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风带着股子寒气，从破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油灯忽明忽暗。阿莲趴在床边，盯着昏迷的莲生，眼皮子打架打得厉害，却不敢睡。

莲生的胳膊肿得像根发面馒头，伤口周围的皮肤黑紫黑紫的，连带着左半边脸都透着股黑气。最吓人的是他左眼角那颗朱砂痣，时不时会闪过一丝红光，快得像错觉，却看得阿莲心里发毛。

“莲生哥，你醒醒啊。”阿莲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声音哑得厉害，“老船工说明天就去黑石崖找解药，你可得撑住。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咋跟灵儿姐交代？咋跟死去的弟兄们交代？”

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莲生的睫毛颤了颤，嘴里嘟囔了句啥，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你说啥？”阿莲赶紧凑过去，耳朵都快贴到他嘴边了。

“水……水……”莲生的嘴唇动了动。

阿莲喜出望外，手忙脚乱地倒了碗水，小心翼翼地用勺子喂到他嘴里。莲生咽了两口，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眼角的红光又闪了一下，比刚才更亮了。

“咋了？呛着了？”阿莲赶紧拍他的背，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这红光太邪门了，不像是好兆头。

莲生咳了半天，又晕了过去，眉头却皱得紧紧的，像是在做啥噩梦。

阿莲坐在床边，看着他眼角的红光，忽然想起了黑风山那个假二叔，想起了黑袍教主手里的黑色莲花玉佩，想起了那些被黑莲教控制的人——他们眼里好像也有这种诡异的红光。

“不会的……不会的……”阿莲使劲摇头，想把这可怕的念头甩出去，“莲生哥是莲花堂的堂主，是好人，咋会跟黑莲教扯上关系？肯定是我看错了，是灯光晃的。”

可那红光又闪了一下，这次他看得清清楚楚，就在朱砂痣的位置，红得像血，带着股说不出的邪气。

阿莲的心跳得像擂鼓，手心全是汗。他想去告诉王大刀和老船工，可又怕自己看错了，惊扰了他们休息——明天还要去黑石崖，那地方九死一生，他们得养足精神。

“再看看，再看看。”阿莲喃喃自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莲生的眼角。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红光没再出现，莲生的呼吸也平稳了些。阿莲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了点，或许真的是自己眼花了。连日来的劳累涌上来，他靠在床边，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他做了个噩梦，梦见自己又回到了乱葬岗，黑莲教的人举着刀围上来，哑叔把他推到草堆里，自己却被乱刀砍死。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哑叔倒在血泊里。接着，李三叔、了尘和尚、赵灵儿……一个个熟悉的面孔在他眼前倒下，最后是莲生，左眼角的红光越来越亮，手里的剑却刺向了他……

“不要！”阿莲猛地惊醒，冷汗浸透了粗布衫，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窗外已经蒙蒙亮了，天边泛起鱼肚白。莲生还在昏迷，眼角的红光没再出现，可阿莲怎么看怎么觉得那颗朱砂痣比以前颜色深了些。

“阿莲，醒了没？该出发了。”王大刀的大嗓门在门外响起，带着股子烟味。

阿莲赶紧抹了把脸，定了定神：“醒了！这就来！”他最后看了眼莲生，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莲生哥，等我回来。”

走出屋，院子里已经忙活开了。老船工带来的弟兄正在检查武器，把船桨打磨得锃亮；虎哥的人在收拾干粮和水，虽然昨天损了不少人手，剩下的个个眼神坚定；王大刀正跟老船工蹲在地上，对着张破地图指指点点，嘴里还嘟囔着啥。

“醒了？”王大刀抬头看见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两排黄牙，“昨晚没睡好吧？看这黑眼圈，跟熊猫似的。”

“没事。”阿莲摇摇头，走到地图旁，“商量得咋样了？”

“黑石崖三面环水，只有一条栈道能上去，守得跟铁桶似的。”老船工用烟杆指着地图上的一个黑疙瘩，“硬闯肯定不行，得找条小路。”

