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孟秋,长安的清晨总裹着几分清爽,朱雀大街上的车马刚渐渐热闹起来,百味居的铺子前已排起了不长的队伍。伙计们穿着统一的青布短打,手脚麻利地引客入内,后厨里砧板笃笃作响,蒸笼腾起的白气裹着肉香面香,飘出半条街去。
李业一早便在后厨忙活,昨日苏婉娘提过,近来长安仕女偏爱清甜口的茶点,他便试着改良了山药桂花糕,减了糖度,添了些许松子碎,此刻正盯着伙计将新蒸好的糕点装盘,叮嘱道:“每一盘都摆匀些,桂花撒薄点,别盖了山药本身的香味。”
自苏婉娘常来店里帮忙,百味居的规矩越发规整,从前后厨忙乱、账房对账拖沓的毛病全没了。上菜有了先后次序,账册记得明明白白,连采买的食材都比从前省了不少损耗,李业省心不少,反倒能腾出更多精力琢磨新菜式。
“东家,苏姑娘来了。”伙计在外头喊了一声,李业擦了擦手往外走,就见苏婉娘提着一个青布包走进来,素色衣裙衬得她身姿清丽,眉眼间带着几分利落。
“今日怎的这般早?”李业笑着迎上去,“昨日说的账册,我让账房先生理出来了,就在里间。”
苏婉娘点点头,将布包放在柜台,轻声道:“昨日回去想了想,你们采买的账还能再细化些,分门别类记,日后查起来更方便。另外,近来天气转凉,该添些暖锅类的菜式了,平民百姓爱吃,权贵人家也乐意点。”
她话音刚落,就见一个穿着绸缎衣裳的客人怒气冲冲地拍着桌子站起来,高声嚷嚷道:“你们这百味居卖的什么东西!我家娘子昨日吃了你们家的点心,夜里上吐下泻,今日都起不了床!”
这话一出,店里顿时安静下来,满屋子食客都停下了筷子,目光齐刷刷落在那客人身上。李业脸色一正,快步走过去,拱手道:“这位客官息怒,不知昨日令夫人吃的是哪款点心?何时来的店里?可有剩下的吃食带来?”
那客人瞪着李业,一脸蛮横:“还需要什么吃食?我家娘子分明就是吃了你们家的东西才坏了肚子!谁不知道你们百味居看着光鲜,指不定后厨脏得很,用的都是不新鲜的食材!”
李业压着性子,又道:“客官,百味居的食材都是当日采买,后厨每日清扫三遍,若是真有问题,我定然负责到底。只是空口无凭,还请你说清楚具体情形,我也好让人去查验,若真是我们的过错,医药费我全包,再赔偿十倍饭钱,如何?”
“谁要你的赔偿!”客人却不依不饶,拍着桌子道,“我看你们就是心虚!今日我便在这里说清楚,免得更多人被你们蒙骗!这百味居,就是个赚黑心钱的黑店!”
他嗓门极大,外头路过的行人都围了过来,对着百味居指指点点。苏婉娘快步走到李业身边,低声道:“这事不对劲,这人说话句句针对咱们食材,不像是真的来讨说法,倒像是故意来闹事的。”
李业何尝不知,他看那客人神色间虽有怒气,眼底却藏着几分慌乱,不似真的心疼家眷,反倒像是受人指使。他正要再开口,就见又有两个客人站起身,附和道:“可不是嘛!我昨日吃了这里的酱肘子,回去也觉得肚子不舒服!”
“我也是!看来这百味居的食材真有问题!”
这两人一唱一和,店里的食客顿时慌了神,有人放下筷子就要走,有人则围着伙计讨要说法,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李业见状,高声道:“诸位客官稍安勿躁!今日之事,我李业定然给大家一个交代!凡是今日在店里用餐的,一律免单!若是有人吃了本店吃食身体不适,只管来找我,我李业说到做到,绝不推诿!”
他声音洪亮,语气笃定,慌乱的食客们顿时安静了几分。苏婉娘趁机对伙计道:“快,给各位客官上茶,稳住大家情绪,再去后厨把今日的食材都收好,别让人动了手脚。”
伙计们应声而去,李业则看向那几个闹事的客人,沉声道:“这位客官,还有两位,既然你们说吃了本店的东西不适,不如随我去京兆府一趟,让官府查验,若真是我们的错,我认罚;若不是,还请你们当众给百味居赔罪,如何?”
