她的裙摆和他的衣角。
从未和异性这样亲近过。这个认知忽然浮现在脑海里。
如此年轻的我,竟然也会对一段感情生出这样的依恋。
可我依然做不到。
做不到毫无保留,做不到把自己完全摊开给他看。每次话到嘴边,都会被心里那堵墙挡回去,那些声音会问:说出来之后呢?他会不会觉得你太脆弱?会不会觉得你很麻烦?会不会有一天,他也会像别人一样,用那种失望的眼神看着你?
我知道他或多或少能察觉到。
那些我欲言又止的时刻,那些我忽然沉默的瞬间,那些他伸出手我却下意识躲开的动作。他不是没有流露过失落,尽管他总是很快地把那点失落藏起来,换上温和的笑容。
他付出了那么多,而我只能给出一小部分回应。换做是谁,都会累的吧。
可我真的做不到。我承认我依赖他,被他吸引,甚至……喜欢和他在一起的感觉。但我还是说不出那些真正的心里话。那些话太沉了,沉到我怕说出来,会把眼前的一切都压垮。
走着走着,手心出了汗,有些黏腻。我轻轻动了动手指,想把手抽出来。
他却握得更紧了些。
没有转头看我,没有问“怎么了”,只是那样自然地、坚定地收紧了掌心。
那一瞬间,我心里那堵墙上,好像又有一小块砖石,悄悄地松动了一点。
“沐依。”他忽然开口。
“嗯?”
“端午……你要是回去的话,”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记得每天给我发个消息。不用很长,就告诉我你吃了什么,或者天气怎么样,都行。”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街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把轮廓勾勒得很柔和。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角抿着,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我能感觉到,他说这话的时候,其实是在等一个回应——等一个“我会的”,或者一个“好”。
不是要求,不是命令,只是轻轻地递过来一个选项。
“好。”我轻声说。
他眼角的弧度松了松。
没有再说别的。只是握着我的手,继续往前走。
走过一家还亮着灯的甜品店时,他停下脚步:“要不要吃点什么?”
橱窗里摆着各种样式的蛋糕和布丁,暖黄的灯光照着,看起来很柔软。芝士蛋糕、提拉米苏、抹茶慕斯、草莓奶油……
“那个。”我指了指一块看着很普通的抹茶慕斯。不是因为它看起来最好吃,只是因为,它看起来最普通,最不会出错。
他推门进去,很快又出来,手里多了个小纸盒,装得好好的,还用一根细绳系着蝴蝶结。他递给我,没有多余的话,只是递过来,然后继续牵起我的手往前走。
纸盒有点凉,隔着硬纸板能感觉到里面蛋糕的温度。我把盒子抱在怀里,像一个很小的、需要被好好对待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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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我住的那栋楼下,我们停下脚步。
他把包还给我,站在路灯的光晕里,看着我。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单元门的台阶上。
“今天……谢谢。”我说。
“谢什么?”
“请我看音乐剧,还有……陪我。”
他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像今晚的晚风一样淡:“我也很开心。”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似乎也没有立刻要走的意思。我们就那样站着,隔着一步的距离,路灯把我们的影子叠在一起。
“那……”我指了指身后的单元门,“我上去了。”
“嗯。”他点点头,“早点休息。”
我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住。
回过头,他还站在原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戚许。”我喊他的名字。
“嗯?”
“端午……我要是回来了,”我顿了一下,那几个字在舌尖滚了滚,终于还是说了出来,“就去找你。”
他愣了一下。
然后,那个温和的笑容变得更深了些,眼睛里有光轻轻闪了闪。
“好,我等你。”
我转身上楼。
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一层,两层,三层。掏出钥匙打开门,屋子里一片漆黑。没有温煦的拖鞋声,没有他打游戏时偶尔爆出的喊叫,没有厨房里飘来的饭菜香。
安静得只剩下窗外的风声。
我换了鞋,没有开灯,借着窗外的微光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往下看。
他还站在那里。
路灯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他微微仰着头,望着这个方向。看见窗帘动了动,他抬起手,挥了挥。
我也轻轻挥了挥手,虽然知道他在这个距离可能看不清。
然后他转身,慢慢消失在夜色里。背影融进路灯的光晕里,又融进更深的黑暗中,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靠着窗框,发了一会儿呆。
手机在包里震动了一下。我拿出来看,是他发来的消息:
「抹茶慕斯记得放冰箱,明天吃。」
我低头看着那几个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走回屋里,打开冰箱,把那盒蛋糕小心翼翼地放进去。放的时候才发现,冰箱里空荡荡的,温煦不在,那些他采购的、塞得满满当当的食材和零食,也都跟着他搬走了。
只剩几盒牛奶,和一袋还没开封的面包。
我把蛋糕放在最显眼的那层,关上了冰箱门。
然后,我走到书桌前,坐下。
台灯拧亮,暖黄的光晕照亮一小片桌面。电脑是关着的,我没有开。那本蓝色封面的笔记本静静地躺在那里,翻开到上次写的那一页。
我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空。
今晚发生的一切,像一部很慢的电影,在脑海里缓缓回放。他站在梧桐树下的样子,他递过来勺子的动作,他握着我的手时掌心的温度,他说“记得每天给我发个消息”时那轻轻的语气。
还有那句“好,我等你”。
我低头,慢慢地、一笔一划地写:
「今晚月亮很亮,风也很轻。有人握着我的手走了很长很长的路,手心出了汗,他也没有放开。」
写完,我停了一会儿。
窗外真的有月亮,淡淡的,挂在天边。不是满月,只是一弯,像被谁咬了一口的糯米团子。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轻轻吹动那串黄铜小鱼风铃。
叮——
一声轻响,很短,却很清脆。像这寂静夜晚里一个小小的注脚。
我合上笔记本,手指在封面上停留了一会儿。
冰箱里的抹茶慕斯在等着明天的我。而他说明天吃的提醒,让这个夜晚,忽然有了可以期待的重量。
不是那种很重很重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重量。是那种轻轻的、刚刚好的重量,刚好能让一个人知道,明天的太阳还是会升起来,明天还是有一点值得起床的东西。
我关了台灯,躺在床上。
黑暗里,手腕上的纱布微微有些痒。那是伤口在愈合的迹象。
窗外又传来一声风铃的轻响,叮——
我闭上眼睛。
脑海里最后浮现的画面,是他转身走进夜色之前的那个笑容,和那句“好,我等你”。
等我。
等我回来。
等我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说给他听。
也许不是明天,也许不是端午之后,也许还要很久很久。但至少,有一个“等”字,像一盏小小的灯,在那个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抵达的地方,安静地亮着。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