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的雨夜（9）

滨江公园临江而建，绵延三公里，是市民晨练、夜跑、散步的热门地点。但到了凌晨，这里就变得冷清。路灯稀稀拉拉，大部分区域隐没在黑暗中。江风带着湿气吹来，裹挟着江水特有的腥味。

3号码头在公园最北端，早已废弃。木质栈道多处腐朽，栏杆锈蚀断裂，只有尽头那座十五米高的导航灯塔还矗立着，像一根指向夜空的灰色手指。灯塔的红白相间油漆已经斑驳脱落，窗户玻璃破碎，铁制旋梯在风中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夏弥没有直接走向灯塔。她先在公园外围的绿化带里潜伏了十分钟，用红外望远镜观察周围。停车场里有两辆车，一辆是网约车，司机在车里玩手机；一辆是私家车，车里没人，但引擎盖还是温的——刚停不久。

灯塔周围没有明显人影，但码头下方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是野猫，还是人？

她看了眼手表：12点58分。

老陈应该已经到了。如果他守时，如果他没有被跟踪，如果他真的一个人来。

夏弥从绿化带另一侧绕到码头背面。这里没有路，只有乱石滩和疯长的芦苇。她踩着石头，小心翼翼地向灯塔靠近，每一步都尽量不发出声音。江水的拍岸声掩盖了大部分动静。

距离灯塔还有二十米时，她停下来，从背包里取出那副特制眼镜——这是父亲改装过的，集夜视、热成像和运动侦测于一体。她戴上眼镜，看向灯塔。

热成像模式下，塔身是冰冷的蓝色，但塔顶有一个橙红色的人形热源，一动不动。只有一个人。

她又扫描了码头下方、栈道两侧、以及更远处的树林。没有其他热源。停车场那辆私家车里依然没人，网约车司机还在玩手机。

看来老陈是独自来的。

夏弥取下眼镜，深吸一口气，从阴影中走出，快步穿过栈道，推开灯塔锈蚀的铁门。

里面一片漆黑，只有从破碎窗户透进的月光，在地上投出模糊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铁锈、鸟粪和潮湿木材的味道。旋梯在黑暗中向上延伸，像某种巨兽的脊椎。

她没有立刻上楼，而是站在门口，适应黑暗，倾听动静。只有风声，和远处江轮的汽笛。

“陈队？”她压低声音。

“上面。”老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有些沉闷的回音。

夏弥开始上楼。铁制旋梯每一级都发出呻吟，在空旷的塔内回荡。她数着台阶：三十七、三十八、三十九……到达塔顶平台时，她的呼吸有些急促，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紧张。

塔顶是一个直径五米的圆形空间，四周是带护栏的回廊。破碎的窗玻璃散落一地，江风毫无阻挡地灌入，吹得人衣衫猎猎作响。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在平台中央投下一块光斑。

老陈就站在光斑边缘，背对着她，面朝江水。他穿着便服——深灰色夹克，黑色长裤，手里夹着一支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灭。

“你迟到了十分钟。”他没有回头。

“路上遇到了乌鸦。”夏弥说，依然站在楼梯口，保持距离。

老陈缓缓转过身。月光下，他的脸看起来比平时更疲惫，眼袋很深，法令纹如刀刻。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像鹰一样盯着夏弥。

“受伤了吗？”

“没有。甩掉了。”

“确定？”

“确定。”

老陈点点头，深深吸了一口烟，然后将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说吧，什么药，救谁。”

直入主题。这就是老陈的风格。

夏弥没有立刻回答。她向前走了两步，让自己也进入月光能照到的范围。这个位置，她能看到老陈的全部表情，也能随时退向楼梯。

“一种叫做钯-103络合物的化合物，淡红色结晶粉末，在紫外灯下有特定波长的荧光，溶于DMSO会放热。”她说出父亲交代的鉴别特征，“我需要一克，纯度99.9%以上，越快越好。最好是明天，7月11号。”

老陈的眉头皱了起来。“钯-103？那是医用放射性同位素，用来做前列腺癌近距离放疗的。络合物？这玩意儿我听都没听过。你要它干什么？”

“救人。”夏弥迎上他的目光，“一个线人，中了某种神经毒素，只有这个能解。”

“什么神经毒素需要放射性同位素络合物来解？”

“陈队。”夏弥的声音很平静，“你知道我不能说。你知道得越少，对你越安全。就像那个U盘，你看了，但你从没问过我那些证据从哪来，也没问过我要怎么用它们。你帮我，是因为你知道乌鸦必须被铲除，是因为你想为你的徒弟报仇。现在，我需要你再帮我一次。”

老陈盯着她，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审视、权衡、怀疑，以及深藏的愤怒。

许久，他缓缓开口：“那个线人，对你很重要？”

“对。”

“重要到值得你冒这么大风险？”

“他救过我的命。”夏弥说，这句话不算完全说谎，“而且，他知道乌鸦更多的内幕。如果他死了，很多线索就断了。”

又是沉默。只有风声呼啸。

“钯-103是严格管制物品。”老陈最终说，“医院、研究所、制药公司，每一毫克的流向都有记录。黑市上流通的，要么是假的，要么是从非法渠道流出的残次品，要么……”他顿了顿，“来自国外走私。你要的那种纯度，国内几乎不可能有。”

“但你知道谁能搞到，对吗？”夏弥向前一步，“你知道‘老鬼’。”

老陈的眼神骤然锐利如刀。

“谁告诉你的这个名字？”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需要在明天见到他，从他手里拿到钯-103络合物。你能引荐吗？”

“不能。”老陈的回答干脆利落。

夏弥的心沉了下去。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静静等待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