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旗压境的影子在地上爬,像群饿疯的蝗虫。赵大娘把昏迷的村民往屋里拖,剑上的血滴在门槛上,溅起细小的红点子。
“灵儿,去地窖!”她头也不回,声音带着喘,“把阿狗和莲生拽进去,那块石板够厚,能挡一阵子。”
“那您呢?”赵灵儿攥着飞刀,指节发白。
“我?”赵大娘笑了笑,剑在手里转了个圈,“我得让他们知道,莲花堂的人,不是泥捏的。”
阿狗扶着莲生,腿肚子转筋:“地窖在哪儿?我可不想被人砍成肉泥!”
“闭嘴跟我走!”赵灵儿拽着他往厨房钻,掀开灶台边的石板,露出个黑黢黢的洞口,“快下去!”
莲生推了阿狗一把,自己却没动:“我留下帮你娘。”
“你留个屁!”赵灵儿急眼了,往他伤口上怼了一下,疼得莲生龇牙咧嘴,“你现在出去就是送死!我娘说了,‘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死了谁报仇?”
莲生被怼得没话说,只能被阿狗半拖半拽地塞进地窖。赵灵儿跳下去,刚要盖石板,就听见院外传来哭喊声——黑莲教的人已经冲进村子了。
“娘!”她喊了一声,眼泪掉了下来。
“快盖!”赵大娘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混着兵器碰撞声,“别让你娘白忙活!”
赵灵儿咬着牙,把石板盖好,地窖里瞬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剩下三人的呼吸声。
阿狗摸索着坐下,后背抵着冰冷的土壁:“他娘的……这叫什么事啊……躲完蛇躲人,躲完地窖不知道还得躲啥……”
“你就不能说点吉利的?”赵灵儿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娘还在外面呢!”
“我这不是担心吗?”阿狗嘟囔,“你娘再厉害,也架不住人多啊……”
莲生忽然开口,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别吵了,听动静。”
地窖顶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还有黑莲教的吆喝:“搜!仔细搜!教主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石板被人踩得“咚咚”响,阿狗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往赵灵儿身边靠了靠。
“怕了?”赵灵儿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点嘲讽,却没推开他。
“谁怕了!”阿狗嘴硬,“我是……是担心石板塌了。”
莲生没说话,手在地上摸索着,不知摸到了什么硬物,紧紧攥在手里。
脚步声在厨房门口停了,有人踹门:“这屋搜了没?”
“搜了,没人!”
“再搜仔细点!教主说莲生那小子精得很,说不定藏地窖里了!”
阿狗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赵灵儿也屏住了呼吸。
只听“哐当”一声,像是有人在砸灶台,接着就是撬石板的声音。
“他们要找到了!”赵灵儿的声音发颤,手往怀里摸飞刀,却摸了个空——刚才急着下来,飞刀落上面了。
莲生猛地站起来,把阿狗和赵灵儿往身后推:“待会儿我出去引开他们,你们往地窖另一头跑,有个通道通后山。”
“你疯了!”赵灵儿急道,“你出去就是死!”
“总比三个一起死强。”莲生的声音很平静,“我师父说,‘该舍就得舍,不然啥都留不住’。”
撬石板的声音越来越响,石板已经被撬开一条缝,透进点微光。
阿狗看着那条光缝,忽然想起王婆婆死的时候,也是这么亮的光。他不想再有人死了,尤其是为了救他。
“等等!”阿狗忽然拽住莲生,“我有办法!”
他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块没吃完的窝头,硬得像石头。他把窝头掰碎,往石板缝里塞,边塞边喊,声音捏得粗粗的:“娘!这地窖里有老鼠!好多老鼠!”
外面撬石板的人愣了一下:“啥?老鼠?”
“是啊!”阿狗继续喊,故意让声音听起来像个小孩,“我刚才看见好几只大老鼠,吓得不敢出来!爹你快别撬了,有老鼠!”
赵灵儿和莲生都愣住了,随即反应过来——阿狗这是装成村民家的孩子!
外面的人果然犹豫了:“真有老鼠?”
“废话!这破地窖哪年不闹老鼠?”另一个声音响起,大概是个本地人,“莲生那小子娇贵得很,哪能躲这种地方?走了走了,去别家搜!”
脚步声渐渐远了,阿狗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吓死我了……”
赵灵儿拍了拍他的胳膊,难得没怼他:“行啊你,这招挺损。”
“那是,”阿狗喘着气笑,“我以前偷东西被追,就靠装疯卖傻混过去的。”
莲生也松了口气,重新坐下,后背抵着土壁:“没想到你还有这本事。”
“那是……”阿狗刚想吹嘘,忽然听见地窖另一头传来“窸窣”声,像是有人在爬。
三人瞬间安静下来,竖起耳朵听。
那声音越来越近,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爬,还带着点小孩的呜咽声。
“啥玩意儿?”阿狗的声音发颤,往赵灵儿身边缩了缩,“不会真有老鼠吧?”
