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的风刮了一夜，把血腥味吹淡了些，却吹不散阿莲心里的堵。他蹲在火堆旁，看着跳动的火苗，手里攥着那串莲花珠，珠子暖得像块烙铁。

“嘶——”莲生倒吸一口凉气，王大刀正给他包扎胳膊上的伤口，粗手粗脚的，疼得他龇牙咧嘴。

“忍着点！”王大刀没好气地说，“当年老子挨了三刀都没吭声，你这算啥？”

莲生没说话，只是皱着眉，左眼角的朱砂痣在火光下忽明忽暗。他看了眼阿莲，又看了看地上黑袍人的尸体——天亮后他们才发现，那尸体居然在慢慢变样，最后变成了个陌生的面孔，根本不是莲生二叔的样子。

“邪门了。”王大刀也啧啧称奇，“这黑莲教的教主，难道会妖术？”

阿莲抬起头，眼神里满是困惑：“那他到底是谁？为啥要冒充莲生哥的二叔？”

“谁知道呢。”王大刀往火堆里添了根柴，“江湖上的骗子多了去了，说不定就是想借莲花堂的名头搞事。”

莲生却摇了摇头：“不对。他知道莲花珠的来历，还知道我爹的名字，不像是瞎编的。”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我爹的信里说，当年二叔确实没死，只是被黑莲教的人掳走了，后来就没了音讯。或许……他真的跟二叔有关。”

这话让气氛一下子沉了下来。阿莲看着那具陌生的尸体，忽然觉得这江湖事就像团乱麻，怎么也理不清。

“管他是谁，死了就清净了。”王大刀拍了拍莲生的肩膀，“现在黑莲教群龙无首，正是咱们重整莲花堂的好时候。”

提到莲花堂，莲生的眼神亮了亮，随即又暗了下去：“可兄弟们……死了太多了。”

王大刀的声音也低了下去：“是啊，李胖子、了尘和尚……还有那些跟着咱们出生入死的弟兄……”他叹了口气，“我这心里，堵得慌。”

阿莲没说话，起身走到尸体旁，用树枝扒拉了两下。他忽然发现，尸体的脖子上挂着个东西，被黑袍遮住了，露出来个角，像是块玉佩。

“你们看这个。”阿莲把玉佩拽了出来，是块黑色的莲花玉佩，跟莲生的那半块很像，只是颜色更深，上面刻着个“孽”字。

莲生走过来，拿起玉佩看了看，脸色骤变：“这是……黑莲教的信物！只有历代教主才能佩戴！”

“那又咋了？”王大刀凑过来，“他是教主，有这东西不奇怪。”

“奇怪的是这个字。”莲生指着“孽”字，“我爹说过，黑莲教的创始人，是我太爷爷的弟弟，当年因为偷练禁术被逐出家门，才创立了黑莲教，自称‘莲孽’。”

阿莲和王大刀都愣住了。这么说，这教主跟莲生家，还有亲戚关系？

“这叫啥事儿啊！”王大刀挠了挠头，“仇人居然是自家人？这江湖也太会开玩笑了。”

莲生没说话，把黑色玉佩和自己的半块白色玉佩放在一起，居然严丝合缝，拼成了一朵完整的莲花，黑白分明，看着有点诡异。

“原来如此。”莲生的声音带着苦涩，“我爹当年说，莲花本是同根生，黑白只在一念间。看来，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阿莲看着那朵拼起来的莲花，忽然觉得心里发闷。这恩怨纠缠了几代人，死了这么多人，到底图个啥？

“别想了。”王大刀拍了拍他的背，“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得往前看。咱们得把莲花堂重新立起来，给死去的弟兄们一个交代，也给这天下百姓一个安稳。”

莲生点了点头，把玉佩收起来：“先找个地方安葬弟兄们，然后去石桥镇看看，刘老实和丫蛋……”

提到丫蛋，阿莲的心猛地一揪：“丫蛋还在菜窖里！咱们得赶紧回去救她！”

“对！差点忘了这茬！”王大刀一拍大腿，“那丫头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对不起刘老实！”

三人不敢耽搁，简单收拾了一下，辨认了方向，往石桥镇赶。一路上，阿莲心里七上八下的，总觉得丫蛋会出事。

走了两天，终于到了石桥镇外。远远望去，镇子静悄悄的，不像有人的样子。阿莲心里一沉，加快了脚步。

进了镇子，才发现街道上空无一人，几家铺子的门被砸得稀烂，地上还有血迹，已经发黑了。

“他娘的！黑莲教的余孽干的！”王大刀气得直骂，“这群畜生，连老百姓都不放过！”

阿莲没心思听他骂，径直往杂货铺跑。杂货铺的门倒在地上，里面一片狼藉，刘老实的尸体躺在柜台旁，已经硬了。

“刘大叔……”阿莲的声音发颤，眼睛红了。

莲生和王大刀也走了进来，看着眼前的景象，脸色都很难看。

“丫蛋呢？”王大刀四处打量，“菜窖在哪？”

阿莲指着后院：“在后面！”

三人冲到后院，菜窖的盖子被掀开了，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个啃了一半的麦饼，掉在地上。

“丫蛋！丫蛋！”阿莲趴在菜窖边喊，声音在空荡的院子里回荡，却没人应。

“别喊了。”莲生的声音很沉，指着地上的脚印，“是被人带走了，不止一个。”