“小路？”虎哥凑过来，“我听我爹说过，黑石崖背面有个水帘洞，能通到半山腰，就是里面岔路多，容易迷路，还有瘴气。”

“有瘴气也比走栈道强！”王大刀一拍大腿，“就走水帘洞！瘴气咱带点雄黄粉，迷路……阿莲，你眼神好，到时候跟紧点。”

阿莲刚想应下来，忽然想起件事：“那莲生哥咋办？总不能带着他一起去，他现在昏迷着，经不起折腾。”

“我留下。”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是清风寨的一个老婆婆，昨天赵灵儿救过她，“我老婆子没啥本事，守着他还是能行的。你们放心去，我会照顾好他的。”

老船工点点头：“也好。这寨子虽然破了，暂时还是安全的。我们找到解药就回来，最多三天。”

众人不再耽搁，简单吃了点干粮，背上家伙就出发了。阿莲回头看了眼莲生躺着的屋子，心里那点不安又冒了出来，总觉得有啥事儿要发生。

“走了，想啥呢？”王大刀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担心，莲小子命硬着呢。”

阿莲嗯了一声，跟上队伍，脚步却有点沉。

往黑石崖去的路比黑风山还难走，尽是些碎石坡，稍不留神就会滑下去。老船工带来的弟兄不愧是水上讨生活的，走山路也跟走平地似的，脚步轻快得很。虎哥的人虽然少了一半，却个个憋着股劲，手里的刀握得死紧。

“我说老船工，你跟莲生他爹是咋认识的？”王大刀跟老船工并排走着，嘴里闲不住。

老船工抽了口烟，烟雾缭绕中，眼神有点恍惚：“三十年前，我还是个撑船的，他爹是莲花堂的少堂主。有次我被黑莲教的人抢了货，差点丢了命，是他爹救了我，还分了我半船粮食，让我度过了难关。”

他叹了口气：“那时候的莲花堂，多风光啊。护着运河两岸的百姓，谁提起莲清堂主不竖大拇指？哪像现在……”

“会好起来的。”阿莲忽然插了句，“莲生哥会像他爹一样，把莲花堂重新撑起来的。”

老船工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你这小子，跟你娘一个性子，犟得很。你娘当年……也是个了不起的女子。”

提到娘，阿莲的眼圈有点红：“我娘的事，你知道？”

“知道点。”老船工点点头，“她是莲花堂最好的药医，当年为了给弟兄们找解药，独自一人闯过断魂崖，回来的时候浑身是伤，药篓里却装满了草药。可惜啊……”

可惜啥，他没说，但谁都明白。阿莲攥紧了怀里的莲花珠，珠子暖暖的，像是娘在给他打气。

走了约莫三个时辰，远远望见了黑石崖。那山确实像块黑石头，孤零零地立在水边，崖壁陡峭得像被刀削过，上面隐约能看见栈道上巡逻的黑衣人，像蚂蚁似的。

“真他娘的险。”王大刀倒吸一口凉气，“这要是被发现了，连个躲的地方都没有。”

“跟我来。”虎哥带着众人绕到山背面，果然看见一个山洞，洞口挂着道瀑布，水花溅得人睁不开眼，“就是这儿，水帘洞。”

老船工从包袱里掏出些雄黄粉，分给众人：“都揣好，遇到瘴气就撒点。进去后紧跟着，别掉队。”

众人点点头，跟着虎哥钻进了水帘洞。洞里黑漆漆的，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脚下的石头滑溜溜的，稍不留神就会摔倒。

“都点亮火把。”老船工喊了一声，率先点燃了手里的火把。

火光亮起，照亮了洞内的景象。洞壁上湿漉漉的，长满了青苔，时不时有水滴下来，“滴答滴答”的，在寂静的洞里显得格外清晰。往里走了没多远，就出现了岔路，左边一条窄窄的，右边一条宽点的，都黑黢黢的，望不到头。

“哪条啊？”阿莲举着火把，左右看了看，两条路都差不多。

虎哥挠了挠头：“我爹没说有岔路啊……”

“肯定是右边。”王大刀想都没想，“宽点的路好走，黑莲教的人说不定也从这儿走。”

