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的日头刚爬上平康坊的屋檐,百味居的门口就排起了长队,肉夹馍的焦香混着骨汤的鲜味,勾得路过的行人频频回头。
李业在后厨盯着学徒们揉面,石头的手法已经有模有样,揉出来的面团韧劲十足,醒发后烙成饼,外酥里软,咬一口直掉渣。李业满意地点点头,正想指点柱子调卤的火候,店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哎哟!疼死我了!”一个粗哑的嗓门划破喧闹,紧接着就是碗碟碎裂的脆响。
李业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擦着手快步走出去。只见铺子中央的地上,撒了一地的阳春面和肉汤,一个穿着破烂短打的汉子正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哀嚎,脸色白得像纸,额角却渗着冷汗,嘴里不停嚷嚷:“这面肯定有问题!我吃了两口就肚子疼得厉害,李掌柜,你今天不给我个说法,我就不走了!”
排队的客人瞬间围了上来,指指点点,议论声此起彼伏。
“不会吧?百味居的食材一直很新鲜啊。”
“难说,这年头做生意的,哪有不掺假的?”
“我刚还买了个肉夹馍,这下可不敢吃了。”
跑堂的伙计急得满脸通红,上前想扶那汉子,却被他一把推开:“别碰我!我这肚子都快疼穿了,你们赔得起吗?”
李业眉头紧锁,目光扫过地上的狼藉,又落在那汉子的脸上。这人他从没见过,不像是平康坊的街坊,而且他打滚的姿势看着夸张,喊疼的声音却中气十足,不像是真疼得厉害的样子。
旁边的王掌柜不知什么时候挤了进来,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笑,阴阳怪气地说:“李掌柜,你这百味居的生意做得红火,可也得讲究个良心啊!要是真卖了不干净的吃食,伤了人可就不好了。”
这话一出,围观的客人更是议论纷纷,几个原本准备点餐的客人,悄悄往后退了退,面露犹豫。
李业心里明镜似的,这分明是有人故意找茬。他定了定神,上前一步,声音沉稳有力:“这位客官,你说吃了我家的面肚子疼,可有证据?”
那汉子一愣,随即哭得更大声:“证据?我人都疼成这样了,还不是证据?我告诉你,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这铺子也别想开了!”
“哦?”李业挑眉,目光锐利地盯着他,“我家的阳春面,汤是凌晨三点就熬上的大骨汤,面是今早起的新面,青菜是从城南陈老伯的菜地里刚摘的,个个新鲜。你说面有问题,敢问你是何时进店,点的哪一碗面?给你端面的是哪位伙计?”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那汉子顿时语塞,眼神慌乱地躲闪着:“我……我记不清了,我就记得吃了面肚子疼!”
“记不清了?”李业冷笑一声,转身吩咐伙计,“去把今日的点菜单拿来,再把后院的进货账本也取来。”
伙计应声而去,很快就捧着一沓厚厚的单子跑了回来。李业接过单子,翻了几页,扬声道:“今日从开门到现在,点阳春面的客人共有二十七位,每位客人的座位号、点餐时间、伙计姓名都记得清清楚楚。这位客官,你倒是说说,你坐的是哪张桌子?”
汉子支支吾吾说不出话,王掌柜在一旁急了,连忙帮腔:“说不定是他没登记!李掌柜,你别转移话题,人家都疼成这样了,你先赔银子给人看病要紧!”
“赔银子自然可以。”李业看向那汉子,语气平静,“但得先把事情说清楚。我这就去请医馆的张大夫来,给你诊脉看看,到底是不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还是另有隐情。若是真的是我家的面有问题,别说医药费,我赔你十倍的银子,再把百味居的招牌摘了,从此不开张!”