脚印很乱，有大人的，也有小孩的，一直延伸到院外。

“会是谁？”阿莲急得团团转，“黑莲教的余孽？还是……”

“不好说。”王大刀蹲下身，摸了摸脚印上的土，“这脚印是新的，估计刚走没多久。咱们追！”

三人顺着脚印追出镇子，往南边的山路去。脚印在山路上越来越浅，最后消失在一片茂密的树林里。

“没影了。”王大刀叹了口气，“这林子这么大，去哪找？”

阿莲的眼泪掉了下来，蹲在地上，用拳头捶着地：“都怪我！要是我没把她留在菜窖里，她就不会……”

“不怪你。”莲生扶着他站起来，“是黑莲教的人太狡猾。咱们再仔细找找，说不定能发现点啥。”

三人在树林里仔细搜寻，阿莲忽然在一棵树下发现了个东西，是个小小的布偶，缺了条胳膊，是丫蛋一直攥在手里的那个。

“她从这儿过了！”阿莲举起布偶，眼睛亮了，“这布偶是她娘做的，她从不离身！”

顺着布偶掉落的方向往前找，果然又发现了些痕迹——一棵树上有被刀砍过的印记，地上还有几滴血迹，像是丫蛋的。

“她受伤了！”阿莲的心揪得更紧了，“肯定走不远！”

他们加快速度，穿过树林，前面出现一个小小的山寨，寨门紧闭，上面挂着个牌子，写着“清风寨”。

“这是啥地方？”阿莲皱起眉，“看着不像黑莲教的据点。”

王大刀摸了摸下巴：“我听说过这清风寨，是群山匪，不怎么害人，就抢点过路的富商，跟黑莲教没来往啊。”

“不管是啥，先去问问。”莲生握紧了剑，“脚印是往这儿来的。”

三人走到寨门前，王大刀喊了一声：“里面的人听着！我们是莲花堂的，来找个小姑娘，十岁左右，穿着打补丁的衣服，你们见过没？”

寨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小喽啰探出头来，警惕地看着他们：“啥小姑娘？没见过！你们赶紧走，别在这儿碍事！”

“没见过？”阿莲举起布偶，“那这个布偶呢？是她的！”

小喽啰看见布偶，脸色变了变，缩回头去，把寨门关上了。

“肯定在里面！”王大刀吼道，“开门！不然老子砸门了！”

寨门没开，里面却传来一阵骚动，很快，一个穿着虎皮裙的壮汉走了出来，手里拿着把斧头，瞪着铜铃大的眼睛：“谁在外面嚷嚷？活腻歪了？”

“你是清风寨的头？”王大刀上前一步，“我们找个小姑娘，叫丫蛋，是不是被你们抓了？”

“抓小姑娘？”壮汉愣了愣，随即笑了，“老子虽然是山匪，却从不干那伤天害理的事！你们别血口喷人！”

“那她的布偶咋会掉在你们寨门口？”阿莲急了，“还有脚印，一直到这儿！”

壮汉的脸色沉了下来：“啥布偶？我不知道！但昨天确实有个小姑娘跑到这儿，后面跟着几个黑衣人，说要抓她。我们看她可怜，就把她藏起来了，黑衣人没找到，骂骂咧咧地走了。”

“那小姑娘呢？”阿莲的声音带着惊喜。

“在里面呢，受了点伤，正在养伤。”壮汉侧身让开，“你们要是她的亲人，就进来吧。但丑话说在前头，要是敢在我清风寨闹事，老子斧子可不认人！”

三人跟着壮汉进了寨，寨子里挺热闹，喽啰们有的在练武，有的在做饭，看着不像坏人。到了一间木屋前，壮汉喊了一声：“丫蛋，出来看看，是不是找你的人。”

门开了，丫蛋从里面走出来，脸上还有点擦伤，看见阿莲，眼睛一亮，扑了过来：“大哥哥！”

“你没事就好。”阿莲抱住她，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是这位大叔救了我。”丫蛋指着壮汉，“他叫虎哥，可好了，还给我上药呢。”

虎哥摸了摸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举手之劳。那几个黑衣人一看就不是好东西，老子最恨欺负小孩的。”

王大刀拍了拍他的肩膀：“谢了兄弟！以后有啥难处，报我王大刀的名字！”

虎哥眼睛一亮：“你就是那个单枪匹马剿了黑风寨的王大刀？久仰大名！”

两人越聊越投机，居然忘了时间。莲生看着他们，又看了看阿莲和丫蛋，忽然笑了，左眼角的朱砂痣亮了亮。

“阿莲，”莲生走过来，“咱们在这儿歇两天，等丫蛋的伤好点，就去芦苇荡找老船工，联络其他弟兄。”

“嗯。”阿莲点点头，看着丫蛋在院子里跟小喽啰们玩，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

虽然还有很多事要做，还有很多恩怨没了结，但至少现在，他们活着，身边有可以信任的人，有值得守护的人。

了尘和尚说过，“莲生淤泥，心向光明”。或许，这就是他们要走的路。

可就在这时，一个小喽啰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虎哥！不好了！山下有好多官兵，说要剿匪，已经把寨子围了！”

虎哥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官兵？老子没招惹他们啊！”

王大刀和莲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安。

这官兵来得太巧了，巧得让人心里发毛。

阿莲握紧了手里的木棍，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是冲他们来的？

（本章完）

第三十章《战后余生多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