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无常站在村口,手里的白莲花被风吹得颤巍巍的,像极了他脸上那抹没血色的笑。他没往前走,可那股子寒气却像蛇似的,顺着土路往村里爬,连晒在院里的草药都蔫了半截。
“他咋不动了?”阿狗往赵灵儿身后缩了缩,声音发飘,“不会是在憋啥坏招吧?”
赵灵儿没说话,手心里全是汗。她听娘说过,白无常最擅长的就是“不动”——越是安静,杀招来得越狠,跟毒蛇吐信前的停顿一个德性。
莲生握紧了短刀,指节泛白。他后背的伤口又裂了,血顺着衣摆往下滴,在青石板上积成小小的红 puddle(水洼)。他盯着白无常手里的莲花,左眼角的朱砂痣突突直跳。
那莲花,跟他师父案头摆的那朵瓷莲,像得扎眼。
“莲生,”白无常终于开口了,声音软得像棉花,却裹着冰碴子,“多年不见,你倒是长壮实了。就是这性子,还跟当年一样,见了我就想咬啊?”
莲生没吭声,刀身微微前倾——那是要出手的架势。
赵大娘往前站了半步,剑挡在莲生身前:“白无常,你师父当年清理门户,没把你这根毒草除干净,是他老人家心软。今天我在,就没道理让你再祸害人。”
“赵寡妇,”白无常笑了,眼睛眯成条缝,“你倒是比当年更泼辣了。可惜啊,你那点本事,在我眼里,跟村口的老槐树没两样——看着粗,一推就倒。”
话音刚落,他忽然动了。
没人看清他是咋动的,只觉得眼前一花,白影就到了院子里。手里的白莲花不知啥时候变成了把软剑,剑光像条白练,直刺莲生心口。
“小心!”赵大娘的剑横劈过去,“当”的一声脆响,两剑相撞,赵大娘被震得后退三步,虎口发麻。
莲生趁机矮身,短刀擦着白无常的腰划过去,却被他衣摆缠住。白无常手腕一翻,软剑像长了眼似的,缠上莲生的胳膊,猛地一拽。
莲生疼得闷哼一声,短刀脱手飞了出去,正扎在院墙上,刀柄颤个不停。
“就这点能耐?”白无常笑得更欢了,软剑收紧,勒得莲生胳膊上的伤口滋滋冒血,“你师父要是看见你这熊样,怕是得从坟里爬出来,再给你剔一次骨哦。”
“你敢提我师父!”莲生红了眼,另一只手攥成拳头,照着白无常的脸就砸过去。
白无常轻巧躲开,反手一掌拍在莲生胸口。莲生像被扔出去的麻袋,“咚”地撞在院墙上,滑下来时,嘴角已经淌了血。
“莲生哥!”赵灵儿急得飞刀连珠似的扔过去。
白无常袖子一甩,飞刀全被卷落在地。他眼神扫过赵灵儿,像在看只扑腾的蚂蚱:“小丫头片子,你娘没教过你,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
他手腕一扬,软剑转向赵灵儿,剑尖带着股腥气——八成淬了毒。
阿狗看得眼睛都红了。他这辈子没少被欺负,可眼睁睁看着人欺负到自己人头上,还是头一回这么窝火。他瞅见院角有根顶门的粗木棍,想都没想,抄起来就往白无常背上砸。
“给我滚!”阿狗吼得嗓子都劈了。
白无常像是背后长了眼,侧身躲过,软剑回撩。阿狗只觉得胳膊一凉,接着就是钻心的疼——袖子被划开道口子,血一下子涌了出来。
“阿狗!”赵灵儿分神的瞬间,被白无常一脚踹在肚子上,摔在莲生旁边。
院子里的村民想冲上来,却被白无常带来的几个黑衣人拦住了。那些黑衣人个个面无表情,手里的刀亮得吓人,显然是死士。
“别费劲了,”白无常用软剑挑着那朵白莲花,花瓣上沾了点血,红得刺眼,“今天这院子里,除了莲生,谁都能走。我给你们一盏茶的功夫,滚远点,别脏了我的眼。”
村民们没动。张奶奶拄着拐杖,把二柱护在身后,颤巍巍地喊:“我们村的人,死也死在一块儿!想动莲小子,先踏过我的老骨头!”
“对!跟他拼了!”