那带头闹事的客人一听要去京兆府,脸色顿时变了,支支吾吾道:“谁要去京兆府!我还要回家照看娘子,没空跟你啰嗦!”说罢,竟转身就要走。
李业早有防备,示意两个身强力壮的伙计拦住他,冷声道:“客官别急着走,今日这事若说不清楚,你怕是走不了。”
那客人挣扎着喊道:“你们这是强留客人!我要报官!”
“好啊,正好我也想报官。”李业语气平静,眼底却带着几分锐利,“让官府来评评理,到底是百味居食材不洁,还是有人故意来造谣生事。”
围观的人群里渐渐有了议论声,有人说“看这客人的样子,倒像是心虚了”,也有人说“百味居平日里口碑极好,不该出这种事”。那闹事的客人被伙计拦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越发慌乱。
苏婉娘走到李业身边,低声道:“别跟他耗着,先让账房先生去查昨日的登记,看看这位客官昨日是不是真的来店里用过餐,再让人去他说的住址打听,看看他娘子是不是真的病了。”
李业点头,当即安排下去。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几个差役提着水火棍走了过来,原来是有人见这边热闹,报了官。带头的差役走进店里,皱眉道:“何事喧哗?”
李业上前拱手道:“差役大哥,此事说来话长,有人说在本店用餐后身体不适,我正要请官府查验,还请大哥为百味居做主。”
那闹事的客人一见差役,像是见了救星,连忙喊道:“差役大哥,就是这家店!卖不新鲜的食材,害我家娘子上吐下泻,我来讨说法,他们还强留我!”
差役看了看李业,又看了看那客人,沉声道:“都别吵,一一说来。”
李业条理清晰地将事情原委讲了一遍,又道:“大哥,本店今日的食材都在后厨,可随时查验,昨日的账目也都记着,可查这位客官是否真的来过。另外,我已派人去这位客官家中核实,很快便有消息。”
差役点点头,让人去后厨查验食材,又接过账房先生递来的账本翻看。不多时,去查验食材的差役回来禀报:“回头头,后厨食材都是新鲜的,收拾得干净规整,没见着变质的东西。”
账房先生也指着账本道:“差役大哥,您看,昨日并无这位客官的登记,咱们店里用餐,不管是散客还是定桌,都会记上姓名和人数,昨日确实没有他。”
闹事的客人脸色惨白,支吾道:“我……我昨日是让小厮来买的,没亲自来!”
“哦?”李业挑眉,“那不知你家小厮昨日何时来的?买的是哪几款点心?一共花了多少钱?”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那客人哑口无言,半晌说不出话来。围观的人群顿时哗然,都明白了这是有人故意来闹事。差役见状,脸色一沉,厉声问道:“说!是谁指使你来的?!”
那客人吓得浑身发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嘴里反复念叨着“我不敢说,我不敢说”。
李业和苏婉娘对视一眼,两人眼底都有了然,长安城里,百味居风头正盛,能这般明目张胆来造谣生事的,除了福满楼的赵德海,还能有谁?
差役见他不肯招供,就要将他带回京兆府问话。李业上前一步,道:“差役大哥,此人虽是被人指使,但也扰乱了本店生意,还请大哥严查。另外,今日之事,还请官府为百味居作证,免得流言扩散。”
“这是自然。”差役点点头,押着闹事的客人就要走,临走前还对着围观的人群道:“诸位都听着,经查验,百味居食材新鲜,后厨干净,此事是有人故意造谣,后续官府会严查到底。”
人群渐渐散去,食客们也放下心来,重新坐回座位用餐。李业松了口气,看向苏婉娘,苦笑道:“倒是让你看笑话了,没想到赵德海竟会用这般下三滥的手段。”
苏婉娘摇摇头,神色凝重:“赵德海心胸狭隘,见不得你生意好,这次没成,下次定然还会有别的招数,咱们得早做防备。”
“嗯。”李业点头,“今日多亏有你,不然场面怕是要更乱。”
“咱们之间,不必说这些。”苏婉娘微微一笑,转身去安抚店里的食客,李业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暖意涌动,又带着几分警惕,赵德海这第一波发难虽已平息,但这场仗,怕是才刚刚开始。
后厨的山药桂花糕还冒着热气,窗外的阳光渐渐炽烈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