这话一出,围观的客人顿时安静下来。请大夫来诊脉,是真是假,一查便知。
那汉子一听要请大夫,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不用了不用了,我……我好像没那么疼了。”
“那可不行。”李业拦住他,语气不容置疑,“张大夫的医馆就在隔壁巷口,我这就让人去请。你要是真的吃坏了肚子,我绝不含糊。”
汉子的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眼神里满是慌乱。他偷偷瞥了王掌柜一眼,王掌柜狠狠瞪了他一下,示意他别松口。可汉子哪里还敢硬撑,他原本就是收了王掌柜的银子,来这里演一场戏,想着闹大了,李业肯定会息事宁人,赔他一笔银子,没想到李业这么较真,还要请大夫来诊脉。
就在这时,人群里传来一个声音:“我证明!这位大哥根本没吃阳春面!”
众人循声望去,是个挑着担子的货郎,他放下担子,走到人前,朗声道:“我刚才排队的时候,亲眼看见他走进来,根本没点餐,就径直走到那张空桌子前,把怀里藏着的面倒在地上,然后就开始打滚!”
货郎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瞬间激起千层浪。围观的客人恍然大悟,纷纷指责那汉子:“原来是碰瓷的!”“亏我刚才还同情他!”“李掌柜的生意这么好,肯定是有人嫉妒!”
王掌柜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想悄悄溜走,却被眼尖的伙计拦住了:“王掌柜,你别走啊!刚才你不是还替他说话吗?”
王掌柜的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地说:“我……我就是路过看看热闹。”
那汉子见事情败露,再也装不下去,挣扎着爬起来,想挤出人群逃跑。李业的学徒石头和柱子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拦住了他的去路。
“你……你们想干什么?”汉子吓得连连后退,声音都在发抖。
李业走上前,目光冷冷地看着他:“说吧,是谁让你来的?”
汉子看了一眼王掌柜,嘴巴动了动,却不敢说话。王掌柜急得大喊:“你看我干什么?我根本不认识你!”
李业懒得跟他们废话,转身对围观的客人拱拱手:“各位街坊邻里,今日之事,让大家见笑了。百味居开店以来,一直以诚信为本,食材都是新鲜采购,绝无半点掺假。今日这位客官恶意碰瓷,我本可以报官,但我念他也是受人指使,就不追究了。”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一锭碎银子,递给那汉子:“这银子你拿着,去买点正经东西吃,别再干这种缺德事了。”
汉子愣了愣,看着手里的银子,脸上露出羞愧的神色。他咬了咬牙,突然指着王掌柜,大声说道:“是他!是香满楼的王掌柜给了我五两银子,让我来这里闹事的!他说只要能让百味居开不下去,就再给我五两!”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王掌柜的身上。王掌柜的脸白得像纸,浑身发抖,指着汉子骂道:“你胡说!你血口喷人!”
“我没有胡说!”汉子急得面红耳赤,“你昨天在城南的破庙里找到我,给了我银子,还教我怎么闹!”
围观的客人顿时哗然,纷纷指责王掌柜:“原来是你嫉妒人家生意好,故意使坏!”“亏你还是个掌柜的,心肠怎么这么歹毒!”“以后再也不去香满楼吃饭了!”
王掌柜被骂得抬不起头,在众人的指指点点中,灰溜溜地挤出人群,狼狈地跑回了香满楼。
那汉子拿着银子,对着李业深深鞠了一躬:“李掌柜,对不起,我错了。”
李业摆摆手:“知错能改就好,走吧。”
汉子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快步离开了。
围观的客人纷纷散去,排队的队伍又恢复了秩序。刚才犹豫的客人也重新走了回来,笑着对李业说:“李掌柜,我们就知道你是个实诚人!”“给我来一份套餐!”“我要两个肉夹馍!”
李业笑着应下,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伙计们松了口气,石头挠挠头说:“掌柜的,你刚才真是太厉害了!”
李业摇摇头,看着热闹的铺子,语气平静:“做生意,讲究的是诚信。身正不怕影子斜,只要我们行得正坐得端,就不怕有人来捣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