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长安,午后的阳光带着几分慵懒,透过百味居的窗棂,洒在擦拭得锃亮的木桌上。
店里的客人不算多,却都是熟客。有人捧着刚出炉的桂花糯米糕细嚼慢咽,有人端着清茶小口啜饮,满屋子都是糕点的甜香与茶水的清冽交织,说不出的惬意。
李业靠在柜台边,手里捏着半块没吃完的八珍糕,眉头微蹙。
这几日,茶食的生意虽说红火,可他总觉得差了点什么。桂花糯米糕软糯清甜,葱油酥饼香酥可口,八珍糕健脾养胃,味道都算上乘,可搭配着长安城里流行的雨前茶,总有些格格不入的违和感。
他前世做私房菜,讲究的是色香味形与搭配的极致契合,如今这茶食与茶饮的组合,分明是缺了那点“相得益彰”的韵味。
“到底是哪里不对?”李业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柜台。
伙计见他这副模样,凑过来笑道:“老板,咱们的点心都卖断好几次货了,您还愁什么?”
李业摇摇头,没说话。他要的不是一时的红火,而是能长久立足长安,让百味居的名字,真正被人记在心里的底气。
就在这时,门口的风铃叮当作响,一道青色的身影缓步走了进来。
来人正是苏婉娘。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襦裙,外罩一件淡青的褙子,手里提着一个绣着兰草的食盒,发髻上簪着一支素雅的木簪,整个人透着一股清雅温婉的气质。
她一进门,店里的喧闹似乎都淡了几分。
熟客们都认得这位常来的姑娘,笑着跟她打招呼。苏婉娘颔首回礼,目光径直落在柜台前的李业身上,脚步也随之走了过去。
“李老板,又在琢磨新点子?”她的声音轻柔,像秋日里的微风。
李业抬头,见是她,眉头舒展了几分,笑道:“苏姑娘来了,快请坐。今日带了什么好茶?”
苏婉娘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来,里面是一个小巧的白瓷茶壶和两个茶杯。她一边温杯烫壶,一边笑道:“今日煮的是君山银针,比雨前茶更清雅些。”
说话间,她已经斟好了两杯茶,一杯推到李业面前,一杯握在手里。
李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汤清亮,入口回甘,果然是好茶。他又拿起一块桂花糯米糕,咬了一口,再喝一口茶,那股违和感又冒了出来。
“还是不对。”李业放下茶杯,叹了口气。
苏婉娘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眸光微动。她拿起一块桂花糯米糕,细细尝了尝,又端起茶杯啜了一口,沉吟片刻,才开口道:“李老板的点心,味道是极好的,只是这桂花糯米糕的甜,与雨前茶的醇厚,犯了‘冲味’的忌讳。”
李业心里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点醒了。
对啊!冲味!
桂花糯米糕的甜是温润的甜,而雨前茶的醇厚带着几分微涩,两者放在一起,甜的腻人,涩的也突兀,可不就是犯了冲味的忌讳?
他前世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竟被这大唐的姑娘一语道破。
“苏姑娘,你说的太对了!”李业的眼睛亮了起来,语气里满是激动,“我琢磨了好几天,就是没想明白问题出在哪!”
苏婉娘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她放下茶杯,细细说道:“桂花性温,糯米黏腻,这糕若是配着君山银针这样清雅的茶,便能中和那股甜腻;若是配雨前茶,倒不如在糕里加一点陈皮碎,用陈皮的清苦解腻,口感便会通透许多。”
她顿了顿,又拿起葱油酥饼:“还有这酥饼,香是香,却少了点层次。若是在和面时加一点碾碎的茉莉花瓣,烤出来带着淡淡的花香,配着浓茶,便是绝配。”
一字一句,都说到了李业的心坎里。
他看着眼前的女子,只觉得眼前一亮。这长安城里,竟还有这般懂茶懂食的人!她的见解,与他前世的烹饪理念不谋而合,甚至比他考虑得还要周全。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李业站起身,对着苏婉娘郑重地拱了拱手,“苏姑娘,你真是我的知音啊!”
苏婉娘被他这副模样逗得脸颊微红,连忙摆手:“李老板过奖了,我只是略懂些茶道与食理罢了。”
两人相视一笑,目光交汇的刹那,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几分惺惺相惜的意味。
阳光落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满屋子的甜香似乎也变得更加宜人。
伙计在一旁看得真切,忍不住咧嘴笑了。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锦袍的随从模样的人,匆匆忙忙地跑进店里,气喘吁吁地问道:“敢问哪位是百味居的李老板?”
李业上前一步:“在下便是,不知官爷有何指教?”
那随从打量了李业一眼,神色恭敬了几分,拱手道:“李老板,我家老爷是卫国公府的管家。我家老爷听闻百味居的茶食精致独到,特命小人来请李老板过府一趟,为卫国公备一桌茶宴。”
这话一出,满店哗然。
卫国公!李靖!
那可是战功赫赫的大唐柱石,连皇帝都要敬重三分的人物!
李业也愣住了,随即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他知道,这是百味居真正扬名的机会,也是他在长安站稳脚跟的关键一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对着随从拱手道:“请回禀管家,在下稍后便到。”
随从应了一声,又叮嘱了几句时间和地址,才匆匆离去。
店里的客人顿时炸开了锅,纷纷围过来道贺。
“李老板,您可真是厉害!连卫国公都请您做菜!”
“百味居要出名了!”
李业笑着拱手道谢,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看向苏婉娘。
苏婉娘也看着他,眸子里满是欣慰与赞赏:“李老板,这是好事。卫国公英明,定能识得你的才华。”
“若不是苏姑娘今日点醒我,我这茶食怕是入不了卫国公的眼。”李业看着她,认真地说道,“这一趟,我定会带着改良后的茶食去,定不辜负这份信任。”
苏婉娘点了点头,笑容温婉:“我相信你。”
夕阳西下,余晖洒满了平康坊。
百味居的招牌在风里轻轻摇晃,谁也不知道,这小小的一家店铺,即将因为这一趟卫国公府的茶宴,在长安掀起一场不小的波澜。
而李业与苏婉娘的缘分,也从这一句“知音”开始,悄然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