“不像。”莲生捡起块土疙瘩,警惕地盯着黑暗深处。
忽然,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黑暗里扑出来,抱住了赵灵儿的腿,带着哭腔喊:“灵儿姐!我怕!”
赵灵儿被吓了一跳,借着石板缝透进来的微光一看,顿时愣住了:“二柱?你咋在这儿?”
二柱是村里的小孩,才六岁,平时总跟在赵灵儿屁股后面转。
“我……我刚才躲这儿玩,听见外面打架,不敢出去……”二柱哭哭啼啼的,“灵儿姐,我娘呢?我娘会不会被那些坏人杀了?”
赵灵儿的心一揪,摸着二柱的头:“别怕,你娘没事,待会儿就来接你了。”
阿狗看着二柱,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么怕事,总躲在娘身后。他心里软了软,从怀里掏出最后半块糖,塞给二柱:“吃吧,吃了就不怕了。”
二柱接过糖,含在嘴里,果然不哭了,只是睁着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莲生。
莲生很少跟小孩打交道,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往旁边挪了挪。
地窖里暂时安静下来,只有外面隐约传来的哭喊声和打斗声。
“你说……我娘他们能顶住吗?”赵灵儿的声音低低的,带着担心。
“能。”莲生的声音很肯定,“你娘比看起来厉害。”
阿狗也点头:“还有那么多村民呢,‘人多力量大’,老话没错。”
二柱含着糖,忽然说:“灵儿姐,刚才我看见好多穿黑衣服的人,举着那面烂莲花旗,好吓人。他们说……说要找一个眼角有红痣的叔叔,找到就杀了他。”
莲生的身子猛地一僵。
赵灵儿也握紧了拳头:“别听他们胡说,那叔叔厉害着呢,不会被找到的。”
阿狗看着莲生的侧脸,在微光里,他左眼角的朱砂痣像颗跳动的火星。他忽然明白,莲生这一路背负的,不只是师父的仇,还有随时可能找上门的杀身之祸。
这日子,真不是人过的。阿狗又开始叹气,可这次叹气里,少了点抱怨,多了点说不清的滋味。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打斗声渐渐小了,隐约传来赵大娘的喊声:“灵儿!阿狗!你们在不在?”
“娘!我们在这儿!”赵灵儿赶紧回应,声音带着哭腔。
石板被掀开,透进明亮的光,赵大娘的脸出现在洞口,脸上带着伤,却笑着:“没事了,他们被打跑了!”
三人一娃赶紧爬出来,只见院子里一片狼藉,地上躺着黑衣人的尸体,村民们正在清理战场,有人哭,有人笑,还有人在给受伤的人包扎。
张奶奶拄着拐杖,看见二柱,一把抱过去:“我的乖孙!你可吓死奶奶了!”
二柱搂着张奶奶的脖子,指着莲生:“奶奶,就是这个叔叔,那些坏人要找他。”
张奶奶愣了一下,随即拍了拍莲生的胳膊:“好孩子,别怕,有我们在,谁也别想动你一根手指头!”
其他村民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说:“对!莲小子是好人,我们护着!”
“黑莲教的杂碎再来,我们就跟他们拼了!”
莲生看着围过来的村民,眼神有点发愣,左眼角的朱砂痣似乎柔和了些。
阿狗看着这场景,心里忽然暖暖的。他以前总觉得江湖就是打打杀杀,你死我活,现在才明白,江湖里也有抱团取暖的热乎气。
赵大娘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那招装小孩,挺机灵。”
阿狗的脸一下子红了:“碰巧……碰巧……”
赵灵儿白了他一眼:“别装了,刚才吓得腿都软了。”
阿狗刚想怼回去,忽然看见赵大娘的脸色变了,正盯着村口的方向。
他顺着赵大娘的目光看去,只见村口不知何时站了个人,穿着件白衫,手里拿着朵莲花,正静静地看着这边。
那人的脸很白,白得像纸,嘴角却挂着笑,看着说不出的诡异。
莲生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握紧了手里的短刀,声音发颤:“他……他来了。”
赵大娘的声音也沉了下来:“黑莲教教主,白无常。”
阿狗看着那个叫白无常的人,明明离得很远,却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往上窜,冻得他直哆嗦。
这人才是真正的大麻烦。他心里念叨着,腿又开始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