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六位数字。“密码是我母亲生日,19730521。那里有基本的医疗设备和药品,够她撑一段时间。”
这是托付,也是信任。她在赌,赌老陈心中那点尚未完全熄灭的正义感,赌他对林正雄的愧疚,赌他作为一个老警察的底线。
老陈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然后折叠,收进内侧口袋。他的动作很慢,很郑重,像是接过一件神圣的东西。
“放心。”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夏弥点点头,拎起那个装着药品和武器的工具箱。箱子比看起来重,里面除了老陈给的东西,她自己还塞了些应急物品。重量让她感到一丝踏实——在不确定的世界里,实实在在的重量反而是一种安慰。
她最后看了一眼老陈。月光下,这个老警察的身影显得格外孤独,像是锈蚀的钢铁厂里最后一座还没倒塌的塔吊,固执地矗立在废墟中,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小心。”老陈又说,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吹散,“‘老鬼’不是善茬。他那里可能有你要的东西,也可能有让你万劫不复的陷阱。记住,保命第一,东西可以再想办法。”
夏弥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进工棚外的阴影里,很快消失在钢铁废墟的迷宫之中。
老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听着夏弥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完全被风声和江水声吞没。然后他从怀里掏出烟,又点了一根,这次没有抽,只是看着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灭。
一根烟烧到尽头,烫到了手指。他像是没有感觉,直到烟蒂自动熄灭,掉在地上。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另一个手机。不是智能机,而是一个老式的功能机,键盘的那种,黑色,没有任何品牌标志。他按下一个快捷键,电话接通了,但那边没有人说话,只有细微的电流声。
“是我。”老陈开口,声音平静,和刚才与夏弥对话时那种压抑的愤怒截然不同,是一种冰冷的、事务性的平静,“饵已经放出去了。她拿了地址,下一步应该是去西郊。对,按照计划,给她留一条‘安全’的路进去。记住,目标是她背后的夏振华,以及可能出现的‘医生’的人,暂时别动她。我们要的是大鱼。”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模糊的男声,说了些什么。
老陈的嘴角扯出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放心,答应你的那份,少不了。现金,不连号,老规矩。但我要先看到东西,完整的γ-7芯片技术参数,还有‘医生’的真实身份。别拿那些边角料糊弄我,你知道我要的是什么。”
又说了几句,他挂断电话,将手机卡取出,掰断,扔进旁边一个积了锈水的小坑里。手机本体则被他用一块砖头砸碎,零件散落一地。
他站在黑暗里,看着夏弥消失的方向,很久没有说话。脸上的疲惫、正义感、那种老警察的执着,全都褪去了,只剩下一种冰冷的、精于计算的平静。那是一种在灰色地带行走太久的人才会有的表情,像是戴了太久的面具,已经和皮肤长在了一起,分不清哪里是表演,哪里是真实。
“别怪我,丫头。”他低声自语,声音被风吹散,像是不曾存在过,“这潭水太深了,总得有人把水搅得更浑,才能看清底下到底是什么。至于谁是鱼,谁是饵,还说不定呢。”
他弯腰,提起那个空了的工具箱——现在真的很轻了——转身,朝着与夏弥相反的方向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船厂里回荡,很快也消失在黑暗里。
月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照在工棚地面上,照在那两个被碾灭的烟头上。烟头的过滤嘴部分,隐约能看到一个很小的、像是刻意按上去的凹痕——那是某种信号,某种标记,只有知道的人才能看懂。
远处,江面上一艘货轮拉响了汽笛,声音低沉悠长,像是某种巨兽的哀鸣。
而在那个隐蔽的集装箱里,昏迷中的许清寒,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的手指痉挛般地收紧,握住了夏弥留下的那把匕首的刀柄。锋利的刀刃割破了她的掌心,血渗出来,染红了帆布。
但她没有醒。只是在深沉的、被药物和芯片控制的梦境里,眉头紧蹙,嘴唇无声地翕动,仿佛在说着什么,又仿佛在与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搏斗。
集装箱外,夏弥布置的报警装置静静地伏在黑暗中,等待着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闯入者。
而夜色,依旧深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