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下午,她“独自”去了城南。没有开车,坐公交车,在距离印刷厂两站路的地方下车,步行过去。她走得很慢,不时停下来,看着路边的景物,眼神迷茫,像是在回忆什么。
印刷厂外围,几双眼睛在暗处注视着这一切。
废弃的厂区铁门半掩着,锈迹斑斑。许清寒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犹豫,最终还是推开铁门,走了进去。
厂区内空旷破败,野草从水泥裂缝中钻出,有半人高。主厂房是栋三层高的红砖建筑,窗户大多破碎,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
许清寒走进厂房。内部空间极高,阳光从破损的屋顶和窗户斜射进来,形成一道道浑浊的光柱,尘埃在光柱中狂舞。空气中弥漫着灰尘、铁锈和陈年油墨混合的怪异气味。
她走到厂房中央,那里堆着一些废弃的印刷机器和纸卷。她靠在一台生锈的机器旁,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巧的银色酒壶——这也是“人设”的一部分,一个开始用酒精麻痹自己的、迷茫的前杀手。
她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口。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她微微蹙眉,但很快又喝了一口。
然后,她开始低声说话。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厂房里带着回音。
“为什么……要回来……”
“这里什么也没有了……”
“我该去哪里……”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语句破碎,充满不确定和自我怀疑。偶尔,她会抬头看向厂房深处某个黑暗的角落,眼神空洞,仿佛在期待那里能给出答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厂房里只有她一个人的声音和呼吸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
就在她似乎准备离开时,一个轻柔的、带着笑意的女声,忽然从她身后不远处响起:
“迷路的小鸟,终于找到回家的方向了吗?”
许清寒的身体瞬间绷紧,但没有任何过激的反应。她缓缓转过身,看向声音来源。
厂房二楼的钢铁走廊上,不知何时,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修身的卡其色风衣,黑色长裤,同色短靴。长发微卷,披散在肩头,脸上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弯起的、带着笑意的眼睛。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雨伞,伞尖轻轻点着地面。
即使隔着口罩和距离,许清寒也认出了那双眼睛——和照片里那个撑黑伞的女人,一模一样。
“蓝鸟”来了。
她站在高处,俯视着下方的许清寒,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混合了欣赏、探究和某种狂热占有欲的光芒。
“我看了你的‘日记’,很有趣。”她开口,声音通过某种微型扩音设备传来,清晰而柔和,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亲昵感,“迷茫,痛苦,寻找归属……多么熟悉的旋律。看来离开了巢穴,你过得并不开心呢,清寒。”
许清寒站在原地,仰头看着她,没有说话,但握着酒壶的手指,微微收紧。
“别紧张。”蓝鸟笑了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我只是来看看你。看看那个曾经最锋利、也最美丽的‘作品’,在没有主人的指引下,把自己弄成了什么样子。”
她撑着伞,慢悠悠地沿着钢铁楼梯走下来。靴跟敲击在金属台阶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像某种不祥的倒计时。
许清寒看着她一步步走近,身体依旧保持戒备,但眼神里那层冰冷的防御,似乎出现了一丝裂痕——那是迷茫,是动摇,是深陷困境的人看到“同类”或“指引者”时,本能流露出的微弱希冀。
蓝鸟捕捉到了这一丝变化。她在距离许清寒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收起伞,将它靠在旁边的机器上。然后,她摘下了口罩。
露出的是一张相当漂亮的脸。皮肤白皙,五官精致,妆容得体,嘴角天生微微上翘,即使不笑也带着三分笑意。但那双眼睛——形状优美,瞳色是偏浅的褐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像透明的琥珀——里面却没有任何温暖的笑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探究和掌控欲。
“重新认识一下。”她微笑着,朝许清寒伸出手,手腕上戴着一串细细的、镶嵌着深蓝色宝石的手链,宝石在昏暗光线下闪着幽暗的光,“我的名字叫江知晚,夜睌的晚,你可以直接称呼我的名字,或者,像以前一样,叫我‘观察者’。”
许清寒看着她的手,没有动。她的目光落在江知晚的脸上,眼神复杂,像是在辨认,又像是在挣扎。
江知晚不以为意,收回手,插进风衣口袋,姿态放松地环视四周:“选这个地方见面,很有品味。安静,私密,充满……回忆的气息。让我猜猜,你是不是也想起了以前在‘巢’里的时候?那些训练,那些任务,那些……被精心‘打磨’的时光?”
“这里没有回忆。”许清寒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只有灰尘和废墟。”
“是吗?”江知晚挑眉,走近一步,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品味空气中的味道,“可我闻到了……痛苦的味道,迷茫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对力量的渴望,对归属的祈求,它们就在这里,在你的呼吸里,在你的眼神里。”
她看着许清寒,眼神温柔得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回来吧,清寒。那个脆弱的世界不适合你。那个叫夏弥的刑侦顾问给不了你想要的安定,她只会用她的‘保护’和‘爱’,一点点磨钝你的爪牙,让你变成一只温顺的、失去自我的家猫。但在我这里,你可以重新做回你自己——那个最完美、最致命的‘清道夫’。我们可以一起,建立一个属于我们的、新的‘巢’。”
她的声音充满蛊惑,眼神专注而炽热。她向许清寒伸出手,掌心向上,像是在发出一个无法抗拒的邀请。
厂房外,远处某个制高点,夏弥趴伏在伪装网下,通过高倍瞄准镜,紧紧盯着厂房内的情景。她的手指扣在扳机护圈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耳机里传来许清寒压抑的呼吸声,和江知晚那令人作呕的、充满占有欲的话语。
厂房内,许清寒看着江知晚伸出的手,又抬头看向她的眼睛。她的表情依旧平静,但垂在身侧的左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然后,她缓缓地,抬起右手,朝着江知晚的手,一点点靠近。
夏弥的心脏,在这一刻几乎停止了跳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