“我觉得是左边。”老船工摇了摇头，“越窄的路越不容易被发现，这种地方的秘密通道，大多藏在不起眼的地方。”

两人各执一词，吵了起来。阿莲看着两条路，忽然想起了莲生眼角的红光，心里没来由地慌了一下。他总觉得这洞里不对劲，阴森森的，像是有啥东西在暗处盯着他们。

“别吵了！”阿莲忽然喊了一声，“你们听！”

众人安静下来，果然听见左边的岔路里传来一阵微弱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哭？

“是个小孩的声音！”丫蛋要是在这儿，肯定能听出来，阿莲心里一动，“会不会是……被黑莲教抓来的孩子？”

“管他是啥，去看看！”王大刀举着火把，率先往左边的岔路走，“说不定能问出点啥。”

众人赶紧跟上，往左边的岔路走了约莫百十米，哭声越来越清晰，还夹杂着铁链拖地的“哗啦”声。

“就在前面。”老船工示意大家灭了火把，“小心点，别惊动了人。”

众人摸黑往前走，转过一个弯，眼前忽然亮了起来——前面是个宽敞的石室，石室中央有个石台，上面绑着个孩子，看年纪跟丫蛋差不多，嘴里塞着布，正呜呜地哭。石室角落里还堆着些骷髅头，白森森的，看得人头皮发麻。

“真有孩子！”阿莲心里一喜，刚想冲过去，就被老船工拉住了。

“不对劲。”老船工的声音压得很低，“这孩子哭得太有规律了，像是故意引咱们来的。”

阿莲一愣，仔细一听，那哭声果然不像是害怕的哭，倒像是……在唱戏？

就在这时，石室的石门“哐当”一声关上了，火把瞬间亮起，照得整个石室如同白昼。几十个黑衣人从石缝里钻出来，举着刀，把他们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正是那个戴银色面具的瘦高个，手里的长剑泛着幽蓝的光，显然又淬了毒。

“欢迎来到黑石崖，”瘦高个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来，闷闷的，带着股说不出的诡异，“我等你们很久了。”

王大刀脸色一变：“你咋知道我们会来这儿？”

瘦高个笑了笑，没回答，只是看向阿莲，声音里带着丝戏谑：“小弟弟，你就不好奇你的莲生哥现在咋样了吗？”

阿莲心里咯噔一下：“你把他咋了？”

“没咋。”瘦高个慢条斯理地说，“就是他体内的‘莲心’快觉醒了。等他彻底醒过来，你们就会知道，你们拼死守护的人，到底是谁。”

“莲心？”阿莲愣了愣，想起了黑袍教主说过的话，“那不是长生不老的东西吗？跟莲生哥有啥关系？”

瘦高个没说话，只是拍了拍手。石室的墙壁缓缓移开，露出一个水镜，里面映出的正是清风寨的屋子——莲生坐在床上，眼睛睁着，却没有焦点，左眼角的红光越来越亮，整个人透着股说不出的邪气。守在旁边的老婆婆倒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

“莲生哥！”阿莲的声音都变了调。

水镜里的莲生忽然笑了，笑得诡异又冰冷，眼角的红光闪了一下，水镜瞬间黑了下去。

“他……他这是咋了？”阿莲浑身发抖，刚才那笑容，根本不是他认识的莲生。

“他要醒了。”瘦高个的声音像淬了冰，“等他彻底觉醒，就是莲花堂和黑莲教合二为一的时候。到时候，这天下……就是我们的了。”

王大刀气得浑身发抖，举着刀就冲了上去：“放屁！老子今天就劈了你这妖言惑众的杂碎！”

可他刚冲两步，就被黑衣人围住了。老船工和虎哥也赶紧拔刀，跟黑衣人杀在一处。

阿莲看着紧闭的石门，又想起水镜里莲生诡异的笑容，心里像被啥东西狠狠砸了一下，疼得喘不过气。

他现在终于明白那红光意味着啥了。

可他宁愿自己永远不明白。

（本章完）

第三十四章《莲生诡异现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