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便入了夏。
南诀的夏季,暑气极盛,雨水也多。
那暑气仿佛是从地底蒸腾而上,裹挟着潮湿的水汽,将整片天地都笼罩在一片闷热而黏稠的氛围之中。
连风都是热的,吹在脸上,带着一股黏腻的潮湿感。
而那雨水,也是毫不客气地倾泻而下,有时是午后的一场急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有时则是一下就是一整天的连绵细雨,将整座小镇都笼罩在一片迷蒙的水汽之中。
这样的天气,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大约是一种困扰。
但对于少年来说,却从不是什么问题。
叶鼎之与百里东君在炎夏的暑气里,跑遍了小镇旁的山峰。
他们去山中寻那隐蔽的清潭,落入那冰凉的潭水中,痛快地游上几个来回,然后坐在岸边的岩石上,握着简易的鱼竿,垂钓半日。
虽然多半钓不上几条鱼,但他们也并不在意!
本来也不是为了钓鱼,只是为了享受那份山间的清凉与悠闲罢了。
他们在山峰的落日下习剑。
傍晚时分,暑气渐消,夕阳将整片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橙红色。
意气风发的少年便站在山巅,迎着那漫天的晚霞,一招一式地拆解着剑招。
剑光在夕阳的映照下,闪烁着温暖而璀璨的光芒,与那漫天的霞光交织在一起,美不胜收。
他们在林间跑马,马蹄踏过厚厚的草地,惊起一片片栖息的飞鸟。赤红的衣角落于山林,宛如开的极盛的花!
他们在山间打猎,追着野兔与山鸡在林间穿梭,乐此不疲。
有时不凑巧赶上落雨,兴,他们会在雨中舞剑!
反正南诀的夏季雨水多,淋一场雨也算不得什么大不了的事。
雨水打湿了少年的衣衫与长发,剑光在雨幕中划出一道道明亮的弧线,将雨滴斩成更细碎的水珠,在空气中弥漫成一片朦胧的水雾。
小镇以北有一片湖,湖中遍植白荷。
那荷叶碧绿如翡翠,层层叠叠地铺满了整片湖面,在风中摇曳生姿。
荷花洁白如玉,亭亭玉立于绿叶之间,有的含苞待放,有的已然盛放,散发出清雅而幽淡的香气。
远远望去,整片湖泊如同一块镶嵌在青山之间的翡翠,而那点点白荷,便如翡翠上点缀的明珠,美得令人心醉。
这一日,雨落如帘,从清晨下到日暮,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那雨不算大,却绵密而持久,如同一幅无边无际的珠帘,将天地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之中。
雨滴落在湖面的荷叶上,发出清脆而密集的声响,仿佛一首没有旋律的、却让人心安的乐曲。
叶鼎之与百里东君坐在湖边那座小小的亭子之中。
亭子不大,两人在亭中生了一堆火,火上架着一只简易的铁架,铁架上串着几块腌制好的兽肉,在火焰的炙烤下,滋滋地冒着油光,散发出诱人的焦香。
叶鼎之一身赤红的劲装,坐在亭台的栏杆边。
雨幕在他身后如同一道天然的帘幕,将亭台内外分隔成两个世界。
他的一条腿屈起,手臂搭在膝盖上,姿态随意而放松。
暮色渐浓,天光暗淡,亭中燃起了一盏灯笼,昏黄的灯光映在他的脸上,为他那张俊美而又锋利的眉眼,漫上了一层柔和而温暖的光晕。
叶鼎之手中把玩着一个小小的莲蓬,目光落在亭外那片被雨幕笼罩的荷塘上,看着那些在雨中轻轻摇曳的白荷!
肉烤得差不多了,百里东君将一串烤得金黄流油的肉递给叶鼎之,自己也拿起一串,咬了一口,满意地眯起了眼睛。
两人一边吃着烤肉,一边闲聊。
话题从山间的猎物,聊到湖中的白荷,又从白荷,聊到了南诀的美酒。
听到百里东君问自己南诀什么酒最好喝,叶鼎之语气含笑而轻扬道:“东君,我虽自幼长于南诀,但关于南诀的美酒,我知道的却并不多。”
百里东君正埋头对付手中的肉串,闻言,抬起头来,用一种带着几分怀疑的眼神看着叶鼎之!
声音清越而带着笑意:“云哥可别诓我!”
“明明云哥也好杯中之物,上次在剑林,我可亲眼看到你饮了小半坛的!”
叶鼎之闻言,不由得失笑。
他摇了摇头,解释道:“未曾诓你。”
“我确实极少喝。师父总觉我年幼,从不许我多喝。”
“也就是近两年,师父才不怎么多管。所以我虽然在南诀住了这么多年,对南诀的酒,还真算不上了解。”
百里东君听他这么说,才信了。
他放下手中的肉串,来了兴趣,追问道:“那云哥你知道哪些南诀的酒?”
“说来听听!”
叶鼎之想了想,道:“南诀最著名的酒,当是月华生与青竹泪了。”
“我只喝过月华生,口感确实不错,有一种……月光的味道。”
“清冷,甘冽,入口柔和,后劲却足。”
“至于青竹泪,我只听过名字,未曾尝过。”
“听说那酒是以南诀特产的青竹为器,将新酿的酒液注入活竹之中,让竹子吸收酒中的杂味,同时让竹子的清香渗入酒中,数月后方可取出饮用。”
“酒液呈淡青色,入口清冽,带着竹子的清香与微苦,回味却甘甜悠长。”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道,“再就是父亲母亲送来的玉山春。”
“那酒也很有意思,说是用冬日的初雪和春日第一批开放的蔷薇酿成的,酒液入喉是极致的凉与极致的暖交织在一起,很独特。”
百里东君听叶鼎之说酒,听得入了神。
他眼中闪烁着明亮的光芒,仿佛已经在脑海中品尝到了那些美酒的滋味。
他砸砸嘴,有些向往地说道:“听云哥这么说,我都想尝尝了。”
“尤其是那个青竹泪,用活竹酿酒,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法子。”
直到一股焦糊味从炉上飘来,百里东君才猛地回过神,手忙脚乱地将那几串差点烤糊的肉翻了个面。
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带着几分炫耀、几分神秘的语气说道:“云哥,北离天启有一种酒,名唤秋露白。”
“我听我师父说起过,说那酒是取秋日白露时节的露水,配上上好的糯米与酒曲,经过九蒸九酿,封存三年以上,方可开坛。”
“那酒色如琥珀,入口醇厚绵长,带着一股秋日清晨的草木清气,据说喝过一次便终生难忘。”
他说到这里,眼中带着一丝遗憾,“可惜我还没喝过。”
“等我回了天启,一定要想办法弄一坛来尝尝。”
叶鼎之看着百里东君那副馋猫般的模样,不由得笑了起来。
他端起茶杯,以茶代酒,向百里东君举了举杯,道:“那等你弄到了秋露白,别忘了给我留一杯。”
百里东君闻言,也笑了起来,举起手中的茶杯,与叶鼎之的茶杯轻轻一碰,道:“那是自然!”
“到时候,我带一坛秋露白来找云哥,我们找个好地方,不醉不归!”
亭外的雨,依旧在淅淅沥沥地下着,落在湖面的荷叶上,发出清脆而连绵的声响。
湖中的白荷在雨中轻轻摇曳,仿佛在聆听着亭中两个少年的对话。
火堆中的木柴发出噼啪的爆裂声,火星飞溅,与那雨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首属于夏日雨夜的、温暖而惬意的乐章。