“杀了这白脸鬼!”
骂声此起彼伏,没人往后退一步。
阿狗捂着流血的胳膊,看着这些平时省一根柴火都要念叨半天的村民,鼻子忽然有点酸。他以前总觉得“抱团”是句空话,现在才明白,真到了份上,唾沫星子都能汇成河。
“你看,”阿狗喘着气,对身边的赵灵儿说,“你娘说的‘人心齐,泰山移’,真不是吹牛……”
赵灵儿没理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被莲生按住了。
莲生抹了把嘴角的血,慢慢站起来。他没捡地上的刀,就那么空着手,盯着白无常:“我跟你走,放他们走。”
“莲生哥!”赵灵儿急了。
“你傻啊!”阿狗也喊,“他是要你的命!”
莲生没回头,声音哑得像磨石头:“我师父当年说,‘债要自己还,怨要自己了’。我跟他的账,早该算了。”
白无常挑了挑眉:“哦?你肯跟我走?不挣扎挣扎?”
“挣扎有用吗?”莲生笑了笑,左眼角的朱砂痣在血里亮得吓人,“你不就是想替你那叛徒师父报仇吗?我跟你走,去你那黑莲教的破庙,当着你那些歪瓜裂枣的面,把话说清楚。”
“好!”白无常拍了拍手,软剑“唰”地收了起来,“够种!我就喜欢你这股子犟劲,跟你那死鬼师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转身往外走:“跟上来吧。别耍花样,不然这院子里的血,可就不止这点了。”
莲生刚要迈步,被赵大娘拽住了。
“你真要去?”赵大娘的声音发颤,“那是龙潭虎穴,进去就出不来了!”
“娘,”莲生看着她,眼神软了些,“当年若不是你和赵叔护着,我早死在乱葬岗了。这债,我得还。”
他掰开赵大娘的手,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看赵灵儿和阿狗。
“照顾好自己。”他对赵灵儿说,然后看向阿狗,顿了顿,“你那装小孩的招,挺管用。”
阿狗的眼泪“啪嗒”掉了下来,没出息地哭出了声:“谁……谁要你夸了!你要是死了,我……我偷光你坟头的供品!”
莲生嘴角勾了勾,没再说啥,跟着白无常走出了院子。
白无常走的时候,没再看村民们一眼,仿佛他们只是些路边的石子。他手里的白莲花被风吹落了一片花瓣,飘到阿狗脚边,沾着点血,红得像要烧起来。
黑衣人跟着撤走了,村口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赵灵儿忽然往地上一坐,抱着膝盖哭了。哭得撕心裂肺,把刚才憋着的劲全泄了出来。
赵大娘走过去,摸着她的头,眼圈也红了:“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阿狗看着地上那片染血的花瓣,心里堵得喘不上气。他想起莲生临走时的眼神,想起他后背的伤,想起白无常那抹渗人的笑。
“不能就这么让他走了。”阿狗忽然说,声音带着哭腔,却透着股狠劲。
赵灵儿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我娘说过,‘朋友不是用来送命的,是用来拼命的’。”阿狗抹了把脸,血和泪混在一起,看着像只花猫,“他去黑莲教送死,咱们不能看着。”
赵大娘看着他,忽然点了点头:“这小子说得对。白无常想把莲生带回他的老巢,必经黑风口。那地方地势险,咱们可以截他。”
“截他?”阿狗愣了愣,“就咱们?”
“不止。”赵大娘看向院子里的村民,“愿意跟我去黑风口的,抄家伙!”
“我去!”张奶奶把拐杖往地上一顿,“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敲碎他两颗牙!”
“算我一个!”
“还有我!”
村民们轰然应和,拿起锄头镰刀,眼里的光比日头还亮。
阿狗看着这架势,心里忽然不慌了。他摸了摸胳膊上的伤口,虽然还疼,却觉得浑身是劲。
“走!”他捡起地上的粗木棍,往黑风口的方向指,“他娘的!跟这白脸鬼拼了!”
赵灵儿抹掉眼泪,抓起地上的飞刀,第一个冲了出去。
赵大娘看着他们的背影,又看了看莲生消失的方向,握紧了手里的剑。剑身上的血还没干,映着天上的云,像朵开得正烈的红莲花。
黑风口的风,从来都是往死里刮的。可今天,总有人要迎